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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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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袁母邀请许三多一起在家中佛堂做了早课,再共进早餐。
晨曦中的餐厅宽敞明亮,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水晶吊灯,此刻未全开,柔和的光芒已足以照亮整个空间。传统圆桌旁,袁母坐在主位,身着绣着淡雅兰花的旗袍,为袁朗和许三多斟上刚泡好的龙井,茶香袅袅,满室生香。仆佣们呈上精致的点心和豆浆,还有几样地道的上海小吃,为了照顾许三多,生煎包里都用了香菇青菜的素馅儿。
“如今内学院快完工了,三多是不是也能回上海常住了?”袁母挺喜欢这个乖巧的孩子。
许三多看了一眼袁朗,发现袁朗也在看他,等他的答案。
手指微微收紧,许三多默了片刻,轻声道:“我想继续留在江宁。”
身边空气似乎滞了一瞬。
“内学院建好后,还有很多事务需要理顺。”许三多回答袁母,却是说给另一个人听,“欧阳先生说,明年内学院还要设研究部,培养佛学研究人才,学制两年,主攻法相唯识学。这个机会优先提供给参与了内学院筹建的人,我……不想错过这么好的学习机会。”
“这确实是很好的机会,就是又不能常见到你了。”袁母也替他开心,却也叹口气,“袁朗现在也忙,常不在家,这偌大的房子还是孤寂了些。”
许三多向袁母笑着,心里的想法又坚定又没底,他想听袁朗说些什么。
饭后回房间,袁朗在门口叫住他,把他喊进了书房。
“留在江宁的事,已经决定了,是吧?”袁朗关了房门。
许三多抿了抿唇:“你、你会支持我吗?”
袁朗伸手在许三多脸上轻刮了一下:“自己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何惧是否有人支持。”
许三多顿觉心中踏实很多,这话既是说给他,也是袁朗的人生信条。
“你在上海,我更放心,但我知道,不能把你一辈子困在上海。何况我也有很多事要做。”袁朗手指下滑,理着许三多的领口,“爱情之外,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主心骨。你能找到自己的理想,我也为你高兴。”
许三多看着在自己锁骨前整理的修长手指:“袁朗……打仗还没有结束,是不是?”
袁朗动作一顿。
许三多小心地问:“我之前听人说,日本不支持皖、奉伐直,所以……所以大帅没有出兵,你才会陷入险境。”
袁朗微敛眸:“都过去了,而像你说的,现在还不是终结。”
“袁朗。”许三多望着他,“什么时候我们国家做事情,能不需要日本,或者美国、英国同意呢?”
袁朗深深注视着他,片刻之后,手抚上少年脸颊:“虽然没那么快,不过我相信……那一天终会到来。”
许三多拉住袁朗:“你……你要多保重。”
袁朗叹息一笑,将少年搂进怀中。
“也许未来终有一天,我们不需要再听外国人的话。而我……也不会再让你担忧。”
七月微风送来槐花的香,翠绿的斑驳光影投罩在相拥的二人身上。袁朗描绘的美好未来,在许三多心中漾开涟漪,相信最漫长的路也有尽头。
当天下午,许三多提出要回云沙寺,明日便要返回江宁。
“我陪你一起。”袁朗知道无法强留他,既来了上海,若不回云沙寺看望史今,确实不像话,但是……
“明日就要走了,今晚你还是住在我这儿,可以吗?”袁朗柔声问他,以退为进。
这一去江宁,又不知隔多久才能见面,许三多又何曾真舍得袁朗,如此心便动摇了,小声说好。
袁朗得偿所愿,眸中染上笑意:“车子我来安排。”
夏日午后,火热的太阳蒸晒着,云沙寺的红门前,却有一片泼墨般的绿荫。从农历四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正是寺院结夏安居的日子,在此期间僧众遵守戒律,专注修行,寺院一般不对外开放。
云沙寺午后便早早关了门。许三多叩响寺门,在绿槐高柳间的蝉鸣声中耐心等待。
似心有所感,门开的一瞬,风从寺院内带来一阵清凉。那开门的人,如同温润的白玉,与凉风同至。
“史今哥哥!”许三多眼睛一亮,掩不住的喜悦。
史今有一瞬间的恍神,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潮湿的下雨天,所有色彩都融化在山间的绿色中,小小的孩童独自坐在石阶上,不知在等谁,也不知该等谁,茫然四顾,看见他出来,便满心满眼都是他了。
可时至今日,夏的热烈燃尽了那场秋雨,孩童转眼成了十八岁的少年,他仍在寺院门口等待,可他身后已经有了另一个人同行。
“袁上校。”史今合什。
“史居士。”袁朗亦致礼。
史今看到,袁朗一说话,许三多的眼睛便望向了他,现在满心满眼变成了他,那双曾经懵懂的眼睛中,已经萌生了别样的情绪。
眷恋,信赖,爱意缠绵,胜却人间无数。
于是曾经怀抱中的孩子,那模样,那眼神,就永远留在了那座眼泪一样湿润的山上。
史今退开身,将二人让进来,在院中凉亭给他们泡了茶。许三多没再像以前那样贴到史今身边,这一回,他和袁朗一起,坐在了史今对面。
许三多细细地讲这一年在江宁的日子,也讲他未来的选择,他要留在江宁,继续支援内学院的建设,并且系统学习法相唯识。
史今安静地听,望着少年的眼中一直带着笑意,宽慰他,支持他。直到许三多道别,微红着脸说离开上海前的最后一晚会住在袁朗家。
他不再像幼时那样全然依恋他。他有了新的不想分开的人。
离开云沙寺的时候,许三多随袁朗坐进车里,回头去看史今。
史今站在那扇枣红色的门前,仿佛也永远定格在了那场空山新雨中。
……
那一晚,许三多将行囊整理好,本也没几件东西,却莫名觉得提起比来时沉重。仿佛行李也不愿启程,就像人也希望多留一刻。
袁朗倚在门边看他,目光一错不错。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无尘的月色与昏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融融地笼在两个人身上。
许三多最后扣上行李箱,抬眼望向袁朗。
“明天就要走了,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袁朗触上许三多的目光,轻笑着问他。
许三多望着袁朗,清澈的眼中有风吹起涟漪。
“袁朗。”少年声音清越,“今晚……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吗?”
袁朗眸中一顿。
“明天就要走了,我想和你多相处一些。”许三多坐在那里,自下而上,无邪地望着他。
“那我们……”袁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一起睡?”说着,又解释,“明天你要赶火车,不能不休息。”
许三多高兴地点头,虽然他喜欢袁朗,但毕竟是同性,此刻的一起睡对他来说并没有特殊的含义,就像他以前和史今、和师祖师兄们一起睡一样,是一种依恋。
袁朗明白自己需要克制,他不能放纵,有些事情一旦开了闸,就会如浪潮汹涌,许三多明天不要说回江宁,恐怕连这个房间都离不开。但许三多的这个邀请又太具诱惑,他根本不想拒绝,他必须调动全部的自制力,成全这个会成为下一次见面之前美好回忆的夜晚。
于是灯光熄灭,泼泄一室浓稠的夜色。袁朗和许三多一同躺到了床上,他们并肩平躺,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袁朗,你可以……抱着我吗?”在这个离别前的夜晚,许三多格外渴求亲密的碰触。
袁朗心中一叹,叹今夜不易,在劫难逃。
在许三多疑惑的目光中,袁朗侧身,伸手去揽许三多。谁知刚搭上少年的肩,这瘦小的人儿就一下窝进了他怀里,手也搂在了他腰上。
袁朗闭上眼,说服自己静下来。
许三多靠着袁朗,鼻间是混着淡淡烟草味的清冽气息,脸颊贴着的胸膛紧绷而火热。他忽然发现和袁朗一起睡,与和其他人一起睡完全不一样。与所爱的人紧贴,会渴望更深的亲密无间。
昨夜记忆忽然浮现,爱意顿时汹涌。男人的引导,如同埋下了一粒种子,少年心中的念头此刻便如青草疯长。
袁朗闭着眼,还在忍耐,却忽然有个青涩的、轻颤的吻,落在了突出的喉结上。
身体一瞬间奔流过海,掀起巨浪。袁朗眸色晦暗:“……许三多,你还想睡觉吗?”
许三多从袁朗的喉结前抬起头来,望着他,纯真的眼里有新生的火:“睡之前可以再亲你一会儿吗?”
黑暗中,许三多感觉自己靠着的怀抱温度越来越高,烫得他一点儿睡意也没了。
“有些事……”袁朗低哑地开口,“做之前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
许三多一愣,也笑了,他伸手搭在袁朗肩膀,亲了上去。
于是许三多的亲吻忽然失了准星,夏夜的燥热在袁朗掌间燃烧。可袁朗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又引导他跟随上来。
床头的金色法国座钟,时针指过了十二点。袁朗在黑暗中抵着许三多的额头,沉沉地笑:“现在要睡觉了吗?”
“……要。”许三多本就偏细的嗓音,此时更加失了力气。
袁朗将少年揽入怀中,让他枕在自己肩上。
许三多累极了,他舍不得这个夜晚,他还想和袁朗多说些话,可他第一次觉得如此虚弱,和生病不一样,只有纯然的快乐,这让他靠着自己欢喜的人,沉入了梦乡。
袁朗亲吻少年的额头,亲吻他梦中微颤的睫毛,亲吻他犹带雨痕的脸颊,在昏暗中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要将他这刻的模样印在今后每一天的思念中。
万家灯火都已熄灭。可在无声漫流的夜色中,你在的地方依然有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