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子》小蓟

1、一

　　风，轻轻地刮过我的脸。海浪，在一点一点往上爬。我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不觉黯然。
　　这就是我向往以久的海，蓝色的海。我坐在它身边看它平静地呼吸着。我后悔了，我不该一个人来的。我应该听喵喵的话，做个孝顺女儿回去看母亲的，可我却抛下了母亲，抛下了喵喵，执意来这儿呼吸这潮湿而微咸的空气。

　　“喵喵，陪我去看海。”三天前我忽然对喵喵这么说。“Joe，”她吃惊地看着我，愣愣地说，“你不是说要回去陪你妈妈吗？”“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回家，从我第一次跨出家门后我就不想再回去了。”我冷冷的回应，我不愿回去面对那个因为失去父亲而日益神经质的母亲。她总是对我说：“琦琦，你爸爸跟别的女人跑了。”“琦琦，去问你爸爸要钱。”“琦琦，你爸爸和那个女人吵架了吗？”
　　从很小很小开始，我就看着父母无休止的吵架，我就像筹码一样被甩在爷爷家。然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出现，然后是父母的离异，我被母亲看成是向父亲索钱的工具。每一次的生活费都是经我的手交给母亲。我痛心地看着父亲的眼睛，看着母亲接过钱时脸上露出的诡秘的笑。年少的我读不懂父亲的眼神，然而却看着母亲将自己幽禁于家中——那个曾经我们共同的家。母亲每天都擦拭着父亲的照片，然后哭泣、发怒，然后对我重复着她的自言自语。母亲有时会三更半夜发疯似的打电话，打给奶奶，打给父亲，甚至打给父亲的新娘。
　　我已经习惯了和母亲住在那昏暗的大房子里；习惯了每周六在奶奶家却见不到父亲；习惯了假期以表姐为借口在奶奶家待几天见父亲一面；习惯了那个只比我大表姐稍长几岁的后妈；习惯了父亲的妥协；习惯了冷漠……
　　我总是安静地看着大表姐在她父母身边撒娇；听话地搀着大伯母的手出入各处商店。大表姐喜欢挽着她父亲的胳膊将我们远远落在后面，我只是跟着娴熟的大伯母慢慢往前走，听她柔柔的嗔怪她的女儿和丈夫。我也想挽着父亲把别人远远落下，可父亲却要挽着他的新娘。我羡慕甚至嫉妒那个什么都有的快乐的表姐，于是我使劲缠住她，让她陪我玩，给我讲故事，一直到表姐狠狠的摔门而去，留下我坏坏地笑。
　　我喜欢让大伯母给我梳头。她的手轻轻的，软软的，每一次梳子落在头上都会让我心里微颤一下，痒痒的。我并不在乎别人对我说：“琦琦，你今天真漂亮。”我只在乎那痒痒的感觉，像妈妈摇着摇篮轻轻的催我入睡。
　　我喜欢三表姐，那个长我５岁的叛逆女孩。她剪着干净的短发，像假小子一样对着我笑，拉着我的手疯狂地跑，疯狂地跳，疯狂地搞乱奶奶家的一切，然后微笑着接受责骂。她回拒绝她母亲的关心，跳着叫着对她母亲大声喊叫，不耐烦地打断她母亲的讲话甚至斜着眼看她母亲，让她母亲暴跳如雷。
　　她会抱着我睡觉，和我无休止地玩游戏，给我讲故事……但是她也会对她长期在外工作难得回家的父亲撒娇，挽着她父亲的胳膊把我远远落下。

　　我就这样生活到了18岁。终于，我可以读大学了，我将要去一个很遥远的城市，我看见那个美丽的城市微笑着将我拥入怀中。
　　临走前一天，我和母亲在昏暗的灯下面对面坐着，“琦琦，你问你爸爸要钱了吗？”“说了，他会汇给我。”“琦琦，你是你爸爸唯一的孩子，他一定很疼你，他会……”“妈！”我打断了妈妈的自言自语。我看见母亲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于是咽下了后面的话。
　　于是，第二天我离开了母亲，离开了家，来到了那个远方的城市。
　　开学第一天便认识了一个外向、活泼、留着干净短发的女孩。“叫我喵喵，”她笑着说，“Joe。”她这样叫我。“我叫琦琦。”我说。“就叫你Joe，我喜欢你。”于是她拉着我的手逛遍了整个校园。不记得什么了，只记得喵喵拉着我的手，紧紧的，捏的我手上满是手汗，像记忆中妈妈的手。
　　那一天是十几年来我最快乐的一天。我放纵的对着喵喵笑，眼睛里溢着满满的泪花。我用手指拭着眼角，说，“喵喵，好极了。”喵喵过来抱着我的肩说：“Joe，你是个忧郁的孩子。”“不，喵喵，我是个不幸的孩子。”我笑着对她说，并不感到难受。
　　我不愿告诉喵喵我的过去，因为喵喵的快乐我不想破坏。可喵喵还是知道了，我至今还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我也不想追问。然后喵喵的笑越来越勉强，她总是会从背后抱着我，然后喊我“Joe”。“喵喵，我想去看海。”有时我会看着天淡淡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她用手理着我被风吹起的头发，“头发长的好快。”
　　“我想去看海，去看白天跃出海面的海豚，看晚上浮出海面编着头发唱歌的人鱼。”我看着远方婆娑的树影，轻轻的说。
　　于是我常常看着天上的流云向往着我的海，喵喵也一直在我身边陪我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