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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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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以为,我会告诉你真相。”
我忽然想起小花这句话已是在几天之后,彼时我正在一路轰隆前行的进藏火车上,撑着下巴望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却忽地一个恍神,就想起那天小花坐在我面前,身后是北京饭店出了名气派的装修,繁华如斯,他却只是似笑非笑,轻轻摇晃手里的高脚杯,“我就曾说过,‘天真’这外号真的很适合你……小三爷,给我个理由。”
我听不太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叫过我天真——我们这时刚从解家的老宅子回来,思绪还沉在满园的梅花中回不了神,只能默默看着面前桌子上倒满红酒的高脚杯发呆——好一会才组织起了词汇:“……为什么?那我就说……我相信你,这理由成吗?”
“这倒真是个好理由。”小花笑了出来,也不知道是气笑的还是逗笑的,“不管过了多久你都是这样,这么容易相信人……我都奇怪,哑巴张到底教会了你什么。”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吧,你都想听什么?”
那天小花给我讲了很多东西,从重遇开始,霍家、新月饭店、大闹天宫、鬼钮龙鱼玉玺、夹喇嘛,直到四川四姑娘山、错误的密码、三叔的假面,还有去广西救人。他在说到去广西救人的中途曾停下来看了看我:“原来你什么都忘了,我都拿不准,到底对你来说什么东西是重要的。”我正听得紧张不已,想自己身上居然发生过这么多可谓惊心动魄的往事,猛然他停下来有点不爽,张口就道你只管讲就是了,还有,把关于那张小哥的都告诉我。小花愣了愣,再看我时却有了丝苦笑的味道,“真是不管多久都一样……”他低下头喃喃自语,“只记着这一个人,一点长进没有。”猛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快得把我吓了一跳,“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喂这么画不对,你阴影画错了!”我被对面猛然传来的女孩子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发现原来是住在我对面上下铺的一对情侣,两个人正挤在一张下铺上抱着两张画板,身边还散落着一堆铅笔橡皮。那女孩子正在指点那男孩子的画,“我都说了,这个地方要用深一点的铅笔,你怎么还总用2B的 。”突然感觉到有人盯她,有点诧异地停了话头向我看过来,些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打扰到你了吧……我们声音太大了,抱歉啊。”
“啊没什么。”我急忙摇头笑笑,“你们是学美术的吗,在火车上还这么认真,很难得啊。”
男孩子看起来正画的不耐烦,见我问他趁机放下画板就这话题聊了起来,攀谈中我知道他和他女朋友都是四川一所美术学院的学生,这次冬天结伴进藏,一是为旅游二是为写生,所以路上还带着画板。得知我大学时是学建筑的笑道那这位小吴哥你也应该会画两笔的吧,我摇头笑说画图纸那功力差不多出了校门就还给老师了,现在的工作也和建筑无关。说着心下忽然一动,看了看他们的画纸问道:“能借我一张吗?”
我要画什么呢?把画板立起来的时候我比了比洁白的素描纸,铅笔在手里转了几转,耳边却又传来小花的声音。他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是我们刚到广西的时候。我们遇见裘德考,从他那儿得到了从我们家拿给哑巴张的第二把刀,然后到妖湖边上的时候找到了胖子……你还记得胖子吗?”
我困难地摇头,说我只能感觉我认识过这个人,但已经想不起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了。小花看着我,良久叹了口气:“我先给你看几张照片吧。”
小花给我的照片还很新,看得出来不是太久前照的,第一张照片上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坐在中间的是一个胖子,横竖都快一样宽了,却还是冲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他身边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看着像苗瑶的女孩子,配合着他摆了个POSE,而右边的石头上……我一看到这个人的脸嗓子就一哽,咳了好几声也没缓过来,再想咳嗽时眼圈已经红了起来。小花被我这忽然的变故吓了一挑,刚要说点什么,我却只是拿着照片问他:“这就是胖子,云彩,和闷油瓶,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闷油瓶这三个字,我只是感觉到我好像一直都是这么叫张起灵的,他的本名反而不会常常叫起。那个除了必要的走路外恨不得都在睡觉的闷不作声的拖油瓶子啊,特讨厌!这么想着时觉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可看见相片上那张淡漠没表情的脸还是会觉得心里一阵酸楚一阵温暖。小花看着我的样子沉默了半天,忽然道:“接下去的故事,你还想听么?”
我知道我要画什么了,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动了起来,寥寥数笔勾勒大概轮廓,然后逐步细化,发丝、鬓角、眉梢……不知何时对面两个人已经停止了闲聊,那女孩子更是安静地坐到我身边来,看我一笔一笔涂抹出一个人的画像,低低发出惊呼。我却恍若未闻,还是想起了小花的话。他问我要不要接着听下去,而我的回答是“怎么可能不听。”握紧了那张照片,我直直望向小花,“我这次到北京来,就是为了向你探听所有事情的始末,不管是什么后果,我都要听下去,然后才能接着往下走……你还不明白我吗?”
“好。”小花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顺手把我面前已经空了的杯子再倒上酒,“其实,这也差不多是我知道的最后一点故事了。”
“事情和我们事先预想的差不多,在救出胖子之后,我们也找到了哑巴张。他果然没有死,那把刀只是个障眼法……长这么大,我从来没看见你能高兴成那个样子,虽然你那时还顶着你三叔的脸。”我换了一支笔,开始描绘画像上脸部的阴影,“他带了一块没打磨过的玉出来,大家都不知道那有什么用,问他也不说。后来几天,一个戴着黑眼镜的家伙带着你的伙计王盟也跑来了广西,也加入了我们这队伍。你曾让王盟去帮你找一本古玉图样集合的古籍,他找回来没几天你身上就多了片玉环,就是前些日子我给你邮回杭州的那枚。那样子的玉环我见过,不是只有一枚,而应该是一对儿……”我用橡皮慢慢擦去打草稿时多出来的部分,画面渐次变得清晰,“另外一枚,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在哑巴张身上。而后我们进玉脉潜妖湖,营救霍老太太,探查张家古楼,和裘德考争时间,追寻长生之谜,真相一点一点浮出水面。可就在差不多最后一步时,异端突变,我们遇到了最大的困难,一夕之间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直到最后,你和哑巴张决定深入古楼还没有来得及探查的部分时,出现了内鬼,”我用6B铅笔打上最重的阴影,把发色渐次涂深,“深水下发生了巨大爆炸,张家古楼顷刻全毁,那时你和哑巴张已经从湖底玉脉洞口出来,就差从楼里返回,整个古楼就眼睁睁在我们眼前轰然倒塌,救都救不及。爆炸引起了可怕的连锁反应——你能想象一座山塌下来是什么样子?差不多就是那个样子。所有人都疯了,拼了命也要把你们救出来,可到最后只救出了一个你,是被碎石埋在了下面,算是受到了余波的冲击,应该是在古楼塌陷前有人拼命把你推出了爆炸中心点。当时你手里还攥着那块玉环,整个人差不多只剩了最后一口气。”我把画板斜过来,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我们把你带到岸上,所有人轮班,不眠不休在水下打捞了三天,再一无所获,最后定论,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我用手绢轻轻擦过画纸上所有不平整的地方,慢慢长出了一口气:“画完了!”
“天啊,真有人能帅成这样?”那女孩子拿过画板,惊喜地叫出声,“介绍给我认识下好不好?”一句话引得她男朋友不服气地凑过来,看见画面却也一愣,“长得是不赖么……”转向我,“小吴哥,这是你朋友?”我微微笑着着摇了摇头,忍着眼睛里越来越明显的湿意:“不是,我朋友……”
“他找回来没几天你身上就多了片玉环,就是前些日子我给你邮回杭州的那枚。那样子的玉环我见过,不是只有一枚,而应该是一对儿……另外一枚,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在哑巴张身上……”
“直到最后,你和哑巴张决定深入古楼还没有来得及探查的部分时,出现了内鬼。”
“在古楼塌陷前,有人拼命把你推出了爆炸中心点……当时你手里还攥着那块玉环……我们找了三天……最后定论,没有生还的希望……”
“三天……没有生还的希望……”
“没有……希望……”
“没有……”
“不是,我的朋友,”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再顾不上对面两个人是不是会看我的样子惊得说不出话,眼泪滚滚而下,一滴一滴,打在了手里的画纸上,落在画面上那张我熟悉的相信这辈子不能再忘第二次的脸上,“不是,朋友,他,他是,我爱的人啊。”
我爱他啊。
我爱,张起灵啊。
※ ※ ※
我想我想起来了,我曾对一个人说过,如果你消失,至少我会发现。说这话时长河月落大漠星冷,风猎猎而过,刮过面颊时像锋利的刀。而那个人只是回头对我笑了笑,说他在青铜门背后看见的是终极。然后终有一日,我得以和他同见这终极,知道了那些曾经让多少人痛苦毕生的真相,也得以听他许诺,不负一生换天真十年。可最后我却丢了他,我往前走,把过去都忘了个干净,也把他留在了原地。
于心何忍。
所以张起灵,谢谢你。
所以张起灵,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