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辛禾

2、再遇故人 “阮红杏，

　　俗话说，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大抵就是说我这一种人。
　　我站在高高的卓越集团大厦下，打量这栋雄伟的建筑，咽了咽口水。话说这全是卓越的产业，而卓越呢，显然已是一老牌企业，但依然站在行业的前端。而说起卓越经营的领域，是主攻零售业。
　　我深深呼吸，也是给自己打气，跨开步伐便往里边走去。

　　“小姐，请问您找哪位？”卓越集团的前台小姐顶着一副和善的面容彬彬有礼道。
　　“我是巧思的阮经理，找你们广告部门经理。昨天我已经打电话和她预约了。”我从不打无准备之战，昨晚上借着敲完孟司的胜利之战的快感向卓越端起了机关枪，接着一整晚计划如何这只老狐狸搞定。
　　前台小姐立即意会，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接着跟那边绉了好一会，才放下电话。又堆起满脸笑容，“请您到那边搭乘电梯，十三楼。”前台小姐往旁边比了“请”的手势。

　　在见到所谓的向经理后，我精心雕刻的完美笑容僵在脸上，说不上一句话，拿着的文案的手也变得无力。所谓的冤家路窄，也就是这样了。
　　多年后，还能在遇见自己初恋的劈腿对象，真正可耻的是还能记起当时自己受得凌辱。我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要走向戏剧化的一幕了，至于结局会是喜剧收场还是悲剧，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向微微有些惊讶，却又迅速地端起了笑容。她吩咐门外的小助理为“这位阮小姐”送杯咖啡进来，才对我说，“阮小姐，把你们的方案说一下吧。”
　　我冷眼看着她，半天没有动静。小助理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将咖啡轻轻放置在桌子上，又飞快逃离这间办公室，是连她都能感受到暴风雨前夜，还是向微微本身就是无恶不作呢。我在心底冷笑。我可是没有忘记向微微当年是如何的咄咄逼人。
　　向微微轻笑，带着戏谑，“那这笔生意就这么？”她摊摊手，挤出一副万分无奈的表情。
　　有时候我特希望自己会些降头术，然后夜半三更躲在自己床底下快活地扎小人。然后那小人身上就贴着向微微的名字。当然，这会利益当前，再多怨恨也得收起来。我将文案重重放在桌子上，才由手提包里拿出Ｕ盘，随手插在旁边的电脑上，开始ＰＰＴ演示。明明知道这笔生意有可能打水漂，我还是将之前准备的说辞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任由那个女人不经心地玩弄指甲，任由向微微的冷视。
　　“行了。阮小姐，我大概明白了。我会和我们总经理讨论，有结果通知你。”向微微突然打断我的介绍。
　　我攥紧拳头，指甲刮着手心生疼。我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动怒，动怒就输了。我冷静地弹出Ｕ盘，收拾好一切，准备离开。手带上门把的一刻，却听得里面的女人说，“哦。对了，把那文案留下吧，我才好跟上级说明啊。”
　　我真宁愿那女人直接拿刀来捅自己个稀巴烂，都不要看这个女人装腔作势。我狠狠磨动牙齿，想要把那女人一片片撕碎吞进肚子里。算了算了，索性把心一横，又推开门走进去，将文案轻轻放在桌子上，笑眯眯地说，“向经理，麻烦你了。”看着那女人的脸，我真想冲上去甩几巴掌。
　　向微微偏偏还笑得比我更灿烂地轻轻摇头，“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
　　“阮红杏，真没想到会是你。呵呵。”
　　这句话令我连连噩梦几夜不能入眠。梦中向微微露出沾满毒液的獠牙，伸出双手向我扑来。我只能化身悲情的莴苣，飘零在大片野草蔓延的菜园。

　　“孟司你大爷的，竟把我送到敌人机关枪口。”我风风火火地冲进董事长办公室里，将手提包往桌子上一堆，怒然大吼。
　　“怎么了。”孟司刚刚趁着处理完事情的小间隙睡了一觉，竟被这只恶魔的怒火烧醒，他一双极其无辜的双眼看着我，还带着睡意。
　　“……”原本堵了一肚子的火，被这一双无辜的眼睛戳灭，我鼓着双腮，手叉在腰间，活像脚踩风火轮的哪吒，下一秒就要冲他喷火。

　　而我在几天后终于接到了向微微的电话，对方表示希望有进一步的商谈。这无疑对我来说是个天大的噩耗，我宁可这个项目就这么废掉也都不要放低身份去看那个女人的嘴脸。只能说顾客是上帝，其实孟司知道，那是因为巧思未必是本行业里的老大，但卓越是，倘若此项目能成功，巧思更能一战成名。
　　于是，我又再一次地来到了那栋宏伟的大厦，此时正百般无聊地在宽大明亮的会议室里等候，四处打量。磨砂玻璃竖起的空间，安静得可怕。我在软皮沙发上挺直腰杆坐着，努力维持端庄精干的形象。
　　门被打开，有两个人走进来。
　　我朝门口看过去，看见向微微殷勤地将另外那个人请到沙发边坐下，看着那个男人慢条斯理地在我对面坐下。然后听着那个女人的嘴一开一合，“这是我们的运营总监，于修哲。”
　　我直接就懵了，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

　　故人，故人，今天真是个遇故人的好日子。我真得要卜上一卦，然后出门都要挑黄道吉日。
　　于修哲是我大学学长，更兼我前男友好友。我与肖棠一同在大学时光里认识他们。他正是我与肖棠决裂的源泉，因为我不能容忍肖棠利用他。时光不许人回首，再多美好也都化为云烟。可每次脑海里浮现的，全是他们冲我微笑的脸，我不能抗拒只能一次一次陷入回忆的泥沼，深陷其中，并抑郁不得。
　　我总是说不上自己何以狠心在大学后与所有人断去联系，肖棠、于修哲还有更多更多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他们的回忆里兜转过，有没有令他们为之遗憾。而我不能否认的是，至今，我还在怀念，从未真正忘记他们。
　　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于修哲真专心地翻阅手中的文案，而向微微则十分安分地坐在一旁。
　　整个对话，我觉得自己反应全是靠条件反射来进行。
　　只记得最后于修哲站起身，冲我伸出手微笑地说，“合作愉快。”
　　我犹豫了一下，才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结束这场“会晤”，我疲倦走出大厦。刚刚故意挺直的腰板微微发酸，兴许我真不适淑女这一角色。接着看见于修哲开着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我的面前，摇下车窗，冲我咧开大大的微笑，“红杏学妹。”
　　我说不出话，其实当年的事情过后，我多少是对他存有愧疚感。尽管最后我再怎么消隐在所有朋友的面前，那些友情是绝对不会消散的。我朝着车子走过去，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学长，我……”
　　“想吃什么？”他打断我的话，开始发动车子。

　　“后来有没有见过肖棠？”于修哲想想，还是决定由自己提及这个话题。
　　我沉默了一下，回：“嗯。前几星期碰过一次面。”
　　“你过得还好麽？”他问。
　　“不错。跟着孟司呢，混到了个经理。呵呵。”我笑起来，弯着眼睛。
　　“那小子啊。”
　　“你会不会恨她。”我转过话锋，手里逗玩着他车上的小挂饰。
　　他突然盯着她不说话，十分严肃，才笑起来，“你不会还记恨到现在吧！哈哈。”接着正色道，“红杏，我没有生过任何人的气。知道麽。”
　　我抬起头看他，觉得心头温暖，“学长！”于修哲还是这样的开朗，真好。我眯起眼睛笑着。

　　坐在车上，我觉得特别放松。这几天来受向微微的气都烟消云散，靠在车座上，空调吹着我的脸。渐渐进入梦乡。
　　梦见初识于修哲，是因为刚入大学那天他曾帮我搬运行李。两个大大箱子全由他提上宿舍，而宿舍的海拔为7层楼。至今想起我还是惭愧的，怎么说我也得自己提一个箱子。兴许也是于修哲自己的绅士风度作祟。而在宿舍里，我认识了肖棠。这位大学好友，我与她无话不说。加上大学男友，于修哲，我们四人是有了太多太多回忆。
　　梦里我们欢笑如初，梦外物是人非。

　　“到了。”于修哲轻轻拍我的手，柔声说。
　　我只觉得脸被车里空调吹得生凉，朦朦胧胧与他告别，便下车回家。
　　于修哲看着我的背影，要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兴许他还想同我提起另一个人，只是怕我难堪。罢了，还能怎样，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走下去。

　　睡在床上，我抱着软软的被子，觉得异常温暖。都过去吧都过去吧，什么狗屁回忆！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嘟囔着，将头埋进被子。
　　其实我们都知道，故意避开的话题并不只是肖棠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