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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身何属(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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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前铁马发出阵阵清响,初冬雪色晶莹,和着微风,令偌大的坤剑山庄透出一丝凉薄肃杀之意。
曲径通幽,尽头处正是坤剑山庄少主诸葛棠的寝居之所。
顺着曲径缓缓行来几个人。
为首的美妇人青袄葱茏,容色妍丽,是坤剑山庄现今的当家,庄主夫人谢瑱。
她身后随着几个身着玄衣的弟子,这一行人神色略带焦急,但修养极好,因而并没有步履慌乱。
谢瑱踱到门口,朝身侧一名弟子喃喃道:“路言,若是棠儿醒转后,神志不清,你且多陪她,她素来胆小,你……别嫌她闹。”
路言伸手扶住谢瑱的手肘,安慰道:“这是自然,我能陪她,高兴还来不及。”
青衣美妇听了颇是受用,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谢瑱自嫁与金陵“坤剑山庄”之主诸葛靓后,生活素来风平浪静,即便诸葛靓身居将军之职,丢下她去了函谷关,她一人管理山庄,也并未遇到大风大浪。
但一个月之前,坤剑山庄突遇暗袭,谢瑱十六岁的小女儿被杀手掳走,救回来已是昏迷不醒。这一睡,便再也不肯醒了。谢瑱本来已经绝望,却在方才得知女儿醒了,大喜之下,顾不得正在议事堂与众人商议对敌焚苍楼一事,便匆匆来此。
谢瑱轻轻踱进中厢,一重帘幕如烟如雾,朦朦胧胧的,能在外面隐约看见帘内的人影,谢瑱心中一紧,足下不由稍滞,她身后的路言已经不由自主上前一步,轻声唤道:“棠妹。”
帘内的人影微微一动,似是侧头细听的样子,只是那轮廓清冷,恍如另一个人。
侍女静竹走近为谢瑱掀帘,轻声道:“小姐就是这个样子了。一整天都没有动。”
谢瑱颔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寝房。路言不便入内,只好在外堂同其他的师兄妹一起候着,心中却为刚刚那一声呼唤没有得到回应而微微失望。
谢瑱甫入寝房,便见到妆镜台前静坐不动的黄衫女子正望着镜子,宽大的鸾镜中映照出她的样子,肤容姣好,一双杏眸如水,眉如弦月,梨花般的容颜上却挂着一种近乎是……迷茫的神色。
谢瑱虽极力镇静,此刻却也隐忍不住,上前几步,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心里又悲又喜,泪眼盈盈:“棠儿!”
怀中的女子微微一怔,并不挣开,待谢瑱放开了手,才抬眼仔细地打量着谢瑱,那目光竟全然陌生。谢瑱周身一震,双手握住她的双肩,有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棠儿?”谢瑱声音微颤,“棠儿,你知道我是谁吗?”
外间静候的弟子都听到了这句话,路言率先抢进来,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迎接他。
他直盯盯瞧着诸葛棠,不敢放松分毫。
诸葛棠纤弱的手扶着妆台起身,沉思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到底是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我也很想知道,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了。”
路言看着目光怅然的女子,他心尖上的女子,如今却已然看他如陌生人无二。心中不禁一阵阵揪痛。
深夜,朔风依旧,铁马叮咚不止。
谢瑱将前后诸事都告诉诸葛棠,竟不觉说到了晚上,虽然还是难以接受女儿失魂之事,但心绪已经渐渐和缓下来。
诸葛棠身着秋香色衣裙,正立在熏笼边默默看着谢瑱离去。
待她一走,自有婢女为她准备浴汤,梳洗就寝。她心里不甚别扭,梳洗罢了,将人命退,便默默扫视周遭的摆设,直到眼光落到不远处的铜镜里。
镜中的容颜是何等的陌生,她蹙眉,她微笑,而镜中同时发生的变化却在清清楚楚的告诉她,这是她的脸。
大夫看不出她哪里的伤导致离魂,只说离魂之症自古便有,多是脑中淤血或触了邪物所致。她沐浴的时候细细检查过自己的身体,十七岁年纪的躯体,后心靠近脏腑处有一大块伤疤,已经痊愈,应该就是谢瑱所言那一个月前受的伤。
一个月前究竟如何受伤,被谁所伤?为何发现她的时候,她一息尚存地躺在石洞里?
诸葛棠不由自主按住心口,痛觉缓缓蔓延开来。她只觉奇怪,明明伤的是脏腑和后背,疼的却是心。
诸葛棠嗤笑出声,她心里明白谢瑱的所言和她残存的模糊痕迹全然相悖,却觉得怪异,这周遭一切,都和她过去的认知有所偏差,但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诸葛棠微微凝眉,忽地听到敲窗声,砰砰砰响了三下,却又停了。
“谁?”诸葛棠伸手提起大氅披在身上,走到窗边去开窗,指尖刚刚触及,窗子却已经开了。
“谁?”她伸手提起大氅披在身上,刚走到窗前,窗子便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风声肆虐,屋里被吹进了不少雪花,摇曳的烛火登时忽明忽暗。
诸葛棠在寒风里裹紧了大氅,皎洁月色下,窗外分明映照出一张极是清秀的面容来,她记起这张脸的主人。她醒来后,第一个冲进来握住她手的人。
路言在窗外望着诸葛棠,凝望之深,仿佛可以深入骨髓,“棠妹,还记得我?”
诸葛棠摇摇头,随后又微微颔首:“娘和我提起你,说你是我三师兄。”原话是,他是你青梅竹马的三师兄,只是青梅竹马这四字,诸葛棠是不愿说出口的。
路言有些失落,却仍极力含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朝她伸出手来,诸葛棠静了片刻,路言祈求的目光看过来,她终于还是不忍,艰难抬腿爬上窗子,借着路言的手劲儿,翻了出去。
路言眼光微亮,替她回身关好窗,拉住她的手,顺着后院的小径走去。诸葛棠轻轻歪头看了一眼,深院月斜,雪寒人静,她这样跳出来,竟没有惊动外间守夜的人。
待回过头来,眼光才凝在被路言紧握的手上,轻轻蹙眉。一刹那间便起了些反感,忖了忖,还是由他去了。
二人行到一间古朴轩俊的斋前,路言回身向诸葛棠道:“就是这里了。”
月色甚好,微雪清风里,能看得清这斋房上所悬的匾额:地势坤。
“地势坤……地势坤……”诸葛棠闭上双眸,低语,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路言眸光一闪:“你还记得?”
诸葛棠睁开眼,茫然看向那匾额,心道,我该记得什么呢。
忽地头痛欲裂,她抽出自己的手按上额角。
路言惊恐万分,伸手揽住摇摇欲坠的诸葛棠,才要开口,却被她一把推开,心口的剧痛将她眼里逼出泪来,她踉踉跄跄退了四五步,才伸直了手阻止他前进,声音嘶哑而带着尖锐的拒绝:“别过来。”
路言只得焦急地站在一旁,不敢伸手。
错综复杂的往事一一浮面而来,手指修长漂亮的男子与她并肩而坐,翻开《易经》:坤,坤为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记忆深处那场大火还在焚烧,恍若铺天盖地而来的妖魔,直欲毁灭一切。
她曾发疯般冲入火海,有身着制服的人拉住她,阻拦她送死一样的行径。
她最后一次为了一个人执拗地找寻,蹒跚在瓦砾之间,突然足下一空,落入建筑崩塌后的废墟,坠落中她喃喃低唤着一个名字:“浩之,阮浩之。”却明知……无数次呼喊过的这个名字,早已成了纸上的一点墨迹,再无生气。
意识断绝的前一刻,她抬眸望见一线光亮上,有飞机呼啸而过,蜿蜒过绵长的曲线,她在那眩晕里陷入了一场冗长的沉睡。
太过漫长,再醒来,已经物是人非。她像是误入了仙林观棋的樵夫,一局棋罢了,下山已是沧海桑田。
所谓失魂离魂,竟能至此。
若那些都可以算作前世的话,她的前世叫做傅谦下,她的男友阮浩之死于一场大火,她痴心来到大火后的废墟,却跌入了不知名的洞穴,失去知觉。
醒后偶有一瞬清明,但之后一直如同置身鸿蒙般混沌,灵台如被封印,忘却种种。对镜相视许久,她凭着仅存的意识,感觉到自己对这幅容貌和周遭事物的陌生,只是初初,诸葛棠并不明白。
现在她终于知道那是什么。她魂魄离散后,居然横空跨越了几百年光阴,重聚于这具肉身。那么真正的诸葛棠,或许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一瞬间,就已经不存在了。
诸葛棠心思百转,只觉惊惧茫然。她此后若性情大变,引得怀疑,又该如何对这些诸葛棠至亲之人解释?
路言见她眼神已逐渐清醒,与醒来之时大不相同,按捺着惊喜,试探地问了一句:“棠妹,莫非你记起了什么?”
诸葛棠在是否之间稍作权衡,略略颔首,路言兀自狂喜:“棠妹……太好了,你记得了!”
诸葛棠转盼,静静看着他,见他狂喜,已知其用情之深,遂意欲浇熄这一腔情深:“我是说,我记得了《易经》上这一句话,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路言欲言又止地怔了怔,喃喃自语般低声道:“是么。你自是通诗书的。”
诸葛棠不愿再看他伤神,回转过身,伸手将这斋堂的门推开,放轻了语气:“是要带我来这里吗?先进去吧。”
这斋堂古旧肃穆,很宽敞,正前十余步开外有一张长案,桌案正上空悬着一柄奇长的剑,剑鞘花纹繁复,气质如渊,稳俊有势。下方在案上供着一鼎香炉,两旁各点着一盏长明灯,微弱的光线可以大约照清这大厅周围古朴而凝重的装饰,剑影映在长案上,离了十多步远,依旧能感受出森寒锐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