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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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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与……长与”……是一千年前的呼唤还是一千年后的呓语,枕着它入睡游般能摸到它,深深把它记忆成为忘记了的梦。
……“真的是人?还是女人?怎么落水的?!!”身边穿潜水服戴潜水面罩的人在水下扶着我,虽然看不到表情,但听到声音已足够惊讶。模模糊糊睁开眼,白色的阳光像手电筒一样在眼前左右晃啊晃,抓着自已头发的黑影渐渐清晰,是个男人,他的嘴抿成一字,鼻梁很直,眼睛很黑,此刻没有温度,一瞬不瞬盯打量自已。噢,掉水里了,又出丑了,我恍恍惚惚的意识流,在河水中苍白着脸微眯睛睛,没有血色的唇似乎想嘲笑一下,却无能为力,眼前暗了下去,重新回到了黑暗。
“张博士!!她好像醒了。”
我直挺挺的躺着,眼珠一动不动,张博士的脸在我眼前忽大忽小,大大的镜框后面圆圆的眼睛,左右端详着。他的下巴忘了刮胡子,黑茬一直到了耳边。看来心情不是多美好,眉头皱的就跟我欠了他几百块钱没还一样。我讨厌见他这副忧愁的模样,会传染的。
怎么,我妈死了吗?!!突然,我很愤怒,他把我塞到飞行器里怎么了?出事了吗?!我妈醒来了饶不了他,我替我妈发誓。
看着我的表情,他和身边医护人员耳语,护士长轻轻摘下了我脸上的氧气罩。“……我怎么了…”妈的?!!我发出的声音吗?苍哑的跟老驴拉破车一样?
“孩子,你回来了~~”张博士老泪纵横,拿那双剥离的大手来抚摸我的脸,厌恶之极,我发现我竟连扭头避开的力气也没有。
就这样,一直呆在研究所里,陪伴我的只有一辆无声的轮椅。其实我可以走的,张博士奇怪我为什么走不了,我也不知道,只觉的身体沉甸甸的,心却空荡荡的,我不知忘记了什么,或者说,我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每天滑着轮椅上三楼的病房去看妈妈,从我记事时起,她十六年容貌没有变化,我却一天天衰老。
每天,我给她床头那瓶小花浇水,连着三个月,干枯的枝叶逐渐泛绿,竟开出了深紫色的小花,我很熟悉,但没见过。我想我病了,张博士看我的目光总是情绪不明的,这让我心烦,懒的看他。终于有一天,我对他说“不想呆在这里吧,放我回家吧,不然我告你非法禁锢。”张博士叹了口气“走了谁照顾你啊,现在连走也……”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半截子没说完的话硬生生的咬着舌头吞了回去。
因为我已经笑嘻嘻的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研究所外,已经是我喜欢的夏天,白色大门外的林荫道用郁郁葱葱的绿色渲染着它们的温情与奔放。-我忽然豪情万状,张开手臂向家的方向冲奔去。是的,我回家了,哪怕那所房子里没有一个人等待我。但是,我回家了。
艾克是我的初中同学,很文气清秀的模样。大学时出去镀了一层金,回来后说话舌头都翘了。我约他在麦当劳见面,他坐下时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为什么不找一个咖啡厅或在星巴克见面呢?”我用沉默回答了他的问题,好在他说什么也不吃,我才心理平衡。
“有什么,就说吧,都老同学了。”他开门见山
“艾克,帮我介绍一份稳定一点的工作吧,我不想再领救济金了。”我老实不客气的请求。
他忽然笑了,金丝镜后的眼睛,目光柔柔的,忽然静静看了我一会儿,才道“长与,不知怎么,我觉的你与过去不一样了。”
我笑笑,尴尬的抓了抓长长了却忘了剪的头发,它黑黑柔柔已经到了肩膀。我想以前像帽子一样乱蓬蓬的刺猬短卷发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吧。
艾克把我介绍到了一家杂志社,那里以玄幻小说为主。配以各种派别,资深画手的插画,风格另类,在国内也算独树一帜。
主编比我大不了几岁,是个三十多岁的肥胖中等个男人,面试时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我坐在前面,两两对看,半天没言语。他身后墙上贴满各种漫画图片海报风格嘻哈,与他像加肥猫般陷在椅子中的身子交相辉映,看我的目光却深沉,面容严肃,这让我想笑又不敢笑,傻傻的不知把目光投到哪里,只能在他身上乱窜。
“你爱看漫画吗?”终于,他打破沉静。
“爱。”
“星座是什么?”
“天秤。”
“天秤有点犹豫,但爱好美好。”他摸他的络缌胡子,我忽然觉的他和张博士有点像。
“你能熬夜吗?”
“能。”
“爱睡懒觉吗?”
“~~爱”我有点流汗了。
“血型什么?”他想起。
“……AB。”忽然我沮丧,觉的我可能录用不了了。我根本不了解这个人他在想什么,你说你都不了解你的老板,那还能在他手底下混下去吗?
“AB~~神经质,敏感,有艺术鉴赏力!而且不像B型血那么招蚊子,好吧,你被录用了!”他忽然兴高采烈,我继续悄悄擦头上的汗。
“你出去吧,今天收拾收拾,明天前来报道。”我站起身,刚走两步,又被他叫回。他神秘兮兮的招手,我只能靠近,他贴近我耳朵“我也是AB型血。”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他把我头扭过去,又说“以后吃好点!”我再看他一脸兴奋的脸。“AB型血很少的,我要是有事了,记的帮我输血啊!!”
无声的关上门,艾克在等我“你别担心,拜儿是我在法国的同窗好友,应该没问题的。”
“嗯!”我表示赞同,面无表情的接着道“只是一头有问题的熊而已。”
艾克莫名其秒,我拉他去吃饭,不管怎样,新的生活开始了。
想像力,想像力,这个工作最需要的就是想像力了,那头熊又开始吼了,身边的玛丽低低咒骂了一句,全体编辑部禁声着,那头熊如入无人之境,看半天没反应,一个人打太极也没意思,咚的一下关上门。全体同时出了一口气,玛丽继续涂口红,四眼小郭少杀十分钟的怪,此刻十指如跳动的精灵,不是在钢琴上,而是在电脑键盘上乱飞。我顶着大眼圈驼着背继续把手里的大面包往嘴里塞,正在我上气不接下气,一手在桌上乱摸需要一杯水的时候,熊叫我的名字。
拜儿在靠着大班椅托腮在桌后面看我古怪的掐着脖子。
“你需要帮助?”他问。我慌忙点点头,四下寻找,跑到书架拿起一个纸杯在角落接了点水,一口气咕咚咕咚的喝下。他在我身后叹息“与小姐,你肯定不是饿死的,也不是撑死的,你会~~”
“淹死?”我试着回答。
他面容郑重“怎么这么说呢?你是噎死的。”
我把头歪向一边,身子也歪在客户专坐的沙发上。懒的继续这个话题,一大早的就谈论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啊。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面容忧伤的“与,你恃宠而娇了。”我盯他一眼,一般,他说话时总有种让我不知所云的感觉。他的脸容看起来像个怨妇,好像我欺凌了他似的。
“与,这一星期你《随梦不醒》又排行第一了。已经第三次了。”
“是吗?”我笑,已经起身去看他手里的传真。真的是总部发来的。
“与,这次请我吃贵点的可以吗?你再请我吃冰淇淋的话,我就真胖的卡门了。”我大笑,与他约定只吃贵的不吃对的。拜儿是好人,总见他吼,却是我们一个编辑部都在欺负他。我心情好,忽然请假想回家睡觉。他看看我的黑眼圈,批准了。甚至语重心长的说以后别在为工作熬夜了。
其实我不是再熬夜,我只是睡不好。醒时回想梦心有余悸;梦时却盼望如小说的题目一样随梦不醒。
这个城市太现代化,一座座高楼鳞次栉比。某一座高楼里的某一个房间里,一个男子靠在沙发上低着头,他手里握着一张照片,画面上是《随梦不醒》作者的照片。女人很普通,正面,像身份证上的大头照。目光慢慢向下,她戴着一个暗红色的圆形饰物,用一根细细的红线系在脖子上。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长与!男子抬起头,面部线条紧绷硬朗,双眸却像有雾的大海,阴晦不明。
……回来……回来……长与……千百年间,是谁在黑暗中无声的呼唤……我知道这是一个梦而已,知道在睡着,甚到能感到汗湿的头发粘着了枕头。只是,我不想醒来,赤着双足似乎在水里游荡,我想看看是谁在叫我。那个白色的身影总是若隐若现。能感觉到他的落寞。可是为什么呢?就没有一个人愿意陪他说说话安慰安慰他呢。我向他游,想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他抬眸,就要看到了,忽然——我从睡梦中惊醒,圆瞪着眼睛坐在就床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这个梦又嘎然而止了,又嘎然而止了,自始自终,没有看到他的面容,也没有亲昵的感觉,可是为什么他总是出现在我梦里,一直在那里徘徊呢?他——孤独吗?!!
指间不由触着颈间的好玉,心才稍稍安了下来。这一觉睡下去酣畅无梦,一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我在鸟叫声中伸了个懒腰:星期六,好天气,今天干什么呢?逛街!!我笑,爬起来刷牙洗脸吃早餐。
挣钱了,怎么着也要出去shouping犒劳犒劳自已。自小似乎就什么桃花运,开始多强烈的暗恋最后都被转化成了友情无疾而终。这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没有很多爱,就给我很多很钱吧。我边吃边用眼睛瞄桌上的稿费取款单,笑的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两条裙子,三双鞋,两件上衣,一枚戒指,两双手链,一大包零,速食面,一篮子水果,签了张单,直到快速公司把它打包拿走,我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闲闲的提着小包推开商场玻离门向外走,我接到一个电话,于是站定后按接通键。在等待声中,我看向街道找寻出租车的影子,忽然一盏路灯在朦胧的暮色中亮起。我惊讶,又一盏,一盏盏,似乎眨眼的工夫,整条长街穿起了圆桔点点的火龙,似乎为我的注目全亮了。这种幸福的感觉让我陶醉在街风阵阵中。
“……是长与吗?”
“喂~~”我莞尔,万家灯火中我握着电话冲天上渐渐隐现的繁星眨眨眼,慢慢转身四看。他告诉我一个消息,我停住了脚步 “喂,是什么?”
“你母亲醒了!”
我静止住了呼吸。
母亲对我来说就是躺在病床上的美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很安详却不慈祥。我给她说过很多很多的话,讲过很多很多的故事。最后,我说,是不是有上辈子,我做了很多很错事,让你不喜欢我了,所以,你连看也不愿意看我一眼?!!张博士说妈妈很爱我,睡觉中也会流下眼泪。于是我再也不说话不讲故事了,我害怕她睡梦中再伤心。
去研究所的路程很近,打车,半小时就到了。我却皱着眉,感觉很慢,像过了三十年。到了研究所,我扔下一张大票便跑,气喘吁吁,甚到听到了司机喊给我找钱的声音也无动于衷。要知道平时我是多么小气的人呢。上楼时我三步并做两步,呯的一声推开张博士的办公室大门,张博士正在倒水,目瞪口呆的看着一脸苍白闯入的我。沙发上还坐着一棕发陌生青年男子,他打量我,棕色的眼眸波澜无惊却若有所思,左手食指隐隐隐神经质的扣击在坐着的沙发上。
我收敛了一点,在门边略略站定用手理了理奔跑凌乱的头发,尽量声音平静“不在三楼!妈妈呢?!!”
护士长带我去康复室,像平时一样右转,她轻轻推开一扇门。我却听到我的脚步声踩着心脏,每一步都嗵的一声跳。
推开里间的小门,洁净的房间里甚至像寻常人家的卧室。她背对着我坐在轮椅上,黑黑的头发很弯,很长,倾泻而下。身旁小几上的透明玻璃小瓶里插着几束小紫花。
耳边响着沉重的呼吸,心脏也在巨烈的起伏,视线直直的拴过去,我的眼里只有她。
她像是感觉到了,缓缓的转动轮子。妈妈?!很美,竟那么生动,总闭着的眼睛睁开后,漆黑水润点点若星。鼻梁挺直,皮肤也会呼吸般白嫩通透。仿佛比我还年青。长长久久的岁月刀凿斧刻在别人额头上,对她来说似乎只是夏日午后照在她脸上金色光线,只为了让她看起来精神好,更夺目。她睡了那么久终于醒过来了。
离她越来越近,眼睛是淋了雨的汽车玻璃,机械般的两只腿开始晃镜头。身子降低,是蹲下来了吗,却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那么努力,那么专心,她淡淡的眼,她轻抿的嘴——是妈妈!
雪白,微凉的小手有些生疏却慢慢地抚在了我的脸上,漆黑明亮的眼底却忽然暗淡下来碾过一丝无奈。她的目光若际若离顺着手指尖,缓缓打量我每一处特征,红红的嘴唇抑制不住的微颤。我也无法说出一个字,心潮澎湃已如海面大风卷浪。
“……把,他,还给我。”母亲说。她的声响字字清晰在耳畔,略微有些沙哑艰难的声音。
我已激动的不知道她在说啥。
“……把,他,还给我!”小小的脸庞上那清澈如湖般的眼眸升腾起薄雾,湖底清晰的沉碎着痛苦的燃烧。她慢慢把双手抚向我的肩,俯下身用力摇晃着。娇好的面容因为我的无反应而扭曲,披头散发。
妈~~~我想说,却说不出来。只感觉无数条冰凉的虫子在蠕动,泪光肆无忌惮奔涌要把冰冷带出体外。她开始衰老,身体如筛糠般,只是几分钟的时间,白嬾的脸庞灰败如土,我眼睁睁看着那满头青丝由灰渐白,墙上紧急按钮发出刺目红光,突然警玲大作,白大褂如紧急有序如待命部队,在空寂的房间瞬间出现若干,分不清哪几只手拉走了我,哪几只手把她抬起摁在床上,几名护士手忙脚乱插氧气与心电图护士长已开始拿手电翻照她的眼睛。张博士也匆匆赶过来了,只是看了一眼纷乱房间与床上的人,却紧紧搂住我,强行把我搂出去。
“你们拉我干什么?你们有毛病啊?!”我爆发,蹦起来大叫大喊,不知谁的手钳的我手腕发青发紫,也无知无觉用力挣脱束缚。他们要把妈妈怎么样?他们这群疯子……他们把疯子的我强行拉到张博士办公室,那名男子似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世界太颠倒,我的世界眩晕一片,大动肝火大费力气以至于现在虚脱,眼前所有的影子聚在一起又散去,从清晰到茫然,复又回归黑暗,一片死寂。我什么也把握不了,什么也无能为力。
……我想起我是时空的旅行者,也在旅行着我的现实生活。似乎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都挺熟悉,那是我抬望眼向往的地方,转动脚步却永远无法走近。如果时间是一片黑暗我愿蜷缩在里面永远不出,无声无息无悲无喜。偏偏这也不能如愿。天亮、鸡啼、根长叶、人走动,万事万物复又运转。我不能超渡我不能沉沦。我的生活,注定了只是按照排好的步骤一步步走下去……
……长与……请叫我长与。保留属于我的一些痕迹……不然,我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