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光年》夏田

1、暗恋

　　初夏的午后，天气初现燥热，窗外偶有聒噪的蝉声，凭添几分夏日的味道。
　　A市一中初二（3）班教室，顾筱筠正在上英语课。她边讲课边绕教室走着，学生大多听得很认真，专心做着笔记，偶有开小差的，她不动声色地在桌边停下，不专心的学生也就迅速坐正。作为一名教师，顾筱筠一直是很通情达理的，她了解这个年纪孩子的心理，毕竟自己也是那么过来的。对于他们来说，上课永远是最枯燥、最无奈的，很多时候他们的不专心也是身不由己，外界能让他们分心的事情太多。
　　学生朗读课文的时间，她也有可以借此休息一下，却不经意看见前排一个女生低着头，似乎是在写着什么东西。她走上前去，原本只是想提醒她认真上课，却不经意看见了她写在纸上的一行字，“我把青春耗在暗恋里，却不能和你在一起”，用蓝色记号笔写的隽秀字体却莫明地透出一股支离破碎的味道。顾筱筠心里一恸，瞬间千回百转，她还是走到女生身边，俯下身，将她的课本翻至正确的页码，明显感觉到女生霍地抬起头，她没说什么就走开了，继续上课。
　　这个女生叫林惜，顾筱筠对她还是有些了解的，之前有找她谈过一次，原因是上初二以后林惜的英语成绩直线下降，明显没有学习英语的兴趣。问她原因，也答不出个所以然，顾筱筠最后也就只好作罢。学习这种事情，跟爱情差不多，强求不来，除非自己想通了，别人是无能为力的。
　　下班时间过去两个多小时了，顾筱筠还在批着作业，办公室其他老师都回去了。其实她挺喜欢这种感觉的，夜深人静，硕大的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间或，她会看一下手机上的时间，然后继续批试卷。蓦地，办公室门口响起突兀的一声“报告”，打破一室寂静，顾筱筠抬头，门口站着的正是林惜，这个时间了怎么还没回家？“进来吧。”女生走到办公桌前，怯怯地喊了声“老师”，之后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背后。顾筱筠起身搬来一把椅子，让她坐下，继续批改卷子。女生有丝诚惶诚恐地坐下，一直维持端正的姿势，还是什么也不说。批完一张卷子，打好分数，顾筱筠看向林惜，问道，“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家？”“我住校的。”
　　又改了几道题，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顾筱筠停下笔问，“那句话是你写的？”女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搅着手指。看出她的不安，顾筱筠解释道，“我很喜欢那句话。”女生显然没料到老师会这么说，抬头不解地望了她几秒，然后答道：“这句话是我从书上看到的。”“这样啊……你的字写得不错。”
　　一个老师对有早恋倾向的学生不予以教育，却反而是聊这些有的没的，是在是很让人想不通，这无形中也增加了林惜内心的慌乱。其实顾筱筠也就是随口说的，她看得出林惜有话要对她讲，但有很挣扎，这种局促不安的心理，她多少也是懂的，用一句略显沧桑的话说，过来人嘛。
　　“老师，我，我能和你聊，聊一下吗？”顾筱筠闻言放下手中的红笔，点了点头，示意她讲下去。女生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似是整理了一下思路，随后看了顾筱筠一眼，开口说道：“我……喜欢一个男生……”低低柔柔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颤音。顾筱筠了然，“他并不知道是吗？”“嗯。”
　　顾筱筠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女生，日光灯下她的脸显得苍白，紧咬着下唇，低垂的长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顾筱筠陡然有想拥抱她的冲动，这样的孩子，她似曾相识。调整了一下情绪，顾筱筠开口说，“暗恋，也是很美好的事情。”声音充满安抚的力量。“一点也不美，我一点也不想自己这样，我都快不认识这样的自己了。”像是触到了什么点，林惜说出了让顾筱筠感到讶异的话，声音里甚至带着哭腔。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林惜又低下了头，紧紧地咬着唇，那种倔强让顾筱筠一阵心疼。
　　“你觉得自己把青春都耗在这个人身上了，却得不到一点回应，所以为自己感到不值是吗？”女生依然低着头，不说一句。“其实你把青春同样耗在很多其他事情上，比如吃饭睡觉，比如上学听课，再比如现在跟我在这说话，只是很多时候，你的生活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他的影子，做什么事情仿佛都和他牵绊着。”女生抬头看了顾筱筠一眼，又迅速地调开视线。“老师觉得那句话并不适合你，你的青春才开始而已，至于结局看似也还遥遥无期。相反的，它倒是很适合我，不过结局不同。”林惜闻言，不解地望着顾筱筠，“老师……”
　　顾筱筠笑笑，递给她一杯水，“有兴趣听老师的故事吗？”面前的女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顾筱筠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8:45。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暗恋过一个人，他比我高一届。我知道他，他不认识我。他成绩很好，各方面也都相当优秀。毕业后他去了外地一所很好的学校，之后三年多我没见过他，也很少有他的消息。”
　　顾筱筠十六岁进初中，也正是她现在任教的这所学校，只是那个时候的校址不在这个地方。刚开学没过多久，她就知道有陈灏这号人物了。老师上课时会教导“你们的学长陈灏是怎么怎么优秀，他是一中的骄傲，你们都要向他学习。”身边的女生课间会围在一起讨论“那个陈灏好帅啊，笑起来迷死人的。”就连男生都会崇拜地说道“陈灏学长真是神一般的存在，跟他打球，谁都过不了他。”
　　开始的时候，顾筱筠对陈灏也就是好奇，通常女生在十六七岁地年纪，对校园里的风云人物都会有一种近乎膜拜的心理。第一次见到陈灏，她真的是有一种被电到的感觉。那天她起晚了，早上匆匆忙忙跑去教室，在走廊口看见一个慢悠悠走过来的男生，不疾不徐的，潜意识里顾筱筠就断定那就是传说中地陈灏，那种淡定、那种气质，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顾筱筠刻意瞟了眼那人胸前的校徽，果然写着“陈灏”。不知怎么的，顾筱筠从此就觉得她跟陈灏有缘了，不然为什么在这个她本该坐在教室的时间，遇上了他呢？从此她开始了追随陈灏的旅程，一追追了那么多年。只是她向来是理智的，从不疯狂，甚至从没有向谁诉说过衷肠。
　　那个时候，放学回家的路上，顾筱筠会和一票女同学悄悄跟在陈灏身后，装作无意地逛街、聊天，她能清晰地看见夕阳洒在陈灏头发上的金色光泽，那是她此生见过最美的颜色。以至于后来的几年，她渐渐忘记了陈灏的容颜，那道光泽却始终镌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想起来，她从来没为这段暗恋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顶多就是没有恶意的“跟踪”。那时，整日围在陈灏身后及身边的女生太多了，多是把他作为一个偶像来崇拜的，于是她轻而易举地把自己伪装成了他众多粉丝中的一枚，没有任何人看出端倪。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那么冷静，喜欢他的时候，她依然能专心听课，近乎心无旁骛，他去外地读书的时候，她心里也没任何波澜。再平静不过地度过了她的初中、高中。只是从此以后，她的目光再也无法追随别人，她的心里再也走不进别人。
　　“现在想起来，我才是把整个青春都耗在暗恋里了。”顾筱筠轻描淡写地说着，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早已云淡风轻了。
　　林惜一直安静地听着，“老师，你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我……”刚开口，手机铃声响了，她接起，嘴角有不易察觉的笑容，“我还在办公室，你等我一会儿。”
　　挂了电话，顾筱筠没继续刚才的话题，从一叠试卷中抽出林惜的递给她，68分。“好好学英语，下次我再告诉你结局。”
　　顾筱筠走到学校门口，一眼就看见停在那里的银灰色跑车，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并没有马上启动，“小宝，对不起，我今天来晚了。”“没事啦，我今天晚上恰好也有点事。”“有事？该不会是艳遇吧。”旁边的男人语气有点阴，顾筱筠白了他一眼，顾自系好安全带，“快开车啦，我饿了。”“你怎么不先吃点？要不去餐厅？”“不用了，回家吃泡面。”“泡面？没营养，我们去吃大餐吧。”某人诱惑道。“陈灏，我要回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谁管它营不营养。“好好好。”
　　到家后，顾筱筠迫不及待地煮水、泡面，度秒如年地等了两分钟，面还没完全泡软，实在等不及了，打开就吃。陈灏从冰箱里拿出一些冷冻食品，放到微波炉里解冻，走出厨房就看到顾筱筠狼吞虎咽的情景，顿时一阵自责吞噬了他强悍的心脏。“宝儿~~”顾筱筠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嗯？”“慢点吃，别烫到了。”看顾筱筠吃了一会儿，微波炉“叮”的响了一声，陈灏起身到厨房端出一盘热腾腾的小笼包，放到顾筱筠前面，“老婆，吃这个。”“嗯嗯。”
　　陈灏对自己老婆的称呼时刻都会变，单单宝字头的就有N个，类似宝宝、宝贝、小宝、宝儿、大宝……腻得要死，刚开始顾筱筠听了直起鸡皮疙瘩，不过他在人前倒是淡定得很。每次顾筱筠听到他在别人面前叫自己筱筠，都忍不住狠狠地鄙视他，哼，假正经。对此，陈灏的解释是：我们不可以在人前显得□□爱，别人会自卑的。好吧，她勉强接受这个解释……
　　吃饱喝足，顾筱筠瞥了眼餐桌上的碟碟碗碗，信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半只冰镇西瓜，捧着就往客厅沙发走去，顺便对陈灏说：“今天的碗你洗吧，给你机会赎罪。”
　　等陈灏收拾完出来，看见的是盘坐在沙发上，怀抱半只西瓜，盯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冷不丁爆发出一阵狂的笑顾筱筠。陈灏扶额，他不知不觉怎么把有涵养、重形象的顾筱筠养成了宅女呢。走到沙发边，顺势坐下，陈灏拿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端到顾筱筠面前让她吐籽。话说这个烟灰缸是朋友送的结婚礼物，色泽明丽、造型别致，据说价值不菲，可惜他们俩都不抽烟，就当成了个摆设，或者像现在这样供吐西瓜籽用。唉，可惜了这只水晶……缸了。
　　陈灏单手托着烟灰缸，深情款款地看着顾筱筠，“宝啊，能让我吃点不？”顾筱筠斜睨他，“冰箱里还有半只，自己拿去。”“老婆，你喂我吃点噻。”某人继续死皮赖脸。终于，顾筱筠正视他，说道：“我说，你就不能固定一个称呼吗？”“行，你挑一个。”顾筱筠沉思了几分钟后，最终放弃了选择，她很可悲地发现自己竟然不愿意丢掉任何一个听起来腻腻歪歪的爱称，好吧，她承认自己犯贱。
　　“我今天看到一句话，说得特好。”顾筱筠似无意地提起。“什么话？”顾筱筠再次正色道：“很有深度的一句话，你可能不能理解。”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说出，“我把青春耗在暗恋里，却不能和你在一起。”末了，她继续说：“是我看到一个女生在上课时写在纸上的，字写得特漂亮。”“宝贝，我能理解的。”顾筱筠嘻嘻地笑了起来，“难不成你也暗恋过？”“我那时候没机会暗恋。”陈灏如实回答。“切，说得自己有多清高似的。”顾筱筠表示不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游戏人间、玩弄感情。”陈灏小紧张，“冤枉啊，谁说的我告他诽谤！”“哼，还用别人说吗？地球人都知道你初中的破事。”
　　多年前，A中校园里疯传陈灏和一名叫白云云的女生的绯闻，后来据知情人士证实，他们初三的时候的确在一起过，不过没一星期就分了。为此，多少女生黯然流泪，她们心目中的王子居然心有所属了，不少疯狂的甚至还偷摸砸烂白云云的自行车以泄愤私。后来，又据可靠消息称，是那个女生对陈灏穷追不舍，陈灏无奈下答应跟她交往试试，没几天后就找借口把她甩了。听闻此消息，女生们又愤然了，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厚脸皮的人，竟然倒追男生，于是又掀起了一场声讨白云云的硝烟。此事件纷纷扰扰了近半个月才渐渐平息下来，整个过程中，顾筱筠始终是冷眼旁观的，好好吃饭、好好学习，过着再正常不过的生活。
　　又舀了一勺西瓜塞进嘴里，顾筱筠问：“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样的，有好几个版本，我想听一下原版。”陈灏面露难色，虽说是陈年旧事了，但大小也是自己的桃色新闻，对老婆坦白还是需要一定勇气的。“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最终，在顾筱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威逼利诱下，陈灏还是道出了实情。其实这就是个欲早恋而不成的事情。那个时候追陈灏的大有人在，本来他一直是保持淡定的，后来不知怎么的脑子短路了，想在初三毕业前找个谈谈试试看。试了几天发现没啥意思，就婉言说他们还是应该以学业为重，随后就不了了之了。
　　顾筱筠听闻后，发出一声冷哼，“耐不住寂寞的人。”陈灏见状忙讨好，“老婆，我跟她连手都没牵过，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的初恋是你。”顾筱筠无视他眼里的真诚，忍住朝他吐西瓜籽的冲动，突然意识到方才自己脑海里粗鲁的想法，妈呀，她什么时候也这么野蛮了，还是说她的身体里原本就潜藏着野蛮的因子，只是在遇到陈灏后给激发出来了。
　　“我是你的初恋？我怎么记得你高中还交过两个女朋友啊。”顾筱筠的语气阴瑟瑟，大有大灰狼要吃小白兔的架势。陈灏脊背发凉，“那个，其实，算不上女朋友……最多就是，红颜知己。”还红颜知己？改天她要是找了个蓝颜知己，看他会怎么样。“那你都跟你的红颜知己们做什么啦？”“……就……拉过手，还有一个有亲过，只是脸上而已，我发誓是她们主动的，其实我内心是很抗拒的。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的初吻也是你……”他还挺懂得循序渐进的嘛哈。顾筱筠深呼吸，再深呼吸，“陈灏！”“Yes，sir。”顾筱筠差一点爆发出来的火被陈灏夸张的表情动作给活生生压了下去，“你算不算男人，竟敢厚着脸皮把责任都推给人女孩子，哼，太让我失望了。”“老婆，我实话实说的……”“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这些陈年往事了。”陈灏闻言，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有此通情达理的老婆，夫复何求啊！
　　夜深人静，陈灏凝视睡在自己臂弯里的妻子，“宝贝，暗恋我很辛苦吗？”“嗯……”声音游离得不像话。陈灏忍不住亲吻了她的额头，在她耳边低语道，“早知道，换我暗恋你好了。”睡着的人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嘴巴还吧唧了两下，像个孩子似的。陈灏勾起唇角，伸手关了床头灯，动作轻柔地躺下，跟他的小妻子相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