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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师祖 那天雨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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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雨很大。
母亲背着我,慌不择路,在泥泞山路上摔了又跑,跑了还摔,可她一直跑一直跑。
可恨我不能行走,一点帮不了她。
我着实不忍,说,娘,放我下来吧。我再不懂事也知道了,这次来追杀我们的人不比寻常,我娘就算再武功高强,只怕也不是对手。
她美丽的眼中满含惊恐,但坚决地摇头,惨淡地笑:“烈儿,娘就算死了,你也不能死。”
我拼命扭动挣扎,她忍无可忍,喝道:“闭嘴,你想把那个人引来吗?”放下我狠狠给了一巴掌,死死盯着我,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滴滴答答流在我身上。
我惊得不敢说话,不怕她凶霸霸的样子,可我很怕她哭。
我娘忍不住揉揉我发痛的面颊,抱着我哭了一会,说乖儿子我们一起跑吧。
说着她来抱我。
我低头在她手上咬了一口,趁着她吃痛缩手,奋力一扭,咕噜噜滚下山。
趁着还有力气,我嘶声说:“妈妈你自己跑,不管我了,求求你啊。”然后我一下子被湿冷的云雾包裹着,坠入空虚之中。
我娘一下子嚎哭起来。她竟然不怕引来那个人!
我心里难过,好想开口安慰她,这才发现——我竟然没有坠下山崖,好像是被甚么树枝挂住了。隔着湿辘辘的雾气,我甚至可以依稀看到她痛苦扭曲的身形。
又惊又喜,我拼命忍住开口的冲动,只求我娘快些死心离开。逃吧,快逃吧!
可我娘就这么呆呆跌坐在那里出神。我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风雨中传来沙沙的脚步。
我虽然是个瘫子,拜武功高强的娘亲所赐,对武学的见识还是有的,听得出来这个人脚步沉稳迅捷,武功厉害得很。更可怕的是,他每一步的节奏几乎没有任何差别,山路明明是高低不平的,他走起来的声音却精确平静得毫无差错。
我能听到,我娘自然也能,可她居然没有跑,就这么呆呆坐着。我便知道,她只怕活不了啦,她再逃不过那个人的手心。
可恨我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瘫子——
那个可怕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身子被雨冻得忍不住想哆嗦,但我不能出声。
那个脚步在我娘身前停下来。
我只能看到背影,他是个身材修长的男人,虽然大雨滂沱,他也没打伞,样子却悠闲沉静得好像春游的贵族,甚至看不出什么杀气。
我娘睁大眼睛,仰着头默默看着他。乱发贴着惨白美丽的面孔,看上去活像即将掉入地狱的艳鬼。
“怎么不逃了?”那人静静地问。声音舒缓优雅,那气韵活像清风吹过松林,不徐不疾的。可我却听得有些想发抖。
我娘苦笑:“不逃了。我要和你做个交易。”
那人轻轻“哦”了一声,居然没有嘲笑这个死到临头还有胆子谈生意的女人,反倒问:“是吗?你要拿什么和我交易。”
明明很温和的口气,不知道怎么的,被他说出来总有种漠视生死的意思。
我娘说:“师父大人,你的医术,死人也能救活,瘫子也能站起来,不是吗?”
那人点点头:“不错。”
我却吓了一跳。原来,这个一直在追杀我们的人,竟然是我娘的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我娘说:“我的儿子掉下山崖了。我不知道他摔死了没有,如果没有死透,你救活他,养在身边吧。他的天赋……你会满意的。”
那人没有回应,反倒说:“你不为自己求饶吗?”
我娘冷笑:“求你饶了我?不,你会等我开口乞求,跪下来舔你的脚,然后一刀切下我的头。我为什么要求你。你不过就会杀人而已,我可怜你。”
我听得很想哆嗦,这番话一定会激怒那人吧,我可怜的娘亲!
那人却没什么生气的意思,只点点头:“既然如此,你就上路吧。”
风声微动,我惊骇欲绝,再也忍不住了,大吼出声:“妈妈,快跑!”
母亲忽然听到我的声音,刹那间,狂喜燃亮了她的眼睛,“烈儿,我的烈儿,你——”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青蒙蒙的刀光忽然亮起,闪电划过天地,照亮了我母亲飞起的头颅,以及飞洒的怒血。
我脸上沾到热辣辣的一滴,肝胆欲裂——
惨白的电光中,那人脸微微一侧,似乎看到了雾气中的我,他对我微笑。
活像神像一样,轮廓深刻俊美,毫无人气,眼珠透着淡淡的碧色。他对我笑的样子,简直当我是个要死掉的猎物。
雨水滴滴答答灌进我的脖子,我随着树枝起起伏伏,眼睛大睁着看着他。
他忽然一掠而起,我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提着衣襟飞了起来,稳稳当当落在山路上。
母亲的血,洒了满地,也染红了我的鞋子。
他一放手,我就站立不稳地栽倒下去。
他皱皱眉,伸手摸了摸我的腿,沉吟着说:“原来是个瘫子。”
微笑看着我,这个可怕的男人说:“跟我走,我会治好你的腿,愿意么?”
我直着脖子只是哭叫:“娘,娘——”滚倒在地,用手扒拉着,拼命一点点靠近她的尸体——
可他一把将我拖起来,淡淡看着我:“哭什么?只会哭,没出息的东西。”
我还是哭:“不,我不要出息。我要我娘。”
他冷冷哼一声,一掌打得我说不出话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师祖。
他用一种奇怪的仪式埋葬了我娘,并把我带回家。
隔了几个月我才知道,那种在死者墓前五体投地的祭拜方式,其实是一个镇魂的诅咒,诅咒死者永远不可转世。
——那是一个五星镇魂的秘法。
明白了这一点,我对他的憎恨又深了一层,但我不说话。
我怕一开口就禁不住用最恶毒的话咒骂他,撕他的肉咬他的骨头喝他的血,我怕他杀死我。还没给娘报仇呢,我不敢死。
所以,在师祖面前,除了第一次有点冲动过分,我只是一个吓破了胆的懦弱孩童,见了他就只晓得哆嗦,稍微两句简单交谈,就能让我涕泪纵横,匍匐地上缩成一团。
我娘死后,我一直很想哭的,所以哭给他看也没关系。他越看不起我越好。
我就是这样,活得像一条虫子一样卑微。
心里好恨,我到底,什么时候才有指望杀死他呢?
半夜老是梦见娘,苦到说不出的光景,我只好用力咬自己的手。如果这世上真有磨牙吮血的妖兽,大概我的样子就差不多了。我真是,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剥——
十岁那年,我返回了我娘的师门,瘫跪在地上,对师祖行了大礼。
我说:“从今天起,我生是观澜派的人,死是观澜派的鬼。如果叛出师门,甘受五星镇魂的诅咒,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永生永世都走不出观澜山。”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我娘正是受了这个诅咒。
一边在嘴里大声起誓,我一边在心里起誓:“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捣毁观澜派,就算真的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师祖,我也要先杀死你。”
他微笑看着我立誓,微泛碧色的眼睛犹如春风吹过的湖面,光影离合不定。
看来,他很喜欢这个永生永世不得超生的毒誓。
现在你们都知道了,我的师门叫做观澜派。师祖有个名号叫观澜祖师,不过他其实另有名字,大家不敢直呼其名而已。
我入师门第一天,他一脸严肃地和我说,他叫萧岳松,我娘是他的关门弟子,这满山的人都跟着他姓萧,所以我娘也姓萧,我也姓萧,他给我取名萧九天。
从名字来看,他对我倒是颇有期待。大概我娘临死前的话让他觉得我是个可造之才。萧岳松是个自负的人,最怕的就是他一生得意的绝学后续无人,而满山满谷的子弟其实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可惜我从来没有表现出和娘的遗言匹配的天赋,看来萧岳松还得继续失望下去。
大概过于冷淡自负的缘故,他并没有表现出对我的提防。我有时候也觉得好笑,我这样活着,可不是萧岳松掌中一只小蚂蚁吗?我有什么值得人提防的?太无能、太低贱……
萧岳松倒是不泄气。
他其实很忙,不过每天会抽空来看看我,然后给我做针灸,顺便聊几句。
久了之后,我们也能说上点话了,我不敢打听娘生前到底怎么回事,萧岳松自己慢慢松了口,偶尔会提到一星半点。
他有次喝高了说,我娘的名字是萧临风,要我记好了。
我等他走后,小心翼翼把娘的名字刻在桌板的背面。我不想别人看到,但每天我摸到这个名字,我就会再想想那天发生过的事。总有一天,我要把萧岳松的脑袋也切下来,就像他对付我娘那样——
等着瞧。
那时候,我摸着萧临风的名字,还不知道她在江湖上意味着什么。师叔师伯师兄们后来倒是偶然会和我说一些,让我拼凑出母亲的生平。
她美丽绝伦、天资聪慧,一出道就是个天子娇女。她甚至做到了百年来没有女人做到的事情,凭借扫荡魔教的功绩,在江湖上一时间声望无与伦比,被敬奉为武林盟主。
她是观澜山的骄傲,萧岳松最自豪的关门子弟。可她背叛了整个武林,也背叛了师门。
那个被她刺成重伤、本该被她杀死的魔教教主,其实是让她偷偷藏了起来,他们甚至还有了个孽种,那就是我。
天子娇女的完美形象就这样坍塌了,事情败露,她只能带着卧病的丈夫潜逃。一路上追杀者无数,可都被她斩杀于马下。最后,事情惊动了观澜祖师,萧岳松亲自出马追杀。可是,我父母就这样消失了,连萧岳松也找不着,
中间发生了甚么事情,谁也不知道。等我能记事的时候,我从不知道我有父亲,只晓得我娘带着自幼瘫痪的我,小心翼翼东躲西藏。
他们这么刻骨铭心、惊天动地地爱恋一场,可也没能白头偕老。我父亲活像从没存在过,我猜想他早就死了吧。
一定是死了,否则他怎么不出来救娘,怎么不出来救我呢?
观澜山的人,一个个都道貌岸然,他们都说,当年是我娘错,师祖杀死她,那叫做大义灭亲,师祖事后好多天都难过得很,可谁要我娘为了魔教妖人滥杀无辜呢。
他们要我以娘亲为戒,切不能失足。还说,师祖对我,那真是贴心贴肺的好,为了治好我的瘫病,冒着生死危险去悬崖绝壁采药。就没见他对人这么上心过。
我感激涕零地听着,眼泪汪汪地嘟囔着感谢的话。
可我不会忘记,杀死我娘的时候,他那个表情。他明明在笑——
仇恨让我夜不成眠,晚上我用匕首偷偷在桌板背面划,我想象那是划在萧岳松身上,这让我开心一些,慢慢就睡着了。
师祖为我针灸的时候,偶然会凝视着我的面孔出神,不知道想透过我看到什么。
他其实长得很好看,据说上百年前他就住在观澜山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多少岁,反正他永远是一副少年的面孔,神情优雅尊贵,同门私底下说他已经接近半仙境界,才能这样容颜始终不改。
他武功到底有多高,是个不可想像的迷。我要杀死这样一个人,还真是痴人说梦吧。这种念头令我痛苦得几乎绝望。
我住的地方叫做聆风阁,据说也就是当年我娘住过的地方,师祖倒是一点不忌讳,他有时候甚至指着我看屋中一些零碎东西。
“这个笛子,是你娘以前爱用的东西。这把匕首,是我送给她防身的。这个曲谱,也是我送给她的,她练了小半年,在我生日那天吹奏过。”
他顿了顿,笑吟吟地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补充说:“不过她下山那天,什么也没带。”
“这个笛子,我帮她打磨了两个月才做好的。”
最后,师祖一边自斟自饮,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眼尾带笑,如有桃花。
明明笑得从容优雅,我怎么听都觉得他在磨牙吮血。忽然疑心,他对我娘的憎恨程度,只怕不下于我仇恨他。我渐渐有了某种可怕的猜测。他杀死我娘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