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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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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方无妄抱着坛上好的女儿红卧在悬崖边,这悬崖便好似他的卧榻。他随意地朝东坐着,右脚悠闲地在空中晃动着,左脚屈起搁在崖上,因半醉而有些许朦胧的眼睛隔着层水雾气定定地望着夕阳。
夕阳无限好,真是个适合跳崖自杀的好日子。方无妄晕晕乎乎地想。
一阵初秋的熏风吹起,带起一两片枯萎的薄叶,卷起一阵土,向方无妄铺天盖地地袭来。方无妄眯着眼睛怔了怔,又一仰头喝了口酒不为所动,于是须臾之间便被埋成了个土人。
这里是荒凉炎热的戈壁与绿洲的边缘。夕阳的映射下,远处金黄色的沙砾愈发灼人。
方无妄懒懒地抖掉自己绯红衣袍上的沙土,仰头灌了口酒,背影逆着光,显得愈发沧桑了些。他理顺被风吹乱的发,从小到大的家族教育使他一直保持着不错的涵养与风度,只是在这种情状下着实让人觉得有些违和。于是这时候才看清方无妄的面容。第一眼便看到了他那双色若春花的眼睛。灵动的美目中蓄着一两滴温热的眼泪,折射着阳光生动地如早春的桃花,类似狐狸般的狡黠藏在瞳孔深处,将苍凉的戈壁滩映在眼里,让人突然觉得好……欠扁。是的,不是寂寞、不是沧桑,而是咬牙切齿地欠扁!
白晚灯强压怒火牵着两匹马、拿着四壶水从方无妄身后杀上来,不断在心中腹诽道:你要死就快点跳下去,戈壁滩上红衣飘飘装什么潇洒啊!你不丢人我丢人!大热天的穿那么厚衣服你想死啊,叫你穿短打风凉风凉偏不肯,一定要穿绯衣,绯你妹的衣,还不许我穿短打!你不热我热的好不好!好不好!装你白大爷的颓废啊!不就是家里的波斯猫晚晚被隔壁的那只中华土猫给诱拐了么!有什么好伤感的啊!还有那个破猫的名字!晚晚,晚你白大爷的晚晚!不知道小爷我乳名也叫晚晚么!故意的吧你!
白晚灯气愤地把马背上的大小包袱扔给方无妄,三分无奈七分揶揄地扯了点笑容挂在脸上,怨毒地说:“方公子真是好兴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方公子想去瞧瞧黄泉风光呢。呵呵。”
方无妄白了他一眼,抱着酒坛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打量了面前人一番,确定那是白晚灯之后直接无视了面前人的怨气,问:“一切都办妥了?我们出发吧。”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妥什么妥啊,小爷我还没准备裘衣和骆驼呢。沙漠昼夜温差大,水也少,就凭这两匹马,下辈子也赶不到楼兰!”白晚灯揉了揉太阳穴,一把夺过方无妄手中的空酒坛,继续道:“小爷我遇上你这个既没常识,又没人性的家伙算我倒霉。会易容算什么,会使毒算什么,长得俊又算什么?想当年小爷我可是探花郎,文韬武略不在话下,出将入相好不威风,京城花楼哪个花魁不倾心于小爷我?就凭状元郎半百的年岁和榜眼那实在不敢恭维的相貌,小爷我可是京城第一才子啊好不好!偏生遇上了你这没心没肺的傻子。哼,也不知道老头子怎么想的,硬拉我陪你浪迹天涯。江湖武林有什么好的,有家里自在么,有功名荣耀么!皇上也不知道怎么了,硬塞了个任务给我把我打发到楼兰,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陪他从小玩到大,生病还帮他哄太傅的那个!所以说你们到底是不是串通好了!还有你,你家猫叫什么不好,叫晚晚……”说着走远去联络自家暗卫准备裘衣、干粮和骆驼。
方无妄越发觉得头疼,直接倒在马背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道:“是是,你威风,你英俊,你是世间最风流倜傥、英姿飒爽的人。易容、使毒都是臭屁,在下不才无法与小侯爷你相比成了吧。就你这个性和心眼在朝廷上都不知道死了几次了。是是,在下不对,白侯也不对,你该留在京城任人宰割。我说你有完没完啊,你到底有没有涵养啊探花仁兄。这么能扯……我又不是因为晚晚被拐了才喝酒,你懂什么。”
天色渐昏,白小侯牵着两匹马和马背上醉得不醒人事的方烂泥艰难地走向这里唯一的一家客栈。
客栈日久失修,又是位于贫瘠之地,本身就很破旧,却因为是进沙漠前最后一家客栈而没有关门大吉之忧。来往商旅除了财大气粗到可以自己盖一座行馆的,只能到这里暂宿。白小侯一翻白眼:简直就是商业垄断!
白晚灯在客栈简陋的马厩里把马系好,然后苦哈哈地把方无妄拖上二楼客房。当他在心里无声地大喊三十七次“没想到那么瘦一人居然那么重!”的时候终于把方无妄扔进了房里唯一的一张床。床小的很,是张五尺的单人床,两个大男人挤挤也过得去。
一个小小的破客栈,连油灯都需要付油和火柴两样钱,都贵得很。客房价钱自然更令人发指。白小侯和方烂泥虽然财力雄厚,但那也只是家里的钱。现在在身边的完全是白小侯当礼部侍郎时攒下的供奉和方烂泥开医馆时省下来的银子,顶多拿了些两人二十年份额的压岁钱,一人一间房简直是妄想。洗澡?做梦吧你就!
白晚灯划了火柴点亮搁在木桌上的房里唯一一盏油灯,揉着太阳穴思考怎样才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脏——白小侯有非常严重的洁癖,让他住在这样一个勉强算得上干净的客栈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想了半天没什么好办法,正好小二来敲门询问晚饭事宜,他才想起来今天一天奔波在外只吃了点白面馒头,到这时真是有些饿了。考虑到方无妄像烂泥似的躺在床上,白晚灯便叫了三菜一汤并两碗白饭让小二端上来。
夜风穿过打开的窗户,呼呼地吹进屋子里,比起白天的闷热,晚上的夜风冷得渗人。白晚灯裹紧身上的青色长衫,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狐皮裹上,等着饭菜上桌。这时候才闲下来欣赏窗外夜色中的戈壁沙丘。
晚风吹起沙尘,一阵阵地吹着。早时从悬崖边一路走到这的脚印已经被盖在了层层黄沙之下。月色正好,上弦月挂在东南的天空,坐北朝南的客栈小屋能很清楚地看到它淡淡的光华。
于是,很自然地,白探花想起了杜甫的一句诗,在这里是再贴切不过了。
“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
门哧啦一响,白晚灯回过神来见小二右手不太方便地推开房门,忙走上去扶了一把,然后接过他左手上的托盘。小二神色复杂地望着白晚灯和床上衣衫略有不整的方无妄,微红着脸道:“小的就不打扰二位爷了,明儿个小的再来收盘子,二位爷……尽兴。”然后又是哧啦一声快速地把门关上。
白晚灯一开始有点奇怪,他顺着小二暧昧的眼神一路望过去,才发现小二想到了什么,脸也和小二一样刷一下红了。不过他可不是因为害羞。
白晚灯很愤怒,不仅很愤怒,而且是非常的愤怒。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现在非常想把方无妄这个祸害扔到隔壁“飞沙”商团老板娘黄三娘的床榻上去。他抡着胳膊要好好教训方无妄一顿:方无妄,你X的,小爷我叫你毁我清誉!!
白晚灯扑过去,想把方无妄扯下床。晕晕乎乎的方无妄闻到饭菜香醒了过来,看见白晚灯这副如狼似虎的模样,打了个激灵,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摸出三根银针向白晚灯扎了过去,见白晚灯软趴趴倒在地上这才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拿起筷子夹起拌黄瓜,还不忘讽刺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早知道你对本公子垂涎已久,可惜下手的时候还被本公子发现,啧啧。”
白小侯体内的麻醉剂开始起了功效。在他躺倒在地板上昏睡过去之前,他清清楚楚地听到方无妄的话,心里悲凉、悲愤、后悔交杂在一起:方烂泥,等小爷醒了,第一个拿你下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