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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苍苍博野城中深 煌煌宴饮语笑频 ...

  •   等到了博野县城,太阳已经偏西,天边晚霞犹如一片红色的海,滟滟染红了半天边,高大厚重的围城墙及城中鳞次栉比的房脊都镶上了金红色的边。
      车在一个大宅子门前停下来,守卫进去禀报,李源跟两个侍卫领着沈机三人进门,进得大门,才知道是好大的一座宅院,大门两边左右各有两间下房,是下人居住的地方,庭院两侧四间房子两两相对,再里面拾台阶而上是一个大厅,两边是许多的耳房,一个三四十岁高挑斯文的妇人带着几个丫环小厮迎了上来。
      李源恭恭敬敬上前打招呼:“内知娘子。”
      那妇人点点头:“来到了吗?”
      沈机作揖:“劳烦内知娘子前来迎接。”
      内知娘子笑着上前扶沈机:“叫我宜娘即可。”又道,“大人刚回来便已经遣人问过了。”看着谢渊止:“这便是谢家五娘了?”
      谢渊止上前一步,轻轻咳嗽两声,就有伶俐的丫环上去扶住。
      宜娘上下打量谢渊止一番,笑道:“果然好形容,只是看起来似是身体不适?”
      “她昨日伤了风,一路都在睡觉。” 沈机笑应。
      “我这便叫人去请大夫过来,抓两剂药熬着喝了就好了。”
      宜娘扶着沈机从穿过边门从西侧往后走:“大人说先请老丈跟谢五娘在西边院住了,以后再做计较可好?”回头吩咐李源:“你去看着,从后面到西侧院把行李卸了搬进去。”
      谢渊止只觉头昏沉沉地,落在后面叶虎看着花团锦簇一群穿红着绿的美貌丫环围着沈机与谢渊止心里发怯,只觉得跟李源他们在一起还自在些,于是跟着李源出去准备帮着搬东西了。
      他们出去路上旁边探头探脑就有看热闹的上前:“李源,这接来的是什么人?内知娘子怎么带了大人贴身的安姐儿跟珊瑚来伺候,后进的厨房里也忙得团团转在准备晚宴。”
      李源转过身闻到一股酒气,板起了脸:“赖户,大白天的你就灌黄汤,还不去你房间挺尸,跑这里来瞎打听。”
      “嗐,我这不是……我侄子孩子满月,中午去吃了点酒嘛。你倒是说,这来的是什么人啊?那个风吹的动的美人是谁?”
      李源拍拍他肩膀:“这我也说不好,久了就知道了。”
      沈机谢渊止跟着宜娘与众丫环经过后院便看到里面是一个后花园,假山池塘错落点缀,池塘中有水榭,一道拱桥搭在水榭与池岸之间,桥下还有残荷敧斜的枯叶,护岸种植着柳树,因为冬天,显得萧瑟而安静。
      旁边的西侧院是个独立的两进院子。进了房间宜娘指挥着命人端水奉茶。
      沈机打量整洁宽敞的室内布置,暗暗点头,房中摆设用度不凡,显见是上了心了。
      宜娘引他四处看看:“老丈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下人不好了也都告诉我。”
      沈机拱手:“劳烦了。”
      宜娘笑笑:“大人对老丈是十分看重的,今晚设了晚宴洗尘,略歇一会儿我们便去吧。”又对一个容长脸,看起来温柔可亲的清秀少女说:“安姐儿,你带五娘去整装,一会儿我们可就开宴了。”
      “五娘且跟我来。”被称为安姐儿的少女笑着引谢渊止到内院的房间。房间中青砖铺地,因为烧得是地龙,不见炭盆等物,却十分温暖。
      后面有两个小丫环端水捧盆,拿着巾帕进来,伺候谢渊止净面。端着盆的小丫环走到谢渊止跟前,双膝跪下,高举面盆。谢渊止冷不防吓了一跳,见那个圆圆脸的小丫环十来岁,看起来尚一团孩气,不由开口:“你站着便好。”
      安姐儿笑道:“那可不合规矩,她理应跪着。”拿一条大手巾掩了谢渊止前面衣服,又给她挽袖卸镯摘下戒指。谢渊止蹙眉,也没再说什么,洗完脸另一个小丫环已经捧了衣服过来,问:“要选哪件?”
      谢渊止这会儿身上又烧起来,只觉得精神倦怠,因此坐在梳妆台前,一手支在桌子上压着额头,强睁着眼睛:“随便哪件都好。”
      安姐儿看她样子,到门外跟小丫环说:“去催一下,药熬上没有,尽快端过来。”那小丫环应了一声去了。
      安姐儿看看送来的衣服,捡出一件玫红缎暗纹窄褃袄,蜜合色百褶裙子并一件石青色刻丝灰鼠褂子:“穿这一身可好?”
      谢渊止身上那阵难受过去,看了点点头。
      安姐儿伸手要帮她解衣服,谢渊止退后一步:“我自己换就好。”说完拿着衣服进了内室。安姐儿摇摇头,微微笑着拉开梳妆台抽屉拿出钗环脂粉。
      谢渊止出来,那捧盆的小丫环不由开口:“这么穿真好看。”安姐儿瞪她一眼:“青苹,没规矩。”那小丫环吐舌笑笑。
      安姐儿又回过头,笑着:“五娘,我来给你梳妆打扮。”等收拾好,出去催药的小丫环端着一碗黑沉沉的药水进来说:“内知娘子说先熬了一副常用的药,等晚上再让大夫过来。”
      谢渊止接过药,大概因为一路端着走来,热气已经散了一些,摸着也不太烫,她端起一气喝净,青苹皱在旁边皱着脸,好像喝药的是她一样,谢渊止心里好笑,站起来说:“差不多到时间了吧?我们去看看夫子。”
      几个人到外院沈机房间,沈机跟叶虎都换了一身新衣,叶虎皂布束发皂布长衣,正低头整理自己挂的配饰。
      看到谢渊止进来,宜娘走上前拉住谢渊止,左右端详一下,又给她理了理钗环,笑道:“这样打扮很好。”接过安姐儿手中的毛皮衬里的斗篷,仔细给谢渊止围上,说:“走吧。”
      等一行人到宴会厅,里面明灯高挑,已经坐着不少人,也有女眷杂坐其中。韩忠彦从上座站起,笑着说:“怎么这会儿才到?”
      “吾来迟了,请大人恕罪。”沈机笑着拱手为礼,却见韩忠彦旁边还坐着一个衣着朴素的端正青年,形容温和,双眉微微下垂,即使笑着也不见欢容,面目间隐隐有郁结之色。韩忠彦笑道:“我来引见一下,这位是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十三王爷。”
      沈机悚然而惊,原来这青年竟是太宗玄孙,执掌大宗正寺的汝南郡王之子赵宗实,因天子无嗣,幼年曾接入皇宫作为皇子抚养。
      宗室子甚少获准出京,而他竟然已经到了边州,显见其身份地位不同。
      沈机与大家厮见罢,便有侍女来引他与谢渊止、叶虎就坐。
      座中大多为韩忠彦府衙中幕僚及掌书记,因此虽然有个王爷在场,气氛也十分随和。
      谢渊止坐在沈机下手,叶虎在又下手。谢渊止暗暗注意着别人举止,叶虎也拘谨地端坐着。一会儿青苹从后面端着酒杯上来,给叶虎斟了酒,到谢渊止身边帮她布菜,谢渊止抬头向她微微笑一下,青苹笑的露出一颗小虎牙。
      三杯酒过后众人捡着下酒菜吃了几口,第四盏酒的配菜便上来了,上座的韩忠彦拍了拍手,厅中顿起丝弦声,大家停杯止箸,几个舞娘走进来,冬日里仍旧彩衣单薄,万福之后随弦乐蹁跹起舞。
      大家正饮酒观赏着,忽然一个侍女进来在宜娘耳边低语两句,宜娘到韩忠彦旁边低声回禀,韩忠彦又侧头告知赵宗实,赵宗实脸色微变,站起来将要回避,韩忠彦却伸手拉他坐下,笑一声:“不枉我早作准备!”吩咐宜娘:“一会儿让红袖出来。”
      又站起来对侍女说:“快请。”侍女小步跑着出去了。众人见此也跟着纷纷站了起来,交头接耳议论。
      弦歌声中宜娘领着一个面目严肃板滞的精短老者跨进门来。
      韩忠彦迎上笑道:“听闻毋御史回乡探亲,不想这会儿便到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可巧十三王爷也在,他乡遇故知,不亦快哉?”
      毋湜言意味深长看了赵宗实一眼:“听闻王爷出外游学,却原来是绕到了博野来看故友。”
      赵宗实眼帘半垂,淡淡笑了笑:“我一直向往北边的风光,即便没有故友,也是要来的。”
      又扰攘一番,众人重新落座,待再祝酒过后舞妓上来,坐沈机上首的毋湜言便有不愉之色,道:“韩忠彦年少恣肆,在此边境守卫之州亦招妓狎饮,殊为失体。”
      沈机忙道:“韩通判政绩并不差,王爷也在座,既然他没有说什么,便就这么过去算了。”
      毋湜言却道:“哼,宗室子私交会晤官员,韩忠彦放浪恣肆,如此行事,岂可作不见?”
      沈机见他如此耿介不肯变通,便知他跟在席诸位以往也不是一伙的,不好再说什么,只低头饮酒。
      便在此时门口一人怀抱琵琶婷婷袅袅而入,大红衣裳,幞头诨裹,高簇花枝。上身内着抹领,外罩紧袖窄衫,腰系巾帕,盛装丽服,打眼看上妖艳无双,然而细看,却不知哪里令人别扭起来。
      谢渊止低笑一声,对叶虎小声说:“这是个男子!”
      叶虎不能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吃吃说:“这……这……”
      谢渊止笑微微竖起食指,对叶虎嘘了一声。
      座上人都是老于仕途的了,眼光自然比谢渊止更利,见竟然招来了男妓,一时尽皆无语,席上静得能听到室内牛油蜡烛灯芯的哔啵声。
      那男子轻笑一声,柔媚开口:“清歌无酒不精神,有酒无歌俗了人,红袖愿以小令一首伴酒。”
      叶虎在座位上猛地打个冷战,双手抱臂胡掳着纷纷起立的寒毛。
      毋湜言见红袖踏入厅门一刻便犹如被雷劈中,脸色大变,一时间一双眼只直直盯着红袖。
      韩忠彦上座懒洋洋笑道:“甚好。”
      红袖也没有顾盼,垂颈嫣然一笑在搬来的杌子上坐下,转轴调弦三两声,然后唱了短短一曲调笑令。
      春梦,神仙洞,冉冉拂墙花影动。西厢待月知谁共?张生一见春情生。夜半红袖委坠地,脉脉情意自珍重。
      听的人都面露诧异之色,一个幕僚笑道:“倒也香艳别致,又含红袖之名,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座上毋湜言至此已经面色灰白。
      红袖笑吟吟道:“是前几日偶遇一人写与,奴家爱其别致,因此将笔墨珍重收藏,并时时吟唱把玩。”
      赵宗实冷眼旁观,见旁边韩忠彦似笑非笑,面露讥诮之色,顿时明白,不由低声笑道:“师朴,你又弄鬼。”
      韩忠彦长笑一声坐直:“词写得好,红袖唱的更好,赏。”
      红袖起身行礼而去。
      毋湜言背不知不觉间驼下去,喃喃自语:“怎会……羁旅之中,谁成想……消息安排竟灵通至此……”
      沈机已经猜知缘由,想八十岁老娘倒绷了孩儿,这是阴沟里翻船了,心下好笑,面上却不露,只问:“御史,你面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适?”
      毋湜言回过神来,惨淡一笑:“一路风尘而来,确实累了。”余下时间再未开口,只闷闷饮酒。
      酒过几巡,韩忠彦命行酒令,众人有说这个好,有说那个好,赵宗实开口:“依我说,不如拿纸写了,团成阄,抓到哪个是哪个。”
      大家都说好,宜娘令人拿来纸笔,众人念着,掌书记一一写了,制成阄,宜娘放在一个玉碗中,端上前让赵宗实抓。赵宗实拈出一个,打开是射覆,不由笑道:“选出酒令的祖宗来了。”
      掌书记说:“这个范围可广了,漫无边际,不好猜测,不如覆的人先说个范围再令射。”众人点头称是。
      于是赵宗实说:“从我开始,大家依次掷骰子,掷对点的射。”他从宜娘手中接过骰子,掷了一个五,轮流传下去,最后是沈机掷对了点。京城宴席中往往喜以易术为戏,赵宗实笑道:“不若我们易术射覆如何?”
      沈机欣然应允。
      于是侍女上前拉开帷帘,遮住赵宗实席位,一会儿退去,案上扣一大木碗。沈机摸出几枚铜钱,掷得天火同人之天雷无妄卦,捻着胡须沉吟,一旁谢渊止亦凝神细思。
      片刻沈机喃喃自语:“下互为巽为木,上连乾卦,巽与乾相连,所以不取金玉,取皮、衣、木果之象,变卦无妄上互为巽木,和艮相连,故不取山石之象,而取瓜窳象。天为圆,离为大腹,而乾为衣、为皮,震为壳、为鸣,其空其中,摇则发声,小皮鼓乎?”觉得不确定,自己也不由摇头。
      众人皆静候答案,听他自语,韩忠彦端着酒杯微笑。
      沈机旁边谢渊止忽然侧身低声对他说:“橘子。”
      沈机没有听明白,疑惑地侧头:“啊?”
      韩忠彦看着谢渊止:“五娘可也有了答案,不如说说听听。”
      谢渊止沉吟了一下开口道:“下离为火,为赤色,为中空,上乾为大赤,此物必然为中空赤色之物,乾在外卦为外形,为圆,为坚硬,离在内卦为实质,为红色,为鲜艳,为花瓣,变震为开放,离变震就有鲜花开放之象。而且主卦外面全为阳爻,只有中间为一阴爻,但变卦却是多了一阴爻,为大离卦,有脱落之意。似为瓜果之类。”
      沈机听了细思,忽然拍案问:“是橘子吗?”
      赵宗实令人挪开木碗,却是橘子皮,笑道:“不中亦不远,老丈好推断!”又看着谢渊止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也精于易术。”
      谢渊止垂眸:“精通说不上,我是听了夫子论断得到启发,方引申一番。”
      赵宗实笑道:“吾弟宗佑甚喜学易,如果他在你们倒可好好切磋一番。”
      众人交头接耳讨论卦象。韩忠彦忽然道:“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古。我跟五娘射覆可好?”
      谢渊止抬头看他一眼,微微点头。韩忠彦沉吟一下便笑道:“就猜江某此刻所想之物如何?”
      “此虽游戏,却甚需灵气与决断。无形无物,师朴莫要为难人。”赵宗实笑道。
      “不然。”韩忠彦笑:“就算我命她猜有形之物,她亦无法观之,所思之物并不比这个更难。”
      谢渊止转身:“可借夫子铜钱一用?”
      沈机将铜钱递给她。谢渊止起卦水风井变地风升,捻着铜钱沉吟。席上鸦雀无声,都看着谢渊止,谢渊止掩袖压抑着咳嗽两声,抬眼说:“可是筷子。”
      韩忠彦正歪坐笑着品酒,闻言一震,酒便洒了一些在身上。旁边侍女连忙拿巾帕来擦拭。韩忠彦摆手制止:“正是,五娘卦象甚是灵便,不知可否解给我们听。”
      谢渊止正要开口,却引出了一阵咳嗽,停了一晌才开口:“巽木为体,井卦在震宫,该物有动象。巽又为进退不果,动为往复,巽为细长且直,兑卦互于其上,兑为口舌,兑为双,冬月水旺,坎上互离,离火之沸水煮之。变坤,坤为众,为四方,因应置于四方之物中。因猜为筷子。”
      众皆叹服。
      韩忠彦笑道:“五娘精于易卦,日后请教,望不吝指正。”
      谢渊止压抑着咳嗽了两声回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大家都笑起来,韩忠彦也不由笑着摸摸鼻侧。
      接下来大家有行字谜令的,有行韵令的,不一而足。侍女轻悄悄单给谢渊止送上了蜜炼枇杷水,谢渊止喝了两口,只觉头昏沉沉的,眼也发涩,不由自主便往旁边歪,青苹扶着了她,低声问:“是不是累了?”谢渊止觉得呼吸困难,靠着青苹手臂喘息。赵宗实在上座看到了谢渊止形容,停留一会儿漠然移开了眼神。
      韩忠彦侧头招过宜娘,低低吩咐两句。宜娘过来悄悄说:“我带你回房。”谢渊止扶着青苹的手想站起来,却眼前一黑在青苹的惊叫声中倒了下去。
      韩忠彦霍地站起,却见叶虎打横抱起谢渊止,随后沈机告了罪,与宜娘青苹急急跟着出去了。
      韩忠彦站了一会儿,看到旁边赵宗实似笑非笑看着他,也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对座上众人说:“这被接风洗尘的倒先跑了,我们接着喝。”
      众人凑趣说了几句冬日里的养生。
      此时说诨话的艺人上来了,长短句中作滑稽无赖语,大家听得热闹,此话题便被轻轻揭过。
      沉默一会儿,赵宗实忽然漫不经心一样跟韩忠彦低声说:“刚才那五娘占卜时我看她手上带着戒指,应是文定之礼,那少年与她如此不避嫌疑,两人可是已经定亲?这幕僚竟然带着两人出席于众人前,委实不妥。”
      韩忠彦笑了起来,同样低声回道:“这女子是我跟你提过的谢家之人,她跟那少年认识也不过几天,荒蛮之地没有那么多讲究,宴后我再与你细说。这谢五娘外具花柳之姿,内禀风雷之性,你别看她现在娇怯怯的样子,其实是个爽利性子。”
      赵宗实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不再多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苍苍博野城中深 煌煌宴饮语笑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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