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和年末二三事（修改后的浮华梦）》夏日蕴华

10、巧言解语启劝君 嬉闹说笑释前因

　　第二天谢渊止起床吃了一点早饭也没有出门，在房间中练字到中午。
　　吃过午饭赵宗实打发一个小厮让谢渊止陪赵仲珩去读书。
　　谢渊止不知对方到底是什么个意思，只是自己寄人篱下，对方身份地位高甚，将自己当成什么似乎也没自己置喙的余地，加上出身巫家，对于抛头露面的事也不像一般女儿家那般避讳。因此虽然满心的不想动，只想倒头午睡，又觉那样未免太放肆，慢吞吞收拾半天才不情不愿跟珊瑚青苹过去。
　　到了书房赵仲珩一手拿着书一边眼睛不住往门口溜，看到谢渊止眼睛一亮，却装着在看书的样子没有起身。谢渊止让珊瑚青苹出去了，赵仲珩要打发掉自己的两个小厮，那两个小厮却苦着脸：“祖宗，你就老老实实读会儿书吧，背不出王爷布置的书，我们可要挨打了。”
　　“少罗嗦，你们到门外候着，我有事会叫你们。”赵仲珩不耐烦地说。
　　两人出去了。谢渊止闷声到一边靠榻上倒头睡觉。赵仲珩愣了一下，过去摇她：“喂，你是来陪我读书的。”
　　“我就在这一边陪你。”谢渊止说。两人从初初见面的交锋，谢渊止凭着察觉到的赵仲珩对自己的喜爱跟随后阴阳怪气的行为挫了赵仲珩锐气，觉得赵仲珩比家族里的弟弟们还要好敷衍一些，虽然告诉自己不要放肆，行为上却漫不经心地不再忌惮赵仲珩。
　　赵仲珩无可奈何，更加用力摇她：“你教我昨天那个戏法好不好？”
　　“什么？”谢渊止因困倦不耐烦起来，没好声气地问。
　　“就是那个把橘子变没了又拿出来的那个。”
　　谢渊止恹恹坐起来：“你读不完书就要挨骂，我告诉你两全其美的法子，你赶紧把要背的背出来，然后我就教你。”
　　“你先教我吧。”赵仲珩恳求。
　　“难道是你太笨，觉得今天下午都背不完？所以让我先教你？”谢渊止嗤笑。
　　赵仲珩一激之下即刻生气：“你才笨！”
　　“好吧，仲珩很聪明，一会儿就背完，背完再叫我。”谢渊止温声对他说，摸摸他的头，倒下睡觉。
　　赵仲珩打个寒战，觉得谢渊止语气行为很恶心，更可恶的是把他当个小孩子敷衍。但两人也不十分熟识，谢渊止看起来阴晴不定，性情恶劣，赵仲珩不敢真的把她拖起来。他呆了一会儿，拿起书到一边专心背去了。
　　堪堪过了一个时辰，他背完了书，到谢渊止跟前刚想叫起她，眼珠一转，到书桌前拿起笔蘸上墨水，蹑手蹑脚走到谢渊止跟前要给她画两道胡子。刚弯下腰谢渊止突然睁开眼晴，赵仲珩吓得往后跳一步，赶紧把笔放到身后。
　　谢渊止倒什么也没说，坐着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到桌边倒了杯水。
　　“那个……”赵仲珩放下笔咳一声说，“我背完书了，你可以教我了吧。”
　　谢渊止慢吞吞喝完茶，问了一下赵宗实布置给他的课业，拿过书翻开查问了他两句，赵仲珩颇不乐意回答，谢渊止便有讥讽的样子，似乎在说：我就知道你没背过。
　　赵仲珩被激起了好胜之心，打起精神应答，除了有些迟疑停顿，倒真全记了下来。谢渊止便有笑意，说：“我还以为这么短时间你是在敷衍呢，没想到你记心这么好。”赵仲珩心里得意，背挺得都更直了一些，只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现在你可以教我戏法了吧。”
　　谢渊止倒也干脆，站起来拿了一个橘子给他示范，讲解完赵仲珩便有些失望：“啊？只是这样？”
　　谢渊止笑：“戏法多是心思巧妙瞒人耳目，这个只需手快而稳。”
　　赵仲珩拿着一个橘子照着做，谢渊止却说：“你手还太小，这样遮不住，要换小一些的。”
　　赵仲珩换一个问谢渊止：“这个？”
　　谢渊止点点头。赵仲珩觉得这下自己一定马到擒来，于是信心十足地按谢渊止所说去做，一个没抓稳，橘子甩落地上碌碌滚了出去。他偷眼去看谢渊止怕她讥笑，谢渊止却正在低头专心看他读的书。
　　赵仲珩放下心，又换一个。然而一个又一个，不是这里不行就是那里出问题，书房地上很快滚得到处都是橘子。
　　他想叫小厮进来捡，又不想让他们知道戏法的秘密，于是屈尊蹲下捡起橘子接着练习，这次橘子没有落地，他兴高采烈表演给谢渊止看，谢渊止又提点他两句。他照着做一遍，橘子却又脱了手。
　　赵仲珩从小懒于锻炼活动，此时便有些累了。他沮丧地坐到桌边喝茶，谢渊止翻着书突然开口对他说：“话说半部论语治天下，其实众人不知孔夫子对于养生也很有心得，细心领会孔夫子两句话，管保人人很快心宽体胖。”赵仲珩便问那两句，谢渊止回答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赵仲珩不由笑，谢渊止又说：“从前有一个不学无术的县尉，听说半部论语治天下，那治一个小县城岂不是绰绰有余，于是便摆了半部论语在案头作为行事依据。有一天上午，一个人偷了东西，被扭送到县衙，属下问如何断案，县老爷翻了会儿论语，决定在晚上的时候处死这个小偷。”
　　赵仲珩歪头去想是哪一句，谢渊止说：“大家很惊讶，说这罪不至死啊。县老爷于是说朝闻盗（道），夕死可矣，不就是早上听到有人偷东西，晚上处死他就行了嘛！”赵仲珩听了噗地笑出来。
　　谢渊止接着说：“日后呢有个杀人越货的强盗头子被村民抓住，这个强盗父亲亦是强盗犯，五年前被斩首示众，于是大家想这次抓住他，一定也要斩了他才足以平息民愤。”
　　赵仲珩因问：“那斩了吗？”
　　谢渊止笑一下：“县老爷翻了一下，急急下堂便给那个江洋大盗亲自松了绑。”
　　赵仲珩愣一下：“啊？”
　　谢渊止缓缓开口：“孔圣人说的好，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人家这是五年不改父之道了啊！”
　　赵仲珩反应过来大笑起来。
　　谢渊止拿着书从头到尾讲故事一样给顺了一遍，穿插许多轶闻趣事，赵仲珩从未听过书可以这样讲，被逗得笑个不停，两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谢渊止问他问题便也一一回答了。温完一遍赵仲珩笑意不止，余味未尽从头又细读一遍，一边读一边发笑。
　　谢渊止到桌边裁纸，赵仲珩放下书便又拿橘子练习，眼睛余光看到谢渊止拿起裁好的一叠纸笺顿一顿，在桌面上刷地划开，手一动，排列整齐的纸笺便接次波浪般翻个身，谢渊止长睫低垂，嘴角含笑，手一抬一抖纸笺长蛇般整齐地在空中列队伸展延缩，随后倦鸟投巢疾风一样纷纷落于谢渊止手中。
　　赵仲珩看直了眼，心中既倾慕又艳羡，扑上去叫：“教我教我。”
　　谢渊止抬头扫他一眼：“你练好你手头的再说，日后我教你。”
　　赵仲珩咬着手指呆站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回去捡起橘子。
　　谢渊止笑道：“这纸太软，我只是勉力为之，用刀更好些，一拃长的刀……”她用手比着示意一下，“刀锋雪亮，寒光凛凛……不过我手头没有合用的刀。”她遗憾地说。
　　赵仲珩立刻说：“我让人给你去找。”
　　“这个要去打制的。”谢渊止拿起桌上的并刀，“多找几把这样的也可以将就。”
　　赵仲珩打开书房门，大叫自己的小厮，叫莫言的那个很快跑过来，问有何吩咐，赵仲珩让他去把府里所有裁纸刀果刀找来，莫言有些莫名其妙，然而没有多问，退下去了。
　　赵仲珩关上房门拿起几个橘子学谢渊止一样抛掷着玩，却总是顾了这个漏了那个。正玩得高兴听到长廊有杂沓的脚步声走过来，他以为是莫言回来了，也没有在意。谢渊止一下站起来，离座弯下腰飞快去捡地上橘子，同时低声命令赵仲珩：“快都捡起来！”
　　赵仲珩呆了一下，抛到空中的橘子便砸到了他头上，他捂住头哎呦一声，房门已经被推开了，赵宗实带着宜娘等人站在门口。
　　谢渊止顺手将橘子放在盘子中，转过身垂首侍立在赵仲珩身后。
　　赵宗实跨进房门，看到赵仲珩周围散落的橘子脸便一沉，开口说：“圣人云惜物养身，你却拿着在此嬉戏做耍，让你读的书呢？”
　　赵仲珩见赵宗实脸色心下有些惴惴，连忙说：“布置的书都读完记住了，所以才玩一会儿。”
　　赵宗实在椅子上坐下，看谢渊止一眼：“哦？在玩什么，丢一地的橘子？”
　　赵仲珩将手在袍子上擦一下，弯腰捡起一个橘子，咬了一下嘴唇，有些紧张表演给赵宗实看。庆幸的是这次他没有失手，一时便有些得意，雪白的面孔神采焕发，急切地盯着赵宗实等他夸奖。
　　宜娘等人站在后面，惊异地细声讨论。
　　赵宗实略略思考便明白过来，笑了一下：“这心思颇为巧妙。”又板起面孔，“只是你作为宗室王孙，却不应沉迷于这等庶民戏耍，玩物丧志！你要那么多刀匕又做什么？”
　　谢渊止开口：“是我想切水果，觉得不好用裁纸刀为之，想多要两把，仲珩没有说明白，因此莫言误了。”
　　赵仲珩听她睁眼说瞎话，诧异地看她一眼，谢渊止满面文雅一脸正色，于是他又默默低下了头，谢渊止不尽不实，满嘴鬼话，只是他还指着谢渊止教他玩耍，也不揭穿。
　　赵宗实点点头：“也罢了。”拿起旁边的书，对赵仲珩说：“我来问你。”
　　他问了几句，见赵仲珩对答如流，不由暗自诧异，赵仲珩平日顽劣，让读书一概是不听的，这次不知如何一下开了窍。却见赵仲珩答完得意去看谢渊止，谢渊止一旁低着头嘴角含笑，顿时了悟，心下大悦，笑道：“很好，以后都要如此。”携起赵仲珩的手，“天色不早，仲珩渊止与我一起用餐吧。”
　　宜娘迟疑地说：“那今晚的宴会……”
　　赵宗实皱起眉：“今晚是官宴，我不好出席。且仲珩与渊止年幼，不应多宴饮嬉乐。”
　　宜娘行礼下去了。
　　赵仲珩去拉谢渊止的手，谢渊止闪开跟在后面。
　　吃完晚饭赵宗实又询问吩咐仲珩谢渊止两句，赵仲珩拘谨，谢渊止寡言，几人无话可以多说，静了一会儿，赵宗实便遣人送谢渊止回西侧院了。
　　赵仲珩发现谢渊止这么个有趣的玩伴，还没有新鲜够，因此像被抢走了骨头的小狗一样巴巴看谢渊止离去，又听赵宗实吩咐他练字，心里更为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