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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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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无尽的空间里,没有长度,也没有时间。
只有我一个人。
独享无尽黑暗。
柚希醒来的时候,瞪着面前白得毫无杂质的天花板愣了许久。他终于确定自己既没有下地狱,也没有上天堂,而是在医院里的病床上,这间病房还相当宽敞华丽,至少不是他这种没人要的穷酸小子住得起的。
似乎躺了太久,身体都有些僵硬。柚希想要动一下,但是指令从大脑传出的速度明显因为肢体的过于迟钝而慢了几秒,他的全身骨架都仿佛年久失修的机器零件,被拆开重组后又被粗心地忘了上机油。
不过柚希虽然没能成功动弹,一只搭在他身上的手却是动了动。
不知为何,柚希直觉那是安兰的手,于是他选择了闭上眼睛,继续挺尸。
那只手似乎拿着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拭着柚希的额头,停留了很久。柚希只觉得自己快要伪装不下去,因为心跳又开始失控。
安兰……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柚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他最爱的女子。
忽然房间里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你来干什么?”安兰的声音可以压低了,似乎含着一股怒气和冷淡,“出去。”
“瞳子……”那人的声音带着些哀求和讨好的意味,甚至显得有一些陌生……但柚希依旧立刻分辨了出来,进来的人竟是湖月!
“你害我们害的还不够惨么?”安兰的声线有一丝不稳。
接下来又是一阵骚动,仿佛有衣物拉扯的声音。柚希听到一阵远离的细碎的脚步声,大概是安兰被湖月带走了。
柚希立刻睁开双眼,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安兰……他被湖月带走,应该不会有事吧?
脑海里出现一张恶魔般刻骨铭心的,和湖月有着几分相像的男子面容,柚希浑身战栗起来,不顾身上酸痛,翻身下床。
和那个男人有关的一切,他们父子俩,都不可信。
柚希很快发现湖月和安兰并没有走远,他住的病房应该出自湖月的手笔,是一个颇为华丽的小套间,而他们就在他病房的隔壁。
门虚掩着。
柚希忐忑地挪着步子,小心地靠近。
不知为何心底有一个小声音执着地嘶喊着,那不会是你想知道的结果……但是柚希依旧无法抵抗自己的好奇心,站在了那门口。
从那微透的罅隙中,柚希可以看到安兰和湖月面对面站着。绝配的身高差,若有若无的和谐气场……那两人,相配得刺痛地柚希的双眼。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能这样站在我面前?”安兰背对着柚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柚希可以想象那个女子此刻脸上的强硬。
“瞳子……”湖月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的霸道,他的表情是那样复杂,一半喜悦一半痛苦。他低声说道:“我找了你很久……二十多年……”
安兰的背依旧挺得直直的,没有说话。
“我送的蝴蝶兰,你还喜欢么?”湖月继续说道,眼里有丝丝期盼。
“扔了。都扔了。”安兰冷冷说道,“你怎么知道我还是二十多前的那个傻姑娘,一束白色蝴蝶兰就能被哄得心花怒放?”
柚希怔住了。
他知道,湖月送给安兰的蝴蝶兰,每一束都被细心地放在漂亮的水晶瓶中,被照料地很好。
湖月也有些受了打击。他无力地想去抓安兰的手,却被对方“啪”一声用力甩开。
“湖月渡,你怎么好意思,你怎么好意思再这样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安兰似乎已经频临爆发,她压低声音怒吼着,像一只受伤的倔强的困兽。
而困住她的……柚希苦笑,大概是她无法忘怀的,对湖月的交缠着无法分割的爱与恨吧。
在这出三人的演出中,他柚希究竟扮演者什么角色呢?
旁观者?这便是那个残酷的真相了么?
柚希尚且不知道,这绝不是最后的答案。
“父亲逼我娶了白羽,但是我们都不是自愿的……”湖月蹙眉,语速伤感地解释道,“她也有她的爱人,我也有你……但是因为彼此的父母和家族,我们都痛失所爱……”
安兰冷哼不语。
“我当时只想暂时答应父亲,算是缓兵之计,然后便来带你远走高飞……但是,但是转眼你就不见了……”湖月的声音从未有过的软弱,几乎带着一丝哽咽,“你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我再也找不到你。”
“瞳子……我爱你……这么多年来,毫无改变。”
安兰沉默着,突然开始低低地笑了起来,控制不住的低哑笑声,仿佛只是喉咙的呜呜震动,听起来有几分可怖。她说道:“你知道么?那天……我在乡下一间窄小的修道院里,经历着生命里前所未有的痛苦,而不远处的新闻里,滚动播放着你和另一个女人的婚礼……”
“对不起,瞳子,对不起……”湖月只能重复着这句话,把不再反抗的安兰紧紧搂在怀里。
安兰似无所觉,继续说道:“我把孩子生了下来,第二天却被告知孩子不见了……被几个自称是星曜集团来的人带走了……”
“什么?孩子?”湖月震惊了。
安兰冷笑,“是你父亲做的。一定是。他就这样带走了我的孩子,连一点希望都不给我留下……我是多么愚蠢,原本还做着你们把他带走是为了好好抚养的美梦,结果呢?结果呢?你们居然……居然把他像垃圾一样舍弃了!”
湖月不敢置信地看着爆发的安兰。
而门外的柚希不敢置信地看着屋里的两人。
被舍弃的孩子……为什么,自己的心如此灼热,隐隐作痛?
“瞳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湖月的脸上一片惨白。
“是啊,你不知道……”积蓄了二十多年的泪水疯狂地涌出来,安兰一把扯起湖月的领子,仰头逼近那张失去了气势的脸,“我只想问你——你怎么能让你的一个儿子,这样对待你的另一个儿子?”
湖月的表情瞬间凝固。“你说什么?”
安兰扔了一张纸在湖月脸上。
“你该不会忘了,我是Rh阴AB型吧?”
安兰的话如同一声惊雷,柚希的大脑停止了工作。
什么意思?湖月的儿子……两个儿子……被抛弃的那个儿子?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也是故事的开始与结尾。
他……并不是旁观者,而是演给命运之神看的舞台剧里的可笑主角。
永远是这样的,真正的真相远比任何臆想的可能性都要残忍。
屋子里,湖月颤抖着拿着那张亲子鉴定的结果单,眼里看不进一个字。
安兰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像是抽离了浑身的力气。
忽然,那边病房里传来了女子惊讶的喊声。
“柚子?人去哪儿了?”
安兰和湖月匆匆打开那扇虚掩的门,和提着保温饭盒的凰稀面面相觑。
病床上没有人。
而那扇可以通往天台的螺旋楼梯的小门,正大开着。
站在天台上,轻松地翻过低矮的围栏。
一半空悬着的脚尖下,有一种轻松的释然感,遗世独立,飘飘欲仙。
柚希脑海里不停地闪过那些熟悉的脸。
安兰低着头,近乎虔诚地对着他唱生日歌的场景;
湖月霸道地环着他的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里有难得的专注;
那个不堪回首的傍晚,绪月残酷而强硬地烙下的他的体温;
最后是,凰稀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闭着眼放心地把体重全部交给他的样子……
母亲……
父亲……
兄弟……
还有,嫂子……
呵呵,命运给他开了个怎样惊人的玩笑。
不过……
宇宙浩渺,他终究不是一个人了。
眼角有冰冷的液体划过,柚希却笑了。
耳畔风声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