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蝴蝶飞》未晞wx

3、（3）

　　（3）
　　因父亲为官忙于政务，第二天便要陪同其他官员外出办事，就让云儿在苏家暂住几日。
　　那日掘出的绿纹石现被闲置于井口，云儿无事便常会去看几眼。

　　子瞻和子由都要读书，很早就要去学堂，子瞻还是不忘每日与那只小鸟打招呼。这些云儿都看在眼里。偶尔她也会偷偷跟去学堂，趴在窗口看学生们摇头晃脑地读书，有几个读着读着就这么睡着了，结果不是被先生叫起来背书就是挨了通戒尺。云儿心下觉得有意思，一趴就是半天，直到正午肚子咕咕叫才蹑手蹑脚溜回去。

　　一日，云儿照常趴在书院窗口，先生正在上面讲解《礼记》。子瞻手中捧着书本，神思却已游到窗外枝头两只小黄鸟身上，无意间发现云儿，惊得张大嘴巴。
　　云儿已来不及藏身，只好赶忙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别出声。

　　“苏轼，把刚才讲解的一段背诵一遍。”先生一脸严肃地放下书，拿起戒尺，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敲在自己左掌心。
　　气氛凝滞到极点，所有人都看向缓缓站起身的子瞻。他紧咬着下唇，努力回想着刚才因走神而错过的内容，只依稀记得“故唯圣人……”什么的。
　　“故……故唯圣人……”他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一时紧张竟把后面一串给忘了，况且昨日回家光顾着看鸟也没怎么背过，片刻就憋得面红耳赤，活像只辣椒。再加上整个学堂一双双等着看笑话的眼睛，真是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子由在身后拿毛笔杆子戳着他后背，用极轻的声音提醒他后头的内容，但子瞻哪里听得清楚。
　　云儿在外头看得心急如焚，忙跑到子由边上的窗口。这很快引起子由的注意，她悄悄使了个眼色，夸张地动了动嘴唇，再配上一堆动作。子由明白她是说用笔杆子写在子瞻背上，子由会意地点头照做了。

　　子瞻只感到背上给什么东西划得痒痒的，脑筋一个转弯便领会了弟弟的意思，紧锁的眉也稍稍松开些。
　　“故唯圣人……为知礼义不可以已也，故坏国……丧……丧家，亡人……”
　　云儿听着算是舒了口气，先生在上头也没发现什么倪端，只是一旁看得到的学生都捂嘴偷笑。

　　“故礼之于人也，犹酒之……之，之……”
　　“嗯？”先生半眯起眼，又开始一下下敲着戒尺，“之什么，背下去。”

　　这个字笔画多且烦，子由一遍遍写着，子瞻却还是念不出半点。也许是动作太大，踱到屋子另一头的先生发现子由奇怪的行为。
　　“苏辙，汝在做甚？”
　　愠怒的声音传来，子由一哆嗦，手中的毛笔冷不丁掉到地上，这回大家都笑出了声。

　　云儿看子由暴露了，只想着要提醒子瞻，心下一急竟出了声。
　　“犹酒之蘖也。”
　　不大不小正好所有人听见，大家齐刷刷看向窗外，先生也马上走过来看是怎么一回事。云儿吓了一跳，来不及多想，提起裙子就跑向门外，身后还传来学生议论纷纷的说笑声。
　　轻捷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俩兄弟怯怯地瞥着先生竖起的眉毛，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那日后来云儿没再敢去书院。果不出所料，子瞻子由回来后手心多出几道红肿的印子。云儿怀着愧疚的心情帮他们处理了一下伤口。
　　程氏问起缘由，子瞻将事情说了一遍，只是没提到云儿。程氏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告诫以后好好读书，不要投机取巧、一心二用，并规定每人将这一段抄写十遍。

　　当晚，程氏照例要教导两个孩子，云儿也在一旁托腮听着。今天教的是《后汉书.范滂传》。

　　“……母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辞。顾谓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时年三十二。”

　　云儿听的入了迷，既折服于范滂不畏权势的忠肝义胆，亦敬佩滂母坚持正义的决心。
　　文章读完了，子瞻从书中抬起头，认真地问母亲：“娘，我长大若是成为范滂这样的人，娘会不会愿意？”
　　程氏看着自己年幼的儿子，目光温柔却是同样认真：“轼儿若能成为范滂这样的人，娘难道就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

　　烛光在她面容上摇曳，扫过因操劳而留下的印记，清晰得令人揪心。子瞻凝视着母亲，深深地点了点头。
　　云儿看见，他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比这黑夜里的烛火还要明亮。
　　从那以后，她再没看见他在学堂读书时走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