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鸟时代》太子长琴

2、陵含笑

　　裴无忌拿着蛋糕，轻手轻脚的走到厨房，老远就看到了金如兰跟做菜的张妈坐在一起。

　　金如兰刚嫁进来的时候，还是略显丰满的女学生样子，三年过去了，少奶奶的生活似乎并没有让她在形体上变样，反而清瘦了一些。

　　她原来是本地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自书香门第，到她爷爷辈，还做过前清的道台，绝非小弄堂家的女儿。
　　可自她出生的时候，只会读书却无一技之长的父亲渐渐有点无以为业了，学的是四书五经老八股，而如今新式洋学堂办起来，哪里还有人家请他们做私塾老师？守着金家老宅子，靠着两分薄田，勉勉强强度日罢了。

　　可金家还要保留官家大户的作风，女儿养出来，吃穿考究，也读了几年洋学堂，会说几句简单的洋文，仅仅是保留了门面。

　　圣玛利亚女中毕业的时候，赶着好年纪到有几户不错的人家来说亲，可金家小姐因为心高气傲，硬是看不上那些个暴发户，说他们有铜臭味，这亲事便说一门，吹一门，等到年纪稍大点了，亲事就更难办了。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金家是撞了哪门子大运，一筹莫展的，居然被【裴公馆】看上了，招了媒人来，那金家老爷子想也没有想，一口答应了。

　　金如兰从来没有见过裴孝廉，深怕这个大公子是个样貌丑陋或者心术不正的，不然就凭着裴家家大业大，哪里会看上她这个家道中落的单薄人家？

　　裴家听闻，连忙送来了两张戏票，指定在【逸园】叫两人见一见。金如兰梳妆整齐，别别扭扭的跟着母亲去了，见到了早就等候在包厢里风姿不俗，又文质彬彬的裴孝廉，当下悬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金家母亲看到对方一点也没有大家公子的纨绔气，也连连说好，只是看着他身子淡薄，略微替他有点担心。
　　这会儿倒是金如兰站出来劝慰母亲道：“姆妈，哪个毛头小伙年轻的时候不瘦弱？成家以后，多滋补滋补就好了。”

　　于是金如兰风光嫁入【裴公馆】，而一眨眼，三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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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她穿了一身小圆领的水蓝色花式旗袍，剪裁考究，将她细细的腰身衬托出来，只是胸部略显板平，少了几分女人的妩媚。

　　菜台上摆了一只烤漆茶盘，上面有一只小碎花的英国茶壶，配了两只同款色的白釉瓷的碎花茶杯，一只摆在自己面前，一只摆在张妈面前。张妈面前的那个早就空了，金如兰面前的还微微冒着热气。闻着味道，大概是东印度公司出的印度货，比起地道的英国茶，印度货简直不入流。

　　也许是便宜了几分，金如兰宁可购置印度货，剩下的钱全存给了娘家。就算她在裴家是大少奶奶，享受锦衣玉食，可零花钱也有限，她本就不是什么大户千金，在夫家说话要求多些零花没有底气。更何况，若是让别人知道她把零花拿来补贴了娘家，定会让一干的下人妈子们在背后嚼她舌头。

　　索性是她这样的出身，没有大小姐的娇气，对下人都是客客气气，老妈子们还算敬重她。空了的时候，她便常常去厨房转悠，泡个花茶红茶什么的，跟张妈李妈一起，说些娘家的琐事。

　　这一回，金如兰就是跟张妈一起，帮着她一起剥小筐子里的毛豆。

　　张妈说：“少奶奶真是个好人家，对阿拉好，还常常陪着干活。”

　　金如兰熟练的从筐子里拣出碧绿的毛豆来，两指架着豆荚，左右一拧，豆粒就从豆荚里蹦出来，掉进雪白的瓷碗里。
　　“张妈，哪里说的，我也是从小做家务的，家里还有弟妹，自己姆妈忙不过来的。”

　　金如兰一面说，一面又给张妈到了茶来吃，正要说话前，裴无忌从门后出来，对两个人笑道：“哎呦，大嫂原来躲厨房吃茶来了？有好茶都不叫小弟一把？”

　　裴无忌跟他哥哥裴孝廉相比，活泼好动，嘴巴也甜，是个野大的，每次见到金如兰，左一声“嫂嫂”，右一声“姐姐”，叫都可欢。若是年纪再大一些，那么叫着倒有些略显轻浮，可配了裴无忌少年还未发育完全的嗓音，加上温柔甜美的微笑，却显得讨人欢喜。

　　“是小弟呀，你怎么来了？”金如兰连忙站起来，那拿毛巾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从头打量了他，嘴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很是不客气的说：“又去百货公司挥霍了吧？新西装，新皮鞋？老爷子不在，昨天的生日可过得开心了？”

　　“哪能啊？您不在场，可惜了了，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顽童似的往金如兰身上撒娇。

　　金如兰一根指头戳了戳他脑门：“别，跟外面的花花女人使去，小心我告诉父亲，说你被外面的带坏了，在家里也不正经！”

　　裴无忌一听“老爷子”三个字，连忙收起了撒娇的架势，嘟嚷着嘴装起无辜来，对着金如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的，传错了，要人命的。”

　　对方抿嘴一笑，招呼张妈再去拿个杯子来，给小少爷倒茶吃，裴无忌连忙从身后捧出大华饭店的蛋糕盒子，举到金如兰面前。

　　“这是干什么？”
　　裴无忌打开盒子，腻声腻气道：“听说昨天晚上老爷子打了电话回来，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原来这家伙是拿着蛋糕贿赂她来了。
　　“行贿啊？就这个蛋糕？要不要我等父亲回来，再去告你一状？”

　　“好嫂嫂，就可怜可怜我吧！”裴无忌急了，一把拉过金如兰的手，倒是有点耍无赖的意思了。

　　金如兰马上绷不住的笑出来：“好吧，老实告诉你，昨天父亲确实打电话过来，刚好是我接的电话，本来是找你大哥，顺道也问了你这几天怎么样。”

　　裴无忌一惊，果然如此，眼巴巴的看着金如兰。“好姐姐，你不会把我卖了吧？”

　　“刚还是嫂嫂，现在就成了姐姐了？我算你哪门子姐姐？”金如兰拿眼瞟了一眼蛋糕，笑道：“不光光是大华饭店的蛋糕，你还得请我吃西餐。”那金如兰哪里是那么不识时务的人？裴无忌的好处她是知道的，不过这会儿偏生卖个关子，好叫裴无忌记自己一个人情。

　　“行行，你说请就请。”不过是一顿西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得换成自助的餐劵。”
　　“几张？”

　　但是这个问题却让金如兰愣住了，她每个月从裴家拿的零花，舍不得吃穿，全都拿去娘家补贴了家用，也就刚好供一双弟妹念稍好一些的洋学。家里还有四口人，平时想带他们去外面吃一客西餐都显得促狭，如今若开口要四张自助的餐劵，似乎有些不妥，叫裴无忌觉得她是贪小便宜的人，看轻了他们金家。

　　正在琢磨着要两张也就罢了，给一对弟妹，不料裴无忌却开了口，对金如兰道：“大嫂好些天没有回娘家了，周末回娘家一道逛逛街，顺便去大华饭店，省得亲家母在家里做饭，周末让豆干送你回去？四张西餐券明儿给你送来！”

　　聪明如裴无忌，机灵又有眼色，比起他那个只知道看书又身子柔弱的大哥不知道好几百倍出来。

　　金如兰马上笑逐颜开道：“难怪老爷子去北平了也每天一个电话记挂着你们兄弟，昨天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在房里用功呢，不是想让你过些日子留洋学么？问念的哪国文人的书，我说什么to be or not to be，老爷子没说什么，只叫我看紧些你，叫你好生用功，就让你大哥来听电话了。我也就只会这一点，好在老爷子不大懂洋文，就是不知道下一回该拿什么来糊弄他！”

　　裴无忌松了一口气，两个人又瞎扯了些白话，那张妈拿了杯子，他不想喝印度货，只推说自己嘴巴没味道，想喝咖啡配蛋糕，就叫张妈煮了咖啡来，切了起司蛋糕，自己吃一块，金如兰吃一块，给在书房看书的裴孝廉送去了一块，余下的都叫下人们分了。

　　正端着咖啡小口小口的抿，那厨房的门突然被撞开，陈管家一路跑的气喘吁吁，看到裴无忌等人都在里面，一面喊道：“大少奶奶，小少爷，赶紧准备准备！张妈呢？张妈呢？”

　　“出了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陈管家也不多解释，看到张妈就喊住：“侬赶紧去菜场买些老爷爱吃的菜来，老爷下午的飞机，已经从上头飞回来了！晚饭的时候可以到家！”

　　“啊？”裴无忌一惊，一口咖啡直接从嘴巴里喷出来，差点整个人从椅子上摔到地上，很是诧异：“今天就回来了？不是下周才回来么？”

　　金如兰也显得很意外，赶紧让张妈叫了李妈一道坐车去买菜。

　　裴无忌跟着陈茴香出了厨房，走到中庭客厅的时候，看到大哥裴孝廉披了流水纹的睡衣下楼。

　　“大哥，父亲晚上要回来了！”

　　裴孝廉点点头，“刚刚接到了贵七的电话了，父亲气个半死！”

　　贵七是个快四十的男人，从小跟着裴晋中出生入死。听说早些跟堂会抢地盘的时候，老爷子在洋泾浜被人砍伤，全仗着贵七冲进堂会里，两把柴刀左右开弓，救了老爷子一条命，从此就拿他当半个儿子使。
　　贵七又是尽忠职守的左右手，为人忠厚爱主，这把年纪了也不娶妻生子，一心扑在裴家的生意上，做了半个顶梁柱。长得高高大大，略显敦厚老实。只是骨子里一点也不含糊，做事喜欢快刀斩乱麻，说一不二。
　　用裴晋中的话来说，贵七就是他磨好的一把块刀，指哪儿，砍哪儿，从来不会失手。

　　裴晋中去北平的时候，将欢场生意交给贵七打理，并嘱咐他务必谈成“一笔生意”。
　　这笔生意实质是什么，裴无忌并不清楚，其实不是不让他知道，而是他根本没有心去弄清楚，依稀记得老爷子在一次晚饭的时候提到过，只是自己当做耳旁风，转眼就忘光了。

　　“出了什么事情？”裴无忌问。

　　裴孝廉从手里拎出一张《申报》，递给裴无忌，指着上面的白纸黑字道：“看照片，今天沪上最红的新闻了！”

　　裴无忌接过，看到偌大的一张板纸，一副黑白的半身人像照片占据了几乎一半的版面，上面用巨大无比的雕花粗体写道：——《绝世宝物再现申城，九龙夺珠入主陵家》。

　　照片的男人年纪约莫不过二十四五岁，长得倒是英俊，鼻梁笔挺，嘴唇微薄，一对剑眉好像两条游龙，眼睛深邃而有神。五官勾勒的几乎无可挑剔，若在风月场，绝对是女人追逐的美男子角色，恐怕他裴家小公子的美名，也要被他压下去了。

　　对方穿了黑色的西装，领口的领带扎得紧紧的，别了一枚镶钻的高级领夹。站在租界最高级的拍卖行里面，身边有一顶精致的玻璃罩子的小匣子，隐约看见是只白玉翡翠的古董摆设。男人手脚修长，戴着真丝白色手套，扣在手腕上的扣针做工考究，修长的手指敲击着玻璃夹子，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在闪光灯面前露出了胜利者高傲的微笑。

　　裴无忌并不想给第一次见面的人扣一个“第一印象”的帽子，只是微微觉得这个人的微笑很有些挑衅的意思。心里突然多了一些不快，直观印象这个人绝对是个薄凉的。整个租界见了裴家小公子，都要收敛起锋芒来，这个家伙凭什么耀武扬威？

　　“他是谁？”

　　身后的人轻声道：“——陵含笑，英租界【庆安堂】陵家的三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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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天气太热~~~T T每天都想吃雪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