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绿斑 绿区比我想 ...
-
绿区比我想象的小。
不是一片湖,是一片斑。大约三十亩,藏在两座半塌的丘陵之间,被灰白色的盐碱滩包围,像一块绿色的伤疤长在大地的灰白皮肤上。
但它是真的绿。
铁根蕨在这里长得比人还高,形成一片暗红色的栅栏。栅栏内部,是低矮的、匍匐在地面上的植物,叶片呈心形,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像水晶般的薄膜。晶壳苔藓。它们铺满了地面,像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翡翠。
而在晶壳苔藓的缝隙中,有一些更小的、更脆弱的绿色。纤细的茎,两片嫩叶,像婴儿伸出的手指。
"旧时代的作物。"阿禾跪下来,她的手在发抖,"种子……这些种子在灰质下休眠了七十年,绿液让它们发芽了。"
"这是什么?"豆苗指着那些幼苗。
"豆苗。"阿禾说,然后愣了一下,看向我们的豆苗,"和你同名。旧时代的一种作物,叫大豆。"
豆苗瞪大了眼睛:"我是大豆?"
所有人又笑了。但笑声很快被一种敬畏取代。
我们站在一片真正的绿面前。七十年来,灰海第一次对人类露出了仁慈。
但绿区不是无人之地。
在铁根蕨丛的深处,有一座用旧时代金属板和木材搭建的棚屋。棚屋旁边,有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水池,池水清澈,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穹。水池边,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用植物纤维编织的长袍,灰白色的头发垂到腰间。他背对着我们,正在用一把骨制的勺子,给一株幼苗浇水。
我们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皱纹像树根一样盘结。但他的眼睛是清澈的,绿色的,像晶壳苔藓的荧光。他看着我们,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风吹过铁根蕨的叶片。
"你知道我们要来?"老周问。
"我知道有人会来。"老人说,"七十年前,我在这里埋下种子的时候,就知道有人会来。绿液会蔓延,绿区会扩大,人类会找到回来的路。只是没想到,等了这么久。"
"你是谁?"我问。
"我?"老人笑了,那笑容像树皮开裂,"你们可以叫我……守绿人。"
他站起身,动作缓慢但稳健。他指向棚屋后面,那里有一片用木桩围起来的土地,大约两亩。土地是黑色的,不是灰质的灰白,是真正的、肥沃的黑土。
"那是'新壤'。"老人说,"用绿液中和了七十年,才得到这两亩。你们想种田,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老周问。
老人看着我们,绿色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我和夏野身上。
"绿区在扩大,但灰海也在反扑。"他说,"纳米云进入了新的活跃周期。如果不阻止,三年内,这片绿斑会被重新吞噬。"
"怎么阻止?"夏野问。
"找到'源种'。"老人说,"旧时代基因库里的原始种子,没有被纳米云污染过的、最纯粹的植物基因。只有源种培育出的作物,才能产生足够强大的绿液,永久中和灰质。基因库在东南方,二十里,一座半埋在灰海下的建筑里。"
"又是二十里。"老周苦笑。
"但这次不一样。"老人说,"基因库里有净灰教的人。他们把它当作圣地,因为纳米云在那里最活跃。他们认为源种是'神罚的核心',必须守护,不能让人类再次'亵渎'。"
"所以我们不仅要穿越二十里灰海,还要从净灰教手里抢东西。"我说。
"是的。"老人说,"但你们不是第一批找到绿区的人。三个月前,有一支队伍从这里经过,他们也去了基因库。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她的儿子。"
夏野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女人,"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不是戴着这个徽章?"
他从脖子上扯出那根绳子,铜质的徽章在绿光中闪烁——一株从齿轮中长出来的植物。
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点燃的灯。
"你认识她?"
"她是我母亲。"夏野说。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向夏野,伸出枯瘦的手,按在夏野的肩膀上。
"她通过了这里,向东去了。"老人说,"但她没有回来。三个月了,绿区没有收到她的信号。但……"他停顿了一下,"基因库的方向,最近出现了异常的绿光。很强烈,像有人在大量使用绿液。"
夏野的脸色变了。共感像潮水般涌向我——希望、恐惧、以及一种被重新点燃的、近乎疼痛的执念。
"我要去。"他说。
"我们会去。"老周说,看向所有人,"但先休整。绿区有水源,有食物,有庇护。我们在这里恢复体力,然后制定计划。"
老人点点头:"棚屋旁边有空地。你们可以搭帐篷。但记住——"
他转向那片黑色的新壤,声音变得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在绿区,每一滴水都要计算,每一寸土都要珍惜。因为这里不是天堂,这里是战场。人类和灰海的战场。而你们,"他看向我们,"是第一批援军。"
那天晚上,我们在绿区搭起了第一座帐篷。
不是用灰质砖和密封帆布,是用木棍和铁根蕨的叶片。夏野的手还在疼,但他坚持要帮忙。我们并肩坐在帐篷旁边,看着晶壳苔藓在夜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
"你母亲可能还活着。"我说。
"可能。"他说。
"如果她还活着,你会对她说什么?"
他想了很久。
"我会说,"他轻声说,"我找到绿了。我没有白走这一百二十里。"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但掌心有绿液灼伤留下的疤痕,粗糙而温热。
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绿区的荧光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呼吸。远处,铁根蕨的沙沙声像一首古老的歌。
明天,我们要开始种田了。真正的种田,用锄头,用种子,用汗水。然后,我们要准备下一场远征——二十里,基因库,净灰教,以及一个关于"源种"的梦。
但此刻,在这片三十亩的绿斑里,在七十年来第一片真正的绿色旁边,我们允许自己休息。
因为明天,灰烬上要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