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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蒸汽与灰 出发的那天 ...

  •   出发的那天,灰雾比平时淡了一些。
      铅灰色的天穹上,那层模糊的光晕罕见地透出了一丝亮度,像一盏被擦去了灰尘的灯。老周说这是"灰隙",纳米云浓度周期性降低的短暂窗口,通常持续不到六小时。我们必须在这六小时内,尽可能远离温室,进入第一道掩体——一座半塌的化工厂废墟。
      三辆蒸汽拖车停在气密门前。这是旧时代的遗物,原本用于地下矿道运输,被我们的祖辈改装成了能在灰质地表行驶的载具。前面是蒸汽机车头,烧的是灰质砖块,后面拖着密封的货厢。每辆拖车能载四个人,加上物资。
      分配是这样的:第一辆,老周、阿铁、我、夏野。老周掌舵,阿铁护卫,我和夏野负责寻路。第二辆,阿禾带着三个壮劳力,负责物资和应急。第三辆,小满带着两个孩子和另外两个女人,是最后的保障。
      十三个人。我数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
      夏野坐在我旁边,他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小满的促愈几乎创造了奇迹。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过滤斗篷,是我们用最后一块完整的防水布给他做的。他看起来像个要去参加庆典的年轻人,而不是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远行。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我说,"我在计算。"
      "计算什么?"
      "计算每一步的代价。"我指向窗外,"从这里到化工厂,六里。蒸汽拖车在灰质地表的速度是每小时四里,但遇到裂谷或废墟需要绕行,实际速度可能只有两里。灰隙还剩五小时。我们必须在灰隙结束前到达化工厂,否则浓雾中的能见度会降到三米以下,而雾犬在浓雾中的活性会增加三倍。"
      夏野吹了声口哨:"哇哦。你脑子里装的是地图还是账本?"
      "生存就是账本。"我说,"每一笔支出都要对应收入,否则就会破产。"
      "那我的绿,"他歪着头看我,"算是收入还是支出?"
      我没有回答。因为老周拉响了汽笛。
      尖锐的嘶鸣声在灰海中荡开。三辆拖车开始缓缓移动,碾过灰质表层,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我回头看了一眼温室的气密门。阿禾在离开前,用灰质砖把它封死了,还在门上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里面有一道波浪线。意思是:活着回来。
      门越来越小,最后被一座坍塌的广告牌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我们进入了灰海。
      灰海在"灰隙"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没有风,灰质像一层均匀的、无限延伸的灰色地毯,覆盖着一切。远处的废墟轮廓清晰得近乎残忍,像一幅被剥夺了所有色彩的画。偶尔能看见一些影子在废墟间移动,太远,分不清是雾犬还是别的什么。
      夏野的异能开始发挥作用。他坐在车头前方的一个特制高台上,那是阿铁用废铁焊的,让他能看得更远。他闭着眼睛,头微微侧向一边,像在听某种我听不见的声音。
      "左前方,三十度,有裂谷。"他突然说,"绕过去。深不见底,掉进去就完了。"
      老周毫不犹豫地转动舵轮。拖车轰鸣着向左偏移,碾过一片更厚的灰质层。十分钟后,我们果然在预定路线上看见了一道漆黑的裂缝,像大地被撕裂的伤口。裂缝中飘出淡淡的银色雾气,那是仍在活动的纳米云残余。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夏野。
      "感觉。"他睁开眼睛,"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画了一条线。安全的路是亮的,危险的路是暗的。我刚才'看见'左前方有一大片黑暗,所以知道那里有东西。"
      "你的异能,在晴天真的会混乱?"
      "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晴天的时候,所有路都是亮的。太亮了,反而分不清哪条是真的安全,哪条是陷阱。所以我讨厌晴天。"
      "灰海没有晴天。"
      "所以我是最棒的寻路者。"他又笑了。
      第一辆拖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夏野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共感瞬间涌入——兴奋、肾上腺素飙升、以及对速度的本能热爱。他不像是在逃难,像是在兜风。
      "抓紧。"我说,松开他的手。
      "你抓得很牢。"他说,揉着手腕,"共感者也会紧张吗?"
      "我会紧张。"我如实回答,"因为我'感觉'到你的疯狂。你在享受这个。这不是正常的反应。"
      "正常是什么?"他反问,"哭?叫?缩在角落里发抖?林森,灰海已经拿走了我们的一切。如果我们连'享受'都放弃了,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享受会让你分心。分心会让你死。"
      "但享受也会让我发现你们发现不了的东西。"他指向右前方,"比如那个。你们看见了吗?"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右前方约半里处,有一片废墟堆成的矮坡。矮坡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那是什么?"老周问。
      "水。"夏野说,"或者说,是冷凝水收集器。旧时代的装置,用金属网捕捉空气中的水分。如果它还在工作,我们或许能补充一些饮用水,而不用消耗拖车上的储备。"
      老周减速。阿铁已经握住了灰壳刀。
      "可能是陷阱。"我说,"净灰教常用假水源引诱流浪者。"
      "不是陷阱。"夏野摇头,"我的'亮线'通向那里。如果是陷阱,线会断掉。"
      我们争论了三分钟。最后老周决定派阿铁和我去查看,夏野留在车上——因为他的腿虽然好了,但长距离奔跑还是不行。
      我和阿铁跳下拖车,在灰质中跋涉。阿铁走在我前面,他的"不动"异能随时待命,肌肉在皮肤下微微隆起,像蓄势待发的弓弦。灰质没过脚踝,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气拔出来。那种沙沙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咀嚼。
      矮坡越来越近。我看清了那个装置——一个三米高的金属架,上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金属网,网眼上凝结着水珠,汇聚到下方的一个陶制收集槽里。槽里大约有半槽水,清澈,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微光。
      但吸引我注意力的不是水。
      是金属架旁边的东西。
      一具尸体。穿着净灰教标志性的灰色长袍,脸朝下趴着,后心插着一把灰壳刀。血已经干了,在灰质上形成一片深色的污渍。
      阿铁蹲下来,翻过尸体。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死了不到两天。"阿铁说。他的声音因为异能代价而显得平板,没有起伏。
      我环顾四周。净灰教的人通常集体行动,为什么这里只有一个?而且她是被杀的,不是死于灰海。
      "有别人来过。"我说,"而且就在我们前面不远处。"
      阿铁站起身,他的手没有离开刀柄:"不是好事。灰海里的其他人,往往比雾犬更危险。"
      我们装满了水,迅速返回拖车。我把发现告诉了老周。老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加速。"他说,"在到达化工厂之前,不要停。"
      拖车再次轰鸣起来。夏野坐回他的高台,但我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那种轻松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近乎猎犬般的警觉。
      "你也感觉到了?"我问。
      "嗯。"他低声说,"前面的'亮线'……变窄了。像有人在路上设置了关卡。而且,"他转过头,看着我,"我闻到了烟味。不是灰质砖的烟,是柴烟。有人在烧木头。"
      在灰海,烧木头是极度奢侈的行为。木头比水更珍贵,因为灰质上几乎长不出树。能烧木头的,只有两种人:极其富有的聚落,或者……极其危险的掠夺者。
      我的心沉了下去。
      灰隙正在消退。天穹上的光晕重新变得模糊,像一盏被重新蒙上灰尘的灯。远处的废墟轮廓开始融化在渐浓的雾气中。
      第一辆拖车的蒸汽机发出一声不正常的嘶鸣。老周骂了一句——那是他七十三年来学会的所有脏话中最难听的一句。
      "怎么了?"我问。
      "管道裂了。"老周从驾驶位下爬出来,手里举着一根弯曲的金属管,"灰质颗粒进了蒸汽循环,腐蚀了管壁。需要更换,否则第一辆拖车撑不到化工厂。"
      "要多久?"
      "二十分钟。如果有备用零件的话。"
      我们有备用零件。但问题是,我们有没有二十分钟。
      夏野从高台上跳下来,落地时腿微微一软,我扶了他一把。共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来自他,来自远处。很多人。很多情绪。饥饿、贪婪、以及一种狂热的、像宗教般的兴奋。
      "他们来了。"我说,"东南方向,不到一里。至少十个人。情绪很……狂热。"
      净灰教。只有净灰教的人,才会有那种把杀戮当作献祭的狂热。
      老周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阿铁。"他说。
      阿铁走上前,他的肌肉开始隆起,皮肤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灰白色光泽。"不动"异能激活了。他站在第一辆拖车前方,像一堵墙。
      "林森。"老周转向我,"你带夏野、小满、两个孩子,先走。第二辆和第三辆拖车还能动,你们挤上去。去化工厂,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你呢?"我问。
      "我和阿铁,还有其他人,守在这里。"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安排一顿晚饭,"拖车上的物资不能全丢,否则就算到了绿区,你们也活不过冬天。我们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是多久。"
      "这是送死。"我说。
      "这是账本。"老周说,看了我一眼,那一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温柔的东西,"你不是说,生存就是账本吗?有时候,支出是必须的。关键是,支出要换得回来。"
      "我不会走。"我说。
      "你会。"老周说,"因为你是共感者。你活着,就能记住我们。你死了,我们就真的消失了。"
      夏野突然插话:"等等。也许……不用送死。"
      我们都看向他。
      "净灰教的人,怕什么?"他问。
      "他们不怕死。"老周说,"他们认为死在灰海里是荣耀。"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别的。"夏野的眼睛亮起来,那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亮,"他们怕'失败'。他们的教义说,灰噬是神的审判,人类应该顺从地死去。但如果他们死在'异端'手里,而不是死在灰海里,他们的灵魂就无法回归'灰母'。"
      "你怎么知道?"
      "我是说书的。"夏野咧嘴一笑,"灰海七百里,我什么故事没编过?关键是,他们信这个。如果我们能让他们相信,攻击我们会'污染'他们的死亡……"
      "怎么做到?"我问。
      夏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银色的粉末。纳米云残余,高活性的。
      "我在铁罐城带出来的。"他说,"把这东西撒在我们周围,形成一个圈。纳米云残余会干扰他们的感应——净灰教的人虽然疯,但他们对纳米云有一种宗教性的敬畏。他们不敢踏进被'神迹'标记的地方。"
      "这也会干扰我们。"我说,"高活性纳米云,吸入一点,肺就会纤维化。"
      "所以要用拖车上的密封帆布,把我们所有人罩在里面。"夏野说,"形成一个临时密封舱。净灰教的人在外面不敢进,等灰隙再次降临,纳米云浓度降低,我们再走。"
      "这太冒险了。"老周说。
      "但比送死好。"夏野说,"老爷子,账本上要算的不是死多少人,而是活多少人。对吧?"
      老周沉默了很久。拖车后方,已经能隐约听见脚步声了。灰雾中,出现了一些晃动的影子,灰色的长袍像幽灵般飘动。
      "干。"老周终于说,"阿铁,撤回来。所有人,上帆布!"
      我们疯狂地工作。三辆拖车围成一个三角形,把蒸汽机和物资护在中间。阿禾和小满展开巨大的密封帆布——那是用旧时代的防水布和多层麻布缝制的,原本用于在灰暴中保护作物。我们把它搭在拖车顶上,用灰质砖压住边缘,形成一个低矮的帐篷。
      夏野在帆布外围撒下那圈银色的粉末。粉末接触灰质地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升起一缕缕几乎不可见的银烟。
      我们挤进帆布下。十三个人,三辆拖车的间隙,空气瞬间变得闷热而浑浊。过滤斗篷不能摘,因为帆布并不是完全密封的。
      脚步声停在了帆布外。我能"感觉"到他们——十一个人,情绪的狂热像一锅沸腾的油。但此刻,那沸腾中混入了一丝犹豫。
      一个声音在外面响起,沙哑、高亢,像在吟诵某种经文。
      "异端……你们玷污了灰母的领域……"
      夏野突然拉开帆布的一条缝隙,对着外面大喊,声音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洪亮:
      "这不是你们的领域!这是灰母的子宫!你们敢进来,就是闯入神的体内,你们的灵魂将永远游荡,无法回归!"
      外面安静了。
      我屏住呼吸。共感像一根绷紧的弦,感知着外面的情绪波动。狂热、犹豫、恐惧、以及一种被触动的宗教性战栗。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夏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却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笑:"你看……故事……有时候比刀好用……"
      没有人笑得出来。但我们活下来了。
      灰隙彻底消退,浓雾重新笼罩了一切。我们在帆布下蜷缩了六个小时,直到夏野的"亮线"重新变得清晰,直到外面的纳米云残余沉降回地面。
      当帆布再次掀开时,净灰教的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些杂乱的脚印,和几截燃烧殆尽的木柴。
      我们损失了三个小时,但没有损失一个人。
      老周看着夏野,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认可的东西。
      "小子,"他说,"你的故事,确实值钱。"
      夏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像灰海中唯一的光。
      我看向东南方。四十里。绿区。还有三十四里要走。
      我摸了摸怀里的八音盒。它很凉,但我的血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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