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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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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碰!”
卓华陡然一惊,倏得收了手。
一阵暖风吹过,庙内四周的火把灯笼皆燃了起来,四下顿时竟亮如白昼,墙壁上的绘图、坚冰中的凤凰顷刻间化为乌有,只余光秃秃的一片石壁。
卓华转身,一名六七岁的红衣童子托了盏红莲灯站在门口。外面风势甚大,竟吹不熄红莲灯中绿豆般的火焰。待他踏进庙中,破败的门扉无声自闭。
卓华眼前一花,那童子已然来到他的身前,一只小手悄无声息的碰到他的额头。
卓华被一股大力压制在椅子上不得动弹。
“我这里见不得腥气。”随著他一声稚嫩童音,一股热浪自碰触的地方一直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无一不适。卓华适才绷紧的心情稍稍松了下来,他低头仔细看去,才发觉这童子身上的衣物并非全红,而是红中透著金黄,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只是无论怎麽看这融姿瑰丽的孩童都古怪至极。
童子忽的一抬眼,原本乌黑的瞳中红光隐现,卓华顿时惊了一身冷汗,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下一刻那暖洋洋的热流如海纳百川一般透过他的手指全数被吸纳了去。不过转瞬,卓华已经冷的乌了嘴唇,不住的打著颤。
“你生於乙辰年,五行属木,消受不了这般火气,与其浪费,不如给了我。”童子的声音带著笑,渐渐沈下来。卓华睁大了眼看著他逐渐化为十二三岁少年模样。
白皙的手慢慢离开几乎脱力的卓华,他将替卓华一缕散下的发撩拨至耳後,道:“这便是我救你,替你疗伤的报酬,日後谁也不欠谁。”
卓华冷的哆嗦,牙齿不住的打颤,却也听出他话语蹊跷,平常人哪里会对陌生人说出谁也不欠谁,分明一幅日後还会再见的模样。哆嗦了半天,卓华才挤出一句话:“你是谁?”
那少年吃吃笑道:“你原先应听人提过我,方才又见了我本体,又何来这番问话?”
经他一提,卓华忽得想起那日他恢复神智时严大夫所言的一番话语。卓华望著他被火光照得迷离的脸,道:“凤凰?”话音始落,卓华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你若说的是那‘凤凰’二字便是该打。”
卓华还要再问,那少年却向後退了几步,紧接著周围腾得升起一从烈火,他站在火中,静静的看著他,淡淡的一笑。热浪冲来,卓华下意识的伸手掩面,呆了半晌,却不见动静,周围的温度也降了下去,卓华慢慢移开手,看到一轮明月,伴著几颗疏星挂在天上,不远处就是灯火通明的清水镇。
陶夭一手拈著桃枝,一手拎著酒壶,扑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桃树上,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陶夭的鸦色长发上也沾了许多,他一面灌著酒一面斜眼看著不远处的三人。
夏复信携了林宏站在残叶堆上,动也不动。一旁石椅上的白须老者拄寿桃拐杖冷冷看著父子二人,道:“孽障!如此败坏门风!”夏复信似是站不稳般晃了几晃,微声道:“族长,可她毕竟是我女儿。”
“女儿?”族长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沈声道:“那般也算是我们林家子弟?如此不守妇道!若非衙门里隐瞒,我们林家哪里还有脸面在清水镇立足!”
林宏道:“芷儿也是受那妖人所惑……”
陶夭嗤的笑起,晃了晃酒壶,将手中的桃枝插进酒壶,道:“子归,许久没喝道如此佳酿,分些给你尝尝。”桃枝果真如他所言,慢慢汲起壶中之酒,粉红的花瓣渐渐染上一层浓晕。陶夭抚了抚桃枝,道:“记得给我留些。”语毕便消逝在树上。
陡然而落的花瓣,惊了众人。林宏张口结舌的望著突然出现的陶夭。
陶夭斜卧在石桌上,纤白五指揪住林宏的衣襟,将他扯到近前。一旁的族长早已吓晕了过去,夏复信向前一步护住林宏,脸上虽惊惧不定,却也不肯轻易退却。陶夭冷冷扫了他一眼,道:“也没见你对子归如此上心过。”
夏复信脸色微微泛青。
陶夭道:“是了,若是不涉及名利,你夏复信倒也是君子。”陶夭说著挥袖将他掀翻在地,修长的五指攀至林宏的背部,刺入林宏的皮肉,只听得一声惨叫,血如老蚌吐珠般一颗一颗落下,陶夭压制住林宏,慢慢自那处伤口将肌肤剥开来,鲜红的肌肉,青色的经脉一点一点展现出来。
夏复信自地上爬起,扑上前去,死死抓住陶夭的胳膊,竭力道:“放开宏儿,你这妖孽。”陶夭踹开夏复信,在不住颤抖的林宏耳畔道:“不知我这妖孽加於你身上的剥皮之法,与你们对林芷所做的剖腹取子哪样更痛些?”
原本痛的哆嗦的林宏忽得安静下来,一双眼无神的望向前方,而後忽然大叫道:“妖孽之子不可留,族长有这番决定也无大错,倒是你……你居然将本因火化掉的林芷尸身弄到清水河畔……”
未等他说完,陶夭一抖手,听得一声裂帛之音,陶夭手中便多了张完完整整的皮,血淋淋、赤条条的林宏飞了出去,跌在地上一丝声音也发不出,痛到如此,本应晕了过去,偏偏空气中荡著一层清香,令人神智格外清晰。
夏复信爬至林宏身边,伸出手,刚碰到他,林宏便是一声惨叫,夏复信忙撤了手,慌著喊著他的名字。
“他还没死。”陶夭抬脚碰了碰林宏,林宏顿时缩成一团,陶夭俯身对他道:“林芷腹中胎儿是谁的,你应比我还清楚,为了自己的名利,始乱终弃,你倒与你那父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夏复信听了这翻话,煞白了脸指著陶夭:“你……你……”
陶夭道:“林宏的心早黑了,连那内脏也臭不可闻,如今尚算干净的也只有这张皮,与其被他自己污了去,不如送我一用。”说著便一甩衣袖,哈哈大笑著离去,
夏复信瞪大了眼,望著鲜红的背影渐渐离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宏伸出肉粉的手去碰夏复信,微弱的声音自他的喉咙里溢出:“爹……”
夏复信猛得推开他,厉声尖叫著向後连连退去。
卓华被惨叫惊得打了个哆嗦,他抬头,向著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人仓惶的向他跑来,卓华躲避不急,被撞了个正著,来人也扑倒在卓华身上,卓华正要推开他站起,却在见到他脸的时侯停了手,道:“夏复信?“
夏复信跌跌撞撞的站起,向後退去,惊恐的望著卓华的身後。
卓华见他神情不对,回转过身,看到一具赤裸裸,血淋淋的人一步一蹒跚的向这边走来,卓华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林宏动了动唇,哑著嗓子道:“卓华,我是林宏。”语毕整个人便石头一般栽在地上。
夏复信又是一声尖叫,双眼翻白,噗!一声倒在地上。
卓华手足冰冷的站在原地。
林宏没有立刻死去。卓华找来林府家中的人,将他与夏复信一起抬了回去。
林夫人适才从丧女之痛中缓解过来,又听得这样噩耗,险些再次背过气去。杨大夫对她道说夏复信无事,只是刺激过度,一时神智不清,待醒来便能恢复常态,只是那林二公子林宏──杨大夫斟酌了一番,吐出四字:“无药可救。”
林夫人紧紧握了椅背,指甲几乎要崩裂开来,停了半晌,她才喃喃道:“不对,宏儿有救,宏儿有救!”林夫人刷的站起向外走去。杨大夫见她神色恍惚,忙命家仆将她拦住,道:“夫人,请节哀!”
林夫人被众人按住,她慌道:“宏儿有救!我不是瞎说!你们忘了麽?二十年前,我弟弟林殊被火烧坏了身子,浑身皮肤皆脆如纸张,家父拟榜一张,谁能救林殊一命便将我许配於谁,林家资财半数归於此人。复信拿了一样薄如蝉翼,滑如丝帛,唤作‘蝶翼’之物覆於林殊体上,此物顿时化为肌肤,服贴於林殊身上,救了他一命。若还能找到这东西,我宏儿便有救!”
林夫人不顾众人阻拦,冲到夏复信的床榻前,摇著昏厥中的夏复信,不断喊著他的名字。
夏复信缓缓睁了眼,林夫人揪著他的衣物,道:“复信,求你,救救宏儿,蝶翼,拟还有那东西吧?啊?拿出来,救救我们的宏儿!”
夏复信渐渐清醒过来,听清林夫人所言,他的眼睛亮了亮,瞬间脸色又变得煞白,死人一般僵著身子,近乎咬牙切齿一般一字一字道:“蝶翼只有一个,只有一个……”
林夫人脱力一般的跌坐在地上,任凭众人将她搬来扶去。
林宏周身裹了细绢缎子,以参汤续命,慢慢熬著日子
第六天的清晨,天空飘著细雨,前来服侍的丫鬟看见林宏倒在门前的泥地里,一条条细绢缎子被扯的七零八落。暗红的肌肉上糊著泥水,林宏的身子早已冰冷僵硬如青石。
小丫鬟尖叫著一路喊著,一路跑向林府主屋。
林夫人听见这声音,身子哆嗦了两下,瞳孔骤缩,倒在床榻上,再也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