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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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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华拾级而上,腰间的玲珑佩泛著幽幽青芒,流动的空气似是一滞,原本凝结成簇的烟气像是被惊扰的鱼群,四下游走,远远的避开他。卓华每迈出一步,面前残存的烟丝就迅速後撤,龟缩进金蟾香炉之中。桃树被风吹得簌簌轻响,淡粉的花瓣再也耐不住,飘然而落,撒在青石台上。桃红轻纱缀满了花瓣,煞是好看。
躺在台上的正是林子归,卓华在最後一层阶梯上站定,看向他,未束起的乌发顺著石台一直委顿至地,肤色细白明透,比上回见到的多了点红晕,隐隐可见淡青的血管伏在其下,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证明著他依然存活。美则美矣,却摄人心魄。卓华著了魔般缓缓伸手。
四周似是被冻住了一般,悄无声息。
林子归似是有所觉,忽然睁了眼,漆黑屋梁的瞳紧紧盯著卓华。
卓华的手僵在半空。
淡淡的烟霞浮上林子归的脸颊,他坐起,捞起薄纱裹在身上,裸著足下了石台,柔白细润的脚踩在一片桃红之上,白得越发的透明,红的越发得的鲜亮。
卓华觉得有些燥热,下意识的向後退去。林子归本想拉住他,却在瞧见他腰间的玲珑佩时,变了脸色,硬生生的止了动作,抬手折了枝枝桃,微微一笑,道:“你找到这儿了。”他穿的单薄,卓华心中尴尬,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地面,道:“我来找陶夭,是凤皇──让我来的。”不经意间,那双妙足突兀的闯进卓华的视线,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话语也不甚连贯。
林子归听罢渐渐敛了笑,将桃枝一捏,道:“他不在这里。”
卓华一听,顾不了许多,急急拉住他,道:“怎麽会!你必是知道陶夭在哪里!我额头上这东西……”卓华想起那密密匝匝的枝叶,以及切肤之痛再也说不下去。
林子归惨白了脸,用力挣著,道:“你别碰我。”卓华不明所以然抓了他胳膊不放,生怕一松手,再也寻不到陶夭的行踪。
林子归挣不过,死死的盯著卓华的手,卓华这才发觉有所不对,低头看去,只见一层青气自玲珑佩中散出,经由他的手蔓延至林子归的手臂上,被青气侵蚀的肌肤明透可见筋肉,竟有碎裂之势。
卓华一惊,松了手。林子归按住伤处,却阻不了青气一路上攀,所经之处,肌肤尽是水晶样通透脆薄,并且不断的向下剥落。林子归惨笑著道:“你害了我!”随著这个笑,牵动了脸上的肌肤,仿佛被巨石击过的水晶,林子归的容颜支离破碎,薄如蝶翼的皮肤一片一片的向下跌落,裸露的肌肉,遇到空气,渐渐发黑,显露出腐败的色泽。
卓华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掉了,半晌不能出声,林子归踉跄著向後退去,笑著流泪道:“罢了,罢了,今日不论生死都是我自找的。”
卓华心中一痛,似是有什麽要涌出来,他想也没想,伸手拽下玲珑佩,冲上前去,想要拉住林子归。林子归躲开,怒道:“滚开!”卓华怔了一怔,终是握住他发黑腐坏的手,林子归冷笑一声,道:“你不觉得恶心麽?”
经他一说,卓华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倏得收回手,林子归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握紧了拳,掉头向隐园内院子走去。
卓华愣了片刻,追著林子归喊道:“你等等。”
林子归脚步一滞。
“陶夭在哪里。”
林子归不答,反而加快了脚步。卓华追上前来,拦在他的身前,林子归停了脚步,看著他。冷声道:“我若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用如此等死了。”
林子归话音始落,瞄见卓华身後方才出现的一抹桃红身影,禁了声,一动不动得看著陶夭。
陶夭手中握了束形似艾叶之物,一股浓郁异香自其中飘出,他望见林子归那副模样,心中一惊,变了脸色,完全没了平日的从容,失声道:“怎麽弄成这样!”林子归不作声,陶夭一眼瞥见不远处被侵蚀成紫黑色泽的桃瓣,中央则是一枚泛著青芒的玲珑佩。陶夭上前一步,拾起它,捏个粉碎。卓华想要阻止,却被他冷冷的一眼冻住,眼睁睁的看著他玩笑般的毁了玲珑佩。
陶夭扣住林子归的命门,一枝柔嫩的绿叶缓缓自二人相触之处生了出来。半透明的翠绿,羞涩的舒展开躯体,小心的碰了碰林子归,随即像是见著饵的鱼,贪婪的缠绕住他的胳膊,以他的身体为养料,迅猛的成长,不过转瞬,已经看不见林子归的身形,所见皆是密密匝匝的绿叶。枝叶扭转了几下,开始向中央收缩,卓华听到了骨骼被压折的声音。在他的眼前,桃枝挤压著林子归腐朽的身体。卓华看著他一点一点塌缩,最终攒成拳头大小的一团,蠕动著。至此,才见一直萦绕在林子归身上的青芒失去了目标,渐渐淡去,消逝得无影无踪。
陶夭执著那一团翠绿的东西走向青石祭台,将它放在正中,桃枝渐渐舒展,毯子一般铺满了整个石台,一个婴儿般蜷缩著的半透明人影显露出来,隐约可以分辨出五官。卓华怔然道:“林子归!”
他微微侧首,向这边看了一眼,纤长透明的睫毛,蝶翼一般轻轻翁动著。
卓华才上前一步,却听得一声喝诉:“别动!”他下意识的止了脚步,看向陶夭。陶夭瞥了一眼他,黑曜石般的瞳孔中透出淡淡的疲惫,清冷微哑的声音缓缓响起:“这祭台上刻得是凝魂的咒纹,凡是靠近的生灵皆会被它摄去魂魄,用以供养子归丧失了本体的魂魄。”
卓华听罢,想起方才之举,心中微微发寒。
“虽然这东西不会危及你的性命,总归不好受。”陶夭淡淡的补了一句,扬手一挥衣袖,手中形似艾叶的香草,分飞投入四方金蟾镏金铜鼎中。卓华还没来得及思虑陶夭所言何意,只见嫋嫋青烟自金蟾的口中溢了出来,犹如白云出岫,漫了碎花铺就的地面,海浪一样翻滚著涌到卓华的脚下。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扑鼻而至,正是他方才进来时所闻到的气息,只是现下浓郁了许多。不过转眼,目所能及之处皆是一片淡青。
卓华不敢轻易动弹,大约过了片刻,溢出的烟气,像是被什麽挤压著,凝成细丝一样的烟线浮凸在空中,扭曲成各种形状,又汇聚成一缕,被青石祭台所吸引,投进林子归半透明的身躯中,化为苍白透明的骨架,随著烟气的聚集,骨骼的形状越来越清晰,渐渐转为不可透视的乳白,後续的烟气缠绕著骨头,化为一束束鲜红的肌肉,附著在骨架上。
卓华听见自己抽气的声音。
陶夭道:“华芜之香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却不能幻化成肌肤,必须要以活人的皮或者其他法器来替代,先前子归借了林宏皮肤,才能保持人形,可惜毕竟只是俗物,别说是碰著有灵气的东西,就是白日里的阳气能让华芜之香凝成的□□一点一点散去,最终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新鲜红润的肌肉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覆盖了林子归全身。陶夭拢起手,自袖子中取出一样薄如蝉翼,透如清水,莹莹闪光的锦缎样物件,卓华瞧得眼熟,仔细一想,那日在清水河畔,陶夭手中拿的就是这件东西。
陶夭捏著它的两角抖开来,遮住林子归筋肉交错的身体,卓华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林子归一身肌肤如玉似水,隐隐泛著荧光,脚踝手腕处几根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比起方才所见不知胜了几分。陶夭随手拈起一撮花瓣,一覆手,便是一件红底银绣蝴蝶的深衣,他为林子归披上衣物,起身走至卓华身边。
“卓华……”林子归低低的唤著他,声音像是在叹息。卓华一颤,定定望著他,额头处火烧火燎的痛起,似是有什麽要从内至外刺破肌肤。一阵眩晕,险些让他昏倒。陶夭伸手扶住他,微微一笑,眼梢眉角间风流尽显,温润如玉的手指抵在他的额间,阴阴凉凉的触觉减稍微缓解了痛觉:“你可想好了,非要我将这去了。”
陶夭离他极近,暖暖的气息吹在耳畔,引得卓华微微战栗,他没来由得想起林府起火的那一夜,倏得红了脸。偏偏林子归睁著一双通透清澈的眼眨也不眨的看向这边。陶夭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轻飘飘道:“你想起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