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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月色灯光满帝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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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才不过五月下旬,太阳就已经明晃晃金灿灿地炙人了。园里早已是绿肥红瘦的光景,唯有池塘里立起一支支亭亭的红莲。离落挺着大肚子,更是畏热,早早换上了轻薄的软烟罗单裳。
软烟罗是丝城湖州的贡品,轻而不飘,薄而不透,柔软凉滑,如烟似雾,能称为软烟罗的极品丝绸,整个湖州年产量不过十匹上下,极为珍贵。离落所着是一件淡藕荷色的软烟罗罩衫,虽然是宽松的样式,却很是贴身,勾勒出圆润饱满的腹部曲线。
离落靠在廊下的躺椅中,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楚君慊匆匆跑进来,端起离落喝了一半的酸梅汤,“咕噜咕噜”灌了进去:“啊,累死朕了。”
十天前,有人揭发江淮总督高永乾倒卖私盐牟取暴利,楚君慊便着人去查,不想一查竟牵出一大堆贪官污吏和陈年积弊来。这阵子为了江淮总督的案子,还有整顿吏治的新措施的颁布,楚君慊整日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若不然就是和右相刘大人、吏部尚书孙大人等一干大臣商议对策,拟定新法,忙得连口水都没空喝。
“事情解决了么?皇上竟有空过来。”离落在躺椅中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姿势。
“还没——那帮老头正在用午饭,朕得空过来瞧瞧你。”楚君慊倚在廊柱上,细细看着他的小爱人。软烟罗的料子勾勒出圆润的腹部曲线,淡藕荷色又和肤色接近,瞧去竟像是半透明的;因是夏季的衫子,领口也稍稍敞开,露出一大片莹白晶莹的肌肤来。楚君慊越瞧越不得劲儿:“去换件严实点儿的衣裳来。这件……成什么样子?”
离落眯着眼一笑:“皇上想热死我呢?”
楚君慊爱死了那娇而不媚的笑容,上前把离落捞起来,抱在怀里:“也就忙这一两天了。等事情一了,朕就带你去寒州避暑……”说着凑到离落耳边,低声笑道:“再给你夫君我生个大胖小子……”
“如果是女孩儿呢?”离落口中说着,心中却想:寒州……这转眼就是第三个年头了呢,前年因着和硕郡的蝗灾没去成,去年夏天匈奴扰边,去寒州避暑的计划又泡汤了,而今年……
“男孩儿女孩儿都好,朕一般疼宠,你不要多想,”楚君慊摸了摸离落柔软黑亮的长发,“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离落思忖了片刻,依皇室族谱,下一代当是“子”字辈:“如果是男孩儿的话,就叫子平;女孩的话,就叫子安吧。”希望腹中的孩儿,一生平安喜乐。
“君慊,”离落挤进楚君慊怀里,“啪”地合上他面前的奏折,笑得眉眼弯弯,“不要看这劳什子的倒霉玩意儿了好不好?抱我睡觉嘛,要不然我睡不着。对了,听说明个儿晚上庆元坊有灯会,你陪我去可好?”昏黄的烛光映得离落笑意盈盈的脸格外柔和温暖,楚君慊禁不住看得呆了。
“你现在身子不方便,等明年上元节,我陪你看个够。乖,阿离,你先去睡,等忙完这两天,我们就去寒州,”说着抱着离落到内室榻上安置好了,在他额上轻轻一吻,“睡吧。”
离落睁着晶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楚君慊颀长的背影在竹帘外消失不见。
次日,议事堂。
诸位大臣早朝方罢就等在议事堂,不久就看见皇上身上“挂”着身怀六甲的皇后娘娘,走进议事堂来,一时不由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众臣行礼,各自落座。皇上道:“众卿有什么建议,接着讨论吧。”无人应答,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刘庆衷看着腻在皇上怀里的“皇后娘娘”,微微苦笑。
离落看了眼楚君慊,道:“你们该论什么论什么,请随意。”说着眼光扫过刘庆衷,轻轻眨了眨眼。
刘庆衷会意,起身上前道:“皇上,昨日讨论到官吏考核制度的完善方案,臣以为……”
议事一直到过午方才停歇,其间离落一直安静地趴在楚君慊怀里,昏昏欲睡。直到众臣散去,刘大人最后告退:“臣回去把敲定的措施写出来,晚上呈给皇上过目。”
一个清丽的声音道:“不必了。”刘庆衷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澄澈晶亮的眸子,眸中含着浅浅的笑意:“刘大人,晚上皇上要陪奴婢看灯。”说着扫了楚君慊一眼。
“阿离,别闹。”楚君慊带着宠溺的微笑,捏捏离落小巧的鼻尖。
离落打开楚君慊的手:“你们方才商定的举措,我半个时辰就能默出来,未时就能拿给皇上过目。”说着双目盈盈看着皇上:“分我一个晚上的时间,咱们去庆元坊看灯,好不好?”
月色灯光满帝城,香车宝辇溢通衢。
庆元坊是京中富商聚居所在,比高官所居的康乐坊多了些人气儿,又比贫民所居下五坊繁华许多。这一次的庆元坊灯会,是一个以灯烛起家的江东商人出钱办的。那商人六月初一嫁女,女儿自幼喜爱花灯,他又是靠灯烛起家,是故请人扎了万盏花灯,连燃七夜,作为女儿出阁的礼物。
京都难得有这样一场热闹,引得临近各坊男女老幼都来观看。这几夜庆元坊花灯璀璨,香车盈路,人流如织,售卖小玩意儿小点心的小贩在街边设摊或挑着担子在人群中穿梭往来,端的是热闹非凡。
离落靠在楚君慊身上,随着人流慢慢走着,时不时指点一下两旁的花灯。
楚君慊看着离落兴奋地左看右看,不时露出孩子一样的笑容,只觉心中喜乐无限。
走了一段,离落突然停了下来。楚君慊道:“阿离,怎么了?”
离落扬了扬眉,一手勾住楚君慊的脖子:“我走不动了,你抱我!”
四周是沸腾的人声,街边是绚烂的灯火,离落把头贴在楚君慊胸前,听着一声一声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了眼睛。是这样温暖的怀抱呢,真想就这样一觉睡去,再不醒来。
看过了灯,两人都有些疲惫,找了家茶楼略略歇了歇,便回了宫。
刚在屋中坐定,离落便高声唤道:“宝福!”
远远传来宝福的声音:“就好了!”
楚君慊奇道:“做什么呢?”
离落笑道:“把眼睛闭上,待会儿就晓得了。”
楚君慊看着离落的笑容,不觉微微出神。一双温温凉凉的手轻轻掩住了他的眼睛,修长的手指轻抚着他英挺的眉,他仿佛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须臾,传来一阵轻悄的脚步声,接着是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这样清脆空明的声音,让他突然想起母亲。母亲当年就常常用一只青瓷调羹搅拌着白米粥,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他吃。那时候他还不到五岁吧,母亲还那么年轻,素裳如水,容颜胜雪,乌发如云。他记得母亲干活时只用一只乌木簪子固定头发,其余时候都一任黑发瀑布一般披垂下来,衬得一张面庞愈发清气逼人。其实……最初的一见钟情,不过是因为阿离很像母亲;但是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小太监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已经超越了一切……
一阵甜香扑鼻,楚君慊听得离落笑道:“猜猜是什么?”
“甜粥?”
纤长的手指松开了,顺势在他额上狠敲了一记:“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楚君慊揉着额头,笑了。面前的白瓷盏中挤满了胖胖的汤圆,一粒粒圆润饱满得像要撑开肚皮。
离落把勺子递过去:“别看了,快吃!”
楚君慊捞起一只,轻轻咬了一口,一缕桂花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直沁入五脏六腑。一碗汤圆很快见了底,楚君慊撂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只觉浑身舒泰:“阿离,这个时节,你哪里弄来的汤圆儿?”
“昨个儿御膳房做糯米糕,正好前几日德妃娘娘送来一包干桂花,我就想着不如团点儿汤圆,给皇上解解馋,”离落一笑,“倒是没想到也应了景,就当是补过元宵节了吧。”
楚君慊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手艺……”说着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阿离,还有吧?你也吃。”
一丝笑意在离落唇角浮起,接着越来越灿烂,到最后一双眸子都闪着星子般的光,左边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统共才四两桂花,奴婢就团了这一碗汤圆,还没尝到味儿就被馋猫给偷去了。”说着撩开帘子,转身进了内堂:“今个儿走多了路,腰酸背疼的。馋猫儿,过来给我捏捏!”
治和九年六月初一,皇上带着皇后和德妃,不多几个侍卫和宫女内侍,轻车简从前往寒州。自然,还拐上了新得儿子整日乐颠颠的胡太医,和几个负责接生的命妇。四王爷楚君颜暂时还不想回塞外,便也跟了过去。
寒州拒京城并不远,走得慢些两三日也便能到。京都北面群山连绵,寒州地处山中,树茂草长,涧底寒泉秋冬春三季坚冰不融,盛夏虽然没有冰,泉水仍旧是清冽冰凉的。瓜果只要在泉水中浸一阵子,拿出来咬一口清凉沁人,比窖藏的冰块好用得多了。
传说,整个寒州地底是一块千年寒玉,水过其上而冰,人居其上而寿。
“这样好的玉,皇上怎么不命人挖一块运到京城来,还巴巴地赶去寒州避暑?”离落窝在楚君慊怀里,打了个哈欠。这个传说他五岁的时候就听过了,难得楚君慊眉飞色舞兴致勃勃讲得高兴,不忍心扫他的兴罢了。只是……马车摇啊摇的,好困……
楚君慊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呆了片刻,道:“也是啊……阿离,你说……”说到一半收了声,怀里的人儿小嘴微微张着,鼻息沉沉,竟是早已睡得熟了。
离落现下受不得颠簸,楚君慊命人专门做了一辆可以减震的马车,车内宽敞之极,能容三四人自由活动。饶是如此,行进中车厢仍是微微摇晃,楚君慊便把人搂进怀里,做了爱人的“人肉靠垫”。
马车缓缓前行,初夏的暖风掀起绉纱的帘子,阳光从雕花车窗里漏进来,洒在离落恬静的睡颜上,楚君慊静静地看着,这一刻的时光当真是说不出的静好。
楚君慊心中的幸福满满地要溢出来,就好像这一刻能够绵延一生那么长,就好像他能够奢望花常开,月长圆,纷纭人事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