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之未落》虞青葵

7、不以善小而不为

　　长乐一行到茶楼捡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好，立刻就有茶博士上来帮他们点茶。赵恒之知道在这里若是要喝好茶便得自己带，茶楼自己是不提供什么特级茶叶的，因此胡乱点了几碗茶，叫了一些瓜子核桃糖糕之类的点心便罢了。
　　那堂前的说书先生正在讲风尘三侠的故事：红拂女爱上了李靖，于是晚上去找李靖，要他带她一起 ，李靖于是答应了她，两人一起游历江湖。
　　那说书先生说的真是好，语气抑扬顿挫，起承转合之间运用自如，说到慷慨激昂处，惊堂木一拍，满场的人都被震住。长乐听到激动处，拍桌叫好，手都拍红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长乐道：“想不到你们中原也有这么有血性的女子。我原本以为你们这边的女孩儿个个都温吞水一般呢。”
　　皇帝冷哼一声道：“什么血性？依我说，背叛家主，淫奔夜投，真真算的上无耻了。”
　　长乐怒道：“喜欢一个人，自然是要千方百计跟他一起的，这有什么错？若是喜欢一个人却不说，为着那些什么礼法畏畏缩缩的，那样的女子才可怜呢。所以说，我真不喜欢你们夏国，每个人都被那些劳什子的条条框框拘着，想做什么都不合规矩，气闷得紧！”
　　赵恒之见皇帝和长乐眼看着又要掐起来，赶紧拉着长乐要她去看窗外的市集，原来那里有几个小孩子正在演傀儡戏。小孩子们通过手里的提线杆操纵着手里的傀儡，或跃马扬鞭，或送物取件，或击鼓弹琴，那些傀儡都做的栩栩如生，看着十分有趣。周围围观的人也多，表演到了精彩处，大家都纷纷喝彩。表演完了，小孩子们便团团鞠躬，更有一个最小的，身量未足四尺的小孩儿拿着盒子向围观的人群四处讨赏。小孩子们表演的好，看着也、机灵，解囊的人也多，不一会儿盒子便装的半满。
　　人群散去后，长乐见那个顶小的孩儿指着路边的饼摊向那群孩子中一个大的说着些什么，想是饿了，要吃个饼，那个大的却摇摇头表示不肯，只是径自去数今天挣的钱。
　　长乐道：“那个大的也太可恶了，刚挣了那么多钱，给小弟弟买张饼都不肯。”说了，便掏出怀里的钱袋想出门。
　　赵恒之赶紧拉住她道：“你干嘛去？”
　　皇帝道：“这还用问，这丫头善心发了，想是要出去做善财童子呢，我看她是连你的钱袋都要一起给别人了。”说着望向长乐，眼神里透出一丝嘲讽：“只可惜竟是个傻子，连情况都搞不清楚。”
　　长乐今天处处遭皇帝挤兑，本来就存了一肚子的气，因为碍着答应过赵恒之不惹事，所以到底忍了下来。眼下见那个小孩子被大的欺负，想着自己也是被皇帝管得动弹不得，不免有些物伤其类的意思，就想着去帮那个小孩儿一下。可是此刻皇帝居然又在旁边说风凉话，顿时脑子一热，公主脾气就上来了，她在皇帝手上吃过亏，知道打架赢不了他，于是顺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将杯中的水照着皇帝迎面倾去。
　　皇帝一来隔得近，二来也不知道长乐会突然发难，虽然赵恒之见机不对，一道掌风扫去，将那茶水逼走了大半，但是到底还是被一小半倾到了身上。他今天本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外袍，这下沾着褐色的茶迹，倒像是下雨后出行沾了满身泥一般，显得狼狈不堪。他自当了皇帝之后，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当即火冒三丈，想也不想便抄起自己跟前的茶杯，将茶水往长乐身上泼去。
　　赵恒之拉过长乐，将她护在身后，低声急道：“这是怎么说的，一个二个跟小孩子一样，居然互相泼茶，旁人都在看笑话呢。”
　　长乐倒还罢了，她自小做事便任性妄为，只要自己开心，旁的是什么都不管。她知道自己对皇帝是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赢，这下泼了他一身茶，也算是出了口心中的恶气，此刻占了便宜，自然见好就收，袖了钱袋便要出去给那个小孩子。
　　皇帝却大为懊恼，他本是一国之君，今天在大庭广众教长乐激得失去了理智，居然做出这等不合身份的事情，不觉脸上讪讪的，只得另捡了个干净地方坐了下来。
　　赵恒之见两人暂时罢手，这才松了一口气，追出门外拉回长乐，将她按到皇帝对面的椅子上，道：“公主，先听恒之一言。”
　　长乐先狠狠的瞪了一眼皇帝，这才扭头跟赵恒之说道：“恒之哥哥可是心疼那袋子钱？我回去还给你便是。”
　　赵恒之道：“公主，你有所不知，你现在就算把整袋儿的钱给了那个小孩儿，他也吃不到那个饼的，若是公主真的怜惜那个孩子，拿块碎银子买几张饼分给那群孩子便是。”
　　长乐瞪大双眼，道：“这是为何？”
　　赵恒之叹了一口气，道：“那群孩子都是被人从外地带过来的呢，那些个大人们将他们带到京城，教他们一些把戏，便让他们在街上卖艺。每天在街上得的钱回去后一个字儿都不能少，全都要交给将他们带出来的大人。若是稍有扣留或者挣不到足够的钱，轻则不许吃饭，重则拳脚相加。所以那个大的守着半盒子的钱也不敢私自买个饼给小的吃。此刻公主去赏了钱袋，也不过是让他们回去的时候不至于挨骂受饿罢了，哪里还能吃得到一张饼。”
　　长乐怒道：“既然你全都知道，怎么也不管管？由着那起子黑心的大人那么闹，若依我，就该将他们送到官府痛打一顿。”
　　说着便瞪着皇帝：“你是他们的皇帝，你管不管？你不管，我来管便好了！”
　　“管？怎么管？你倒是说得轻巧。”皇帝的语调幽深，却满是愤恨。“那些孩子都是被亲生父母租借出来的工具，为着一年几个散碎银子将孩子租给别人出来挣钱。自己的孩子自己不心疼，旁人哪里操得了那些心？再者就算是依着你，将那起子黑心的关起来打死，那些孩子呢，就任他们流落街头？做小偷，做强盗？或者送回原籍他们老家？焉知不会被租给另外的人”
　　长乐脸上血色顿失，她喃喃道：“可是你是皇帝，你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不，你必须有办法，他们是你的臣民，你有义务保护他们。”
　　“是，朕有！”皇帝语调沉稳，脸上不辨悲喜。“要让这些孩子过上好日子，从根子上就得让百姓富裕起来。若不是生活所迫，又有谁愿意将自己的孩子这样糟践呢？可是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只能慢慢来。等朕——+”
　　皇帝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想起自己无法摆脱的母后，想起处处制肘的朝政，想起自己发誓要守护的国家，脸色变的奇异般的苍白。他看着长乐，忽然笑了：“而要做成这件事情，中间难免会有牺牲，那些孩子时运不济，早生了几年，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不，我不懂你们夏国的道理，”长乐眼神迷茫：“你说的那些事情也许有你的道理。可是在我们秦国，我们若是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只要能帮，不会管帮得了多少。我也许不能改变他们以后的悲惨命运，可是至少，我能让他们今天过的开心。再说，只要你愿意去做，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你又能帮的了多少？长乐，你做的事情根本改变不了这个群体的命运！”皇帝冷冷说道。
　　“也许我是没法子帮助所有被家人租出来的小孩子，但是至少，我能帮助他们！”长乐手指向窗外的孩子，展颜一笑：“我不懂你那些治国的大道理。我只知道，这些孩子很可怜，而我，能帮他们。所以我就要去帮他们。”
　　长乐说完便像乳燕投林一般欢快的冲了出去，那样精力十足，仿佛皇帝所说的所有问题都不值一提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