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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

  •   面前那个疯狂强大的怪物停止了号叫,它垂下头让苍白的骷髅脸与我们相对,没有眼珠的眼洞里透露出一线清明,黑暗中有什么在发出召唤,那白骨上的表情,我确信是欣喜,以及……伤痛。
      怪物面前的黑衣人优雅地转过身来,我终于看到了他的脸。任何标准来说那都是一张非常俊美的面孔,而在我“眼”里,那是一副绝无仅有的神圣的容颜。也许正因如此,他这样背对着一个十分危险的家伙,我却一点都不担心。
      “它认识你。”他对我说。
      这时我可以冷静地体会他的声音,确实清澈,不是阳光下能透出卵石色彩那种浅池的清澈,而是山谷中望不到底的幽潭,看不出颜色,却知道这里面每一滴水都是冰冷纯净的。但是非常压抑,这不是他应有的声音,你看他刚才说……我这才忽然醒悟到他说了什么,他说‘它认识我’?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我的迟钝令他不解,但并没有因此不快,只是如神一般威禀的容颜上浮动着一丝迷茫。
      “怎么可能?”我用反问回答,或者说是否认。
      “你们是亲人吗?”他无视我的否认,继续自己的询问或者说是推断,只不过在说到“亲人”的时候,神色里闪过一些忍耐不住的苦涩。
      “我们?亲人?”我差点失笑出声,他眼中却陡然腾起怒火。
      他目光严厉地盯着我:“你的血亲中是否还有人颈后生痣?”
      我左手下意识飞快地攥紧了后领。没错,我颈后有一颗痣,就是现在他紧紧盯住的那个位置。而且,不是我一个,我的兄长,那位被父母寄予传家厚望,上了战场却再无音信的兄长,颈后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痣。难道说……!
      “我想它生前应该就是那个人。”我的想法一定全数反映在脸上,他一直盯着我,直到我在惶惑中与他目光相对时,才对我说。
      “这不可能……不,不可能……”我知道人死以后灵魂会脱出□□,就像那孩子,然后被他这样穿黑衣的人带到某个地方,我的兄长一定也是这样。我从这怪物身上看不出一点和我兄长相似的颜色,不会,他不会,那么温厚善良的兄长,他怎么可能变成眼前这个丑陋疯狂的怪物!
      “他死前一定有过十分惨痛的经历,那恐怕非你能想象,只有异常酷烈的催残才会让灵魂堕落至此。”
      “这个灵魂,死的时候一定非常痛苦,不仅如此,他也把痛苦带给了其他人。”
      “住口!”我大声吼道,“别以为自己是个先知!我哥哥绝不会伤害别人,绝不会!”
      “从这个灵压中我感觉得到,他变成这个样子,不是因为自私,而是出于自责。”
      他不再说话了,石像一样伫立在我跟前,投下坚硬冰凉的压力。我深埋着头,胸口寒冷。那个怪物自始至终没有再向我们攻击,不知道它在想什么,只能听到风穿过它颈上的洞发出呻吟一般地呼哨。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感到自己正缓缓地抬起头,脖子软软的没有力气,“我承认,‘痣’的事你蒙对了,但你怎么肯定我和它是一家人?就凭你刚才说的那个——‘灵压’?”
      他望着我的眼睛。我忽然发现有某种情绪被紧锁在那对漆黑的瞳孔深处——刚才我还以为那是怒气——他好像在与之极力搏斗,这种挣扎恐怕不是刚刚开始,我能看出他被折磨已经有些时日了。那神一样的面孔上,紧闭的薄唇看似无动于衷地缓缓松启:
      “不是灵压。方才,当它袭击你后颈时,突然片刻停迟。为此丢了一条腿。”
      “那又怎样?它停下也许因为别的,或者干脆就是一时疏忽……”
      “那时它的动作和你刚才完全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我颈后,我才意识到左手还捂在那个地方。我慢慢放下手,当视线再次相对时,刚才隐现在他眼里的情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复杂的深邃。
      “当它来到你面前,灵压已起了变化。”
      他稍稍侧身让开我被挡住的视线,那怪物整个暴露在我面前。它比刚才的样子还要糟糕,全身剧烈摇晃,天花板和地面也随之震颤,怪物仰面发出狂躁地嘶吼,我猛地看到它一只硕大的“爪子”正撕扯着自己颈后,心顿时紧紧抽缩成一团。
      “它很痛苦。”他盯着怪物的面具,每个字都吐露得非常清晰,“十年前,数以万计的灵魂,在死亡同时虚化。它们变为虚的原因并不尽同,其中偶尔也有像这个灵魂一样,由于无法用忏悔解脱愧疚,在自残中丧失理智,沦为贪婪的吞噬者。但这只是例外,绝大多数灵魂虚化,只因为内心已无可救药。”
      “你能让他复原,是吗?”我不知道自己这么问是因为笃信还是侥幸,甚至到此时我都不能完全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他的回答是“我不能。”
      “是吗……连你也做不到吗?”其实并不特别意外,我不再看他的脸,但脑海里翻覆着那种神圣的颜色。
      “你可以。”
      “……什么?”
      “你可以。”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
      我忍不住寻求与他对视,赫然见到他目光中出现了非常清晰的哀伤,与此同时,那种神圣的颜色正从他脸上飞快消褪。为了谁呢!?突然间这样想,但我相信这个直觉。为我?还有那怪物?不,那绝不是此刻才生出的哀伤,就像那时他眼睛深处挣扎的情绪一样。我们一定是,让他想起了,曾经,不堪回首的过往。
      “是战争。”我说,“一场疯狂的战争使他变得……看到他现在这样子,我猜那场战争的发动者比现在的它还要颠狂。”
      突然地,他身后的怪物喉咙里发出呜咽,是与此前截然不同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发音似乎在极力拼凑成一句有意义的话,他转身凝神细听,忽然问道:
      “‘阿诚’,这是你的名字吗?”
      我震惊地一跃而起,尽管牵动了锁链另一端的身躯,却感觉到灵魂是如此轻盈。
      “‘阿吉’,你是‘阿吉’,对不对?!你,你回答我,回答我啊!大哥!”
      我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怪物,不,应该说我现在确信无疑,他就是我大哥,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曾经做过什么,他千真万确是我的兄长。
      他没有阻拦我,任凭我冲过去。我甚至搂住那怪物的腰,抚摸着它的残腿,一声声喃喃呼唤着年少时对兄长的爱称。我真的想不到,我以为永远都记得他灵魂的颜色,我以为他的颜色永远不会改变。
      迷朦中我感觉什么坚硬沉重的东西压到背上,一边压一边大力揉搓着,那只巨大的爪子以它力所能及的轻柔给予我爱抚。我感到泪水泉涌,眼前模糊一团,耳边充斥着令人震聋发聩的哀恸。
      可忽然间,什么锐利的东西切入我的肩头,随着一声咆哮,我被插入身体的东西猛地扯离地面,在感到剧痛之前胸口已经贴上肮脏的天花板。我吃力地扭头看向突然失控的怪物,贪婪的本能再一次压制了兄长的灵魂,刺透并举起我的爪子刚才还在肩头温柔触摸,我看到它硕大的眼洞里属于兄长的颜色正被疯狂地撕碎,一瞬间,巨大的悲伤倾倒着迎头砸落。
      “不,阿吉,不……”我觉得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了,虽然灵魂可能不需要呼吸,但窒息的感觉在侵蚀我的神经。我强迫自己不要昏过去,拼命扭转头颈向灵魂颜色已经所剩无几的两个眼洞说道:
      “阿吉,哥哥,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如果后悔,就别再杀戮;如果想偿还,就别再欠更多;如果你只能屈服,就别再坚持对抗;如果,如果你非常饥渴,尽管吞了我。但是,你失去的……一切,一切……再也,回不来了!!”
      我声嘶力竭地吼出最后一个字,闭上眼任凭身心松散垮掉。下面再一次掀起咆哮,由他去吧,我已无能为力。但是,被吞食或撕烈的痛苦迟迟没有发生,我不禁睁眼怀疑地向下望去,两股浑浊的水涌出深黑的眼洞,顺着坚硬的白骨淌下去。它好像要看着我,却根本看不见。突然,它抬起另一只爪子疯狂地抓扯自己的面具,锋利的爪尖却在光滑的白骨徒劳地滑落。它颠狂地悲鸣着,狠狠把我甩了出去,我被扔在地上,不顾一切爬起来,看见它两只爪子死死抠进眼洞里。
      “铮——”的一声,一片银光洒落。出鞘的长刀出现在眼前,明晃晃映出半空的黑色身影。他紧握刀柄,刀尖向后斜指地面,单膝蜷屈,保持着完成劈砍的姿态,从半空中徐徐降落。
      “你——!”
      他单足着地,轻得没有声音。
      “为什么杀了他!他正在恢复啊!不是你说我‘可以让他复原’吗?!”
      他并不理会我的狂叫,持着长刀默默转向怪物。它垂着脑袋两臂几乎拖到地面上,仅剩的一条腿也跪下了,全身一动不动,堆在那里像一座山石。怔了一会儿我才想到,它为什么没有消失?忽然,它抬起头来,我这才看到它的面具正中笔直的一道裂痕,来自他高超的技法。两半森白的面具从脸上滑落,掉在地上之前便已经灰飞烟灭。被面具覆盖的地方慢慢显现出一张布满伤痕却还年轻的脸。
      “阿吉……”
      “阿……诚……,哈……”他艰难地露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接着,他好像想站起来,我忙要上前,一把长刀却拦在我面前。
      “他要走了。”
      “去哪?!”
      “与你不同的地方。”
      “为什么?!”
      说话间,他支撑着站了起来,庞大丑陋的躯体与他的脸那么不相称。他站在那不停摇晃,越来越剧烈,突然间肢体分崩离析。
      “不!”
      我伸手去抓他的刀,那刀却鬼使神差地闪离指尖,转眼又横拦在眼前。
      “他还没有救赎自己。”清澈的声音涤荡在心上,我渐渐冷静了。
      我的兄长,从那堆散乱的令他饱受煎熬的罪孽之躯里抬起头来,我看见他缓缓地张开嘴,要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剥落面具并没让他感觉更好,他灵魂的光芒十分虚弱。“他还没有救赎自己”,我知道他说的是真。
      “他,能做到吗?”
      这一次,他没给我回答。
      兄长还在挣扎着要在这个世界多留片刻,他想对我说一些话,却无法表达。在我看来,这样子更加痛苦。如果兄长必须要去他所说的那个地方,那么我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我抬头,沿着长刀仰望到背向我站立的黑色身影,不知道那神一样的面孔现在是什么表情。
      “你……”我发自内心向他肯求,“请你帮帮他……”
      长刀盈着优美的光华缓缓地游过黑暗,直到竖立在他面前,他迎着刀锋,清澈如冰雪融化般的声音,轻轻地念诵道:
      “散落吧,千本樱。”

      无法形容的世外美景,在那一夜降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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