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roken Time-axis 韶逝》BLip

29、番外【离析】玖>>Baby Sister

　　捌

　　这个城市的冬季来得悄然而迅速。
　　空气中似乎充斥着粉末状的冰晶，天空终日是暗沉无际的银灰色，阳光微弱而清冷，地面僵冷得似乎要凝固，开裂。
　　这样的天气让人举步维艰，尴尬得无从入手。
　　每天早晨醒来都是例行的头昏脑胀，上火，鼻塞，不用看都知道脸上肯定两坨高原红。而起床撩开被子之后，又是让人欲死的入骨的寒冷。
　　出门，左拐，但凡有热气的地方，白烟升腾，像水粉淡抹的一笔。环球188和竣工了一半的东方之门，海关大楼，天域一期和二期，都像被深深浅浅地抹去了颈项，浸泡在不透日光的冰冷雾气里。环境监测局最近都不敢下发空气质量检测报告，唯恐引起人们毫无保留的抱怨。
　　这座城市的空气质量已经差到了极值。
　　这是自从我们这一代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况。而现在，似乎生活中的一切都在平平淡淡地按常规出牌，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溃烂。
　　我们也就活一天是一天了。

　　刚灌进水壶的热咖啡，在夏茗做完一道一次函数后就冷成了凉开水，弥散着一股属于廉价立顿咖啡的自来水味。夏茗轻声抱怨了一句，拿起水壶继续毫不畏惧地灌下。喝完后她抹了抹嘴，再一次懊糟地问：“我水壶盖子丢了怎么办啦……”说完两手一摊，目光放空地瘫坐在椅子上。
　　看到她那目空一切的眼神，我再次对Summer说：“又目光呆滞了。”
　　这是各任课老师对夏茗的评语——上课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什么脱俗的东西。而且，第一个发现的是我们敬爱的语文老师。他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因为吃得太饱，就喜欢把自己边边角角想到的一切想法都告诉我们班主任。我们班主任曾经无数次气势汹汹苦口婆心地对夏茗说：“你看你上课目光呆滞成这样，语文老师都说你差点超凡脱俗了，他说他看到你的目光都觉得恐怖啊！觉得恐怖啊你知不知道！哎呀我想夏茗这么乖的小孩……”（听到这里我们一度齐声扁桃体发炎）“……怎么会的呢！我今天上课一看，果然都要把我吓到了你知不知道！这就是你最近成绩下滑的原因啊你知不知道！……”
　　其实哪有那么复杂，只不过是遗传基因的强大威力罢了。不解释。
　　夏茗便一脸菜场买菜被某位大妈坑了一块两毛五的表情，愤怒地指着我们大骂：“目光呆滞？！呆滞个屁呀！老娘不就是长得迷人了一点么？！值得这么拐弯抹角儿地表扬我么？！”
　　她一边说一边叉着腰，抬起下巴，用高高的鼻尖和愤怒的眼神对准我们扫射，似乎在排练，为将来有一天兽兴大发了去找班主任吐槽而做准备。她褐色的卷曲头发盘成一个小球，前刘海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额头上的痘。她乍一看就是个韩国家庭主妇。
　　自从Valino回来以后，夏茗似乎是变了一个人。——不，确切地说，只是臭味相投，引其入胜罢了。她变得跟个疯子一样，越来越极品了。
　　为此我们多次以多种方式向她提意见，问她能不能别那么深井冰（……）。我们用了举例论证，对比论证，比喻论证，讲事实摆道理，就为了证明——夏茗这厮变了。她有时也会有诚心悔改的意思——有这个意思而已——至真至诚地向我们promise：我决定从此以后不疯了，我要飘……渺……然后第二天下课的时候就又看到她和Valino在那里互相踩脚追逐打架。
　　其实她现在的确无比飘渺，让人有种登完了幽州台的感觉——让我去找古人找来者吧。

　　居然从一杯咖啡扯到了陈子昂。好吧，回归正题。
　　今天是我们800米体能检测的日子。如果你站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放眼望去，所有人的桌洞里无一例外都堆着银色金色的罐头，各种各样的巧克力。
　　当我和Summer苦大仇深地分享一瓶浓缩红牛的时候，几个小女人晃过来危言耸听了。
　　“哇哦，你们喝银罐头的啊？！”
　　“银罐头的很猛的！”
　　“好像女人不能喝的吧？会内分泌失调的吧？！”
　　“……”
　　几个小女人的危言耸听丝毫没能动摇我。为了我光明磊落的前途，我拼了！——不就是少来一次Bella么？！
　　Bella是我们的大姨妈。为了供奉她（or它？）我们自编自导自演了一首婉转动听的歌曲——《大姨妈》。而且，一定要是夏茗和Valino亲自演唱的华丽版本。
　　是它、是它、是它、就是它，我们的朋友~大姨妈！
　　有时、它来得早，有时、它来得晚，我们的英雄~大姨妈！
　　多时它比、海洋大，少时它比、水滴小~~肚、子、疼，来大姨妈，肚、子、疼就是大姨妈！
　　如果你刚扫完一眼就不由自主地用《哪吒传奇》——对，就是那部你小时候天天守在电视机前等着看哪吒怎么干掉石矶和妲己的动画片——主题曲的调子来唱的话，那你就神奇了。我们顶礼膜拜你。
　　还有，这首歌也是夏茗编的。
　　她是有多飘……渺……啊……

　　“先别激动！”班主任吼道，“等会儿考试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下去的！不用你们瞎急！”
　　“我已经开始抖了有木有……”夏茵无比严肃地耸着肩。
　　“啊，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呢！！”我用非常感动非常颤抖的声音回答她，眼神里饱含了志同道合的激愤和狂喜。我们眼神对视了一会儿，非常用力地点着头。
　　自从Valino回来以后，我们的演技都大幅度提高了。
　　有的时候Valino和夏茗轮到坐在对角线的位置——我们班至今仍有同桌制度——她们就经常喜欢整远远。远远在我们八个人心目中是一个神圣不可及的人物，他从来不主动跟我们说话，我们现在基本已经习惯了一边在他同桌——Valino的桌上摊开七八本本子抄作业，一边大声吵闹，恬不知耻地高声讨论郑玺怎么怎么样，远远怎么怎么样，郑玺和远远怎么怎么样……毫不见外。远远就安详地在五厘米之隔的小课桌上做他安详的一次函数，偶尔转过头教教郑玺题目。
　　我们八个人当中并不都是腐女，有些人还是挺复古挺怀旧的——比如Valino。她曾经热泪盈眶激动万分地告诉我们：“我最喜欢的就是看男女床戏啦！！！！那种外国小说里全都是的呀！！！！全是的呀！！！！”我瞬间沸腾了，用食指拼命指她的脑门，像要把她的脑前叶给戳个洞一样。然后我们举了个最经典的例子——那天我去她家玩的时候，在她的书单上看到的——《大象的眼泪》。我们点点头，相视一笑。
　　我就是一个不怎么执着的腐女，和一个不怎么执着的直女。我有时会在BL和BG之间摇摆不定（至少没有GL……GL什么的最没有品味了），但这种情况只有在我被夏茗和Valino——其实我们霸气的班长大人Valino才是关键——煽动了之后才会发生。我们最多讨论的就是Stella和郑玺的奸情。Valino的想象力浩瀚无比，也贱得可以，让你临死都想不通这个女人是如何生存下来的，并且至今未有走在大街上突然被某个杀手打中，或被某个人扔了个埋了炸弹的花盆的记录。总的来说，我作为腐女的境界已经很高的了。
　　Stella和郑玺有奸情什么的，都是我们胡掰乱诌出来的。我们只是最近吃得太咸了，想换点贴近生活的纯天然无公害的口味罢了。为此我非常自豪，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发表过我个人独到的看法：Stella和郑玺很配。难道不是么？光从外形上就很配。后来渐渐了解了他们的智商，才发现——简直是太配了！！！！像Stella这种，笨，也就算了，还毫不掩饰自己的笨，还要以此为标杆提醒别人自己笨——Valino的原话。而郑玺，我也有自己的补充——我每次看到郑玺有简单的题目答不出来，或者错了很弱智的题目，我都要对她们说一遍：“郑玺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然后作无奈状摇头摊手。
　　说这么多，我只是想说明——最近我们聚在远远，郑玺，骏韬，邦泓，蔡铮，泽昊周围一圈大声喧哗的时候，我们不光讨论郑玺怎么怎么样，远远怎么怎么样，我们还讨论Stella怎么怎么样……这样就产生了无数种组合。应该有6种，对，是6种吧？——不要指着我的鼻子说明明是3种之类的蠢话，不要以为我数学不好。这可是活生生血淋淋的CP啊，和你小学同步探究里的买电影票、互送贺卡互打电话的应用题是不、一、样、的！郑玺和Stella、Stella和郑玺，这不是重复的，因为主动方不一样，我们举的事例也就不一样。比如Stella和郑玺，我们就可以举——Stella每次跟郑玺说话脸都会红，本来就长得黑，又红，跟那些住在遥远的大雪山沟沟里的无助的孩纸差不了多少。而郑玺和Stella，我们举的是一个曾经让Valino活活气了一星期气得胃胀气的例子——Valino有一次教Stella题目，Stella不懂，在那儿问，像我们班长这种智商高的人当然不耐烦的啦（这我能理解），于是就骂Stella笨得要死，怎么这么笨之类的话，然后万年都不开口说一句话的郑玺突然就开口了，声音低沉而让人毛骨悚然：“噢哟烦死了。”Valino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默默地转了回去。事后她义愤填膺、夸大其词、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在我们面前形容她受到的委屈。我觉得Valino这种人长大以后要是填不饱肚子可以去说单口相声，或者编剧，要是她真这么干的话像郭敬明这厮之类的就只能留下一封遗书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了。不过，Valino当然不会去说单口相声。这是浪费她优良的理科头脑。她一定会做一个计算机一样的女人的——当然，别把她跟顾里比了，没有可比性的……

　　我们聒噪地闹了几分钟后，班主任突然晃进半个身体，招手道：“出来吧出来吧！”
　　我们蛰伏了良久的跃跃欲试的细胞突然被唤醒了似的，闪烁起了智慧的光芒。我们有些战战兢兢地走向了操场，但心中难以抑制的还有亢奋，以及潜意识里挑战一下自己的决心。一切因素综合，积淀在体内，和几分钟前我们到处坑蒙拐骗来的巧克力和红牛搅合在一起，由内而外地震出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我们感慨：“红牛就是厉害啊，我已经受不了了要跑了……”
　　其实只是天气和心理原因而已。不久之后的残酷事实证明，红牛屁用没有。反而像有些人，比如熙沫，就因为喝得太饱，跑得肚子疼。你听说过有哪个人因为喝红牛喝太多跑不动的么？这种事只有在星海SSE才会发生。
　　另外一个班的女生第一圈跑过了，轻巧地从我们眼前越过。我们纷纷向其中眼熟的面孔挥手打招呼，她们根本不理我们，一脸凝重地向前奔跑。我看到有几个落在后面的矮个儿女生已经不行了，有些喘，面红耳赤。我当时竟然还没觉得有什么。
　　我转身和她们聊天。我们班一个女生央求班主任给记及格分，班主任同意了。我也想去，但被那个女生用“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眼神杀了回去。
　　第一次，在体育上，我能受到别人这种性质的鄙视！我好高兴呢。
　　我放眼望去，远远的红色塑胶跑道上有一串渺小而疲惫的身影。她们的第二圈即将结束了，她们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草地上一片枯黄，荒芜，灰暗，与天空构成一幅色调统一的画面。环球188已无踪影，只能依稀分辨出暗雾中一个尖尖的顶。轮廓更清晰更耀眼的，成了那座东方之门……的两根门柱。拱券还没建，脚手架还没拆，幕布还没掀，一切都处于蛰伏的状态，就像我们体内燥热的紧张，随时恭候着准许到来的一刻，以离弦之箭之势，各攀高峰。
　　女生们踉踉跄跄地来了，快到终点线了，所有人都显得惨不忍睹。她们以为自己在跑，实际上我现在走路都能比她们快。她们的表情痛苦而扭曲，头发凌乱在额前，大口喘着气。后面跑1000米的男生中有好几个赶超上来和女生并肩，其中一个在快要到达终点的时候猛地往前一冲，摔了一跤。后面的男生迅速跳过，继续奔向终点。
　　地上那个毫不迟疑，迅速站起来，以仅剩的残力往前冲。
　　这一幕如此冷酷如此眼熟。
　　去年好像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当时我们一排女生跑，发令枪响，刚跨出一步，我身旁那个女生就猛地摔倒在地。我也是冷静地、近乎冷漠地跨了过去。一圈又一圈，冲破终点，记下成绩，仿佛那个女生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我们当时都是这样的。
　　后来那个女生双手臂骨骨折，三个月没法写字。
　　现在也是如此。
　　不过，除了这样，又能怎样呢？这是赛场，不是文明礼仪示范演习。赛场没有你死我活，便不是赛场了。
　　在如此寒风凛冽的冬季，我们为了那中考的体育5分，拼尽全力地冲刺，就像一只没头的蚂蚁一样，麻木地跑，跑到精疲力竭。
　　我们是否太晚发现这一切的残酷了呢。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从出生到死去，都是浸泡在残酷里的。它们像攻城战里从墙洞里疾速刺出的长矛，像城垛上倾盆浇下的熟沥青……无法逃过这些浩劫的，便是弱者，便是失败者。前进，或是死亡。像个英雄那样举着敌人的喷血的头颅高声呐喊，或是化为灰烬堆积在墙角下成为承载另一批尸体的泥土。
　　这是我们的生活。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三天前，Provence别墅区。
　　“砰。”
　　带指纹识别功能的大门应声打开。女人提着行李箱缓缓地走了进去，身心俱疲。
　　她在玄关前静静地站了一分钟，便放下行李，关上大门。
　　寒冷的空气充盈着整幢空寂的别墅。空无一人，甚至没有任何能使人感到安慰的声音。除了大门，其他门窗都紧闭着。寒冷的风从背后席卷过来，像一柄刀，沉重地拖曳过女人的每一节椎骨。她裹紧了昂贵的风衣，转身关上门。
　　“砰。”
　　这个轻微的声音，此时在巨大的别墅内来回碰撞，混杂，显得突兀而诡异。
　　女人放眼望去。
　　沙发，书桌，卧室，乱七八糟。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皱着眉掏出手机叫清洁公司来清理。她只是轻手轻脚地把包放在门口，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得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