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忽而今夏 你是飞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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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2点35分，收起我的琴。
忽然那女孩从边角窜出，于我身后大叫。我转身，那男人正要拽她手臂。
竟然鬼迷心窍，我双手用力，一把把那男人推倒墙上。
都不知哪里来大力，一时间三个人愣在当地。
那男人站稳脚跟，侧过脸一口痰飚出很远，嘴里才吐出一个字，操。
他冷冷地往地铁通道口走去，我背起琴，一样理直气壮地走，那女孩，脚步贴着我。
一阵凄凉的白光，在我们身后熄灭。
夏夜里的空气还残余着热量，但天空闪烁我爱的深蓝色。
那女孩追上来，和我并排，我未望她，但她红色的蓬蓬头，实在太亮眼。
红色蓬蓬头跑到前面去，跟住男人的背影。
她伸出一只手扯他衣角。
我低头望地，鸭舌帽檐阴影正好遮住眼口鼻。
这次应该轮到我，看着前面两个贴在一起的背影挡住了路灯的光，心里要数百次地骂自己，操。
二
姗姗，或许我不该这样认识你。
但是第二夜，你挽着那男人的手，从地铁里一路兴冲冲地走来。路过我身边，有意无意，放下五元纸币。
我未抬头望你，但你的红色蓬蓬头实在太亮眼。只好舔了舔嘴唇，轻轻地拨了一下琴弦，开始唱，“你是记忆中最美的春天——”
我不介意，用歌声送你们一程。
然而两个狭长的黑影，却始终在我近前。缠绵亲热戏天天有上演，何惧你照映我孤身。
唱完一曲，去收琴盒里的钱，却忽然看见你，越过恋人的肩，眼神灼灼盯住我。
我突然面红，摘下鸭舌帽，抓了抓凌乱的短发。
未几，两个人影已经消失不见，我才呼出一口气，背着琴，走出去地面。
嘿，要烟么？
你的脸从对面树底下浮现。
我站到你近前，个头才比你高出几公分，怎么当日竟然有勇气为你出手。
我们靠着树抽烟的时候，无话讲。
其实我认得那男人，这一带有名的飞爷，没人追得上他那辆川崎ZX-RR改装的摩托。
其实我认得你，西直门有名的流浪歌手，才来两个月，但你是地铁里飘荡的唯一女声。
三
这个月我陆续见到姗姗好几次了。
唱完歌一身臭汗，走三十分钟回和小东合租的地下室，还要抢公共浴室洗冷水澡。短发T恤仔裤，常年习惯扮假小子，这里的住客多半把我当哥们。
小东在卖打口碟，收入比我好，但我以为自己才算正宗的北漂，因为我知道自己，想唱歌。洗完澡上地面抽口烟，大马路边时间变得很空旷，感受不到流动。
却一阵呼啸声嗖嗖划过耳边，数十辆摩托的车前灯光把公路铺开齐刷刷一条雪白色。姗姗的红头发在一串影中飘扬，她灿烂地抱着他臂膀，回头来朝我笑，口中嚼不烂的香口胶，冰蓝色的眼影很晃眼。
小太妹。
我五十步笑百步，掐灭两指间的□□。才十分钟，车队又返转来，几对红男绿女，停了机车，去小卖店买来冰汽水，说说笑笑，坐在路边栏杆上饮。
姗姗搭讪着，走到我近旁，偷偷问我有没卫生棉，她肚痛。
我盯着她数十秒，带她去我的地下室。
既然是生理期，就不该还同他们一起疯。
他兄弟大聚会，不带女人没面子，身边没我，就有其他女人。
我去倒给她一杯热水，摩托的喇叭在地面上疯响，震到天花板簌簌。
她几步并作一步，去上楼梯，我捧水杯在后面，还未开口，忽然她背影从昏暗楼灯里面倒下来，撞翻热水，我胸前一阵汗湿一阵烫，身体却顾不得反应，往前一俯身，抱住姗姗，她在我手中，往下滑。
四
姗姗醒过来问我第一句话，他呢？
一点不关心自己，我气闷坐床沿，手腕搭着湿热的毛巾。
你出血几多。
你不该生理期。
她闭着眼抿住唇，不知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我迟疑半响，端来温热的红枣粥，一口一口，喂到她嘴角流下淡淡的红汁。
喂完偷偷拿过她包中手机，到屋外找飞爷电话。
连接线声都无，打过去关机。只好匆忙发短信，姗流产。
我不忍告诉她，我抱过她，和小东一起拉扯她到地面，不见一辆摩托车。
昏昏欲睡到下午，小东出摊，才在他床上蜷起来，合了个眼。
醒过来，不知自己在何地何时，思绪忽然飞到十年前的夏天，在广东老家，老母追打院子里成群的金龟子，我从老榕树下睁开眼看满天霞光。
她在邻旁床头，转过身背对我，手机打了又打，狭小室内，都听到程序化女声的回应，显得好大声。
后来渐有低低抽泣声，明明是贬低自己，要迎合这场廉价的享乐。
我没睡意，但陪她在这刻。我不太会表达，想足半天，都不知该说什么安慰话。
五
我开始早晨便去地铁里唱歌。
但是上班族脚步匆忙，收获从来不算好。
我尝试跟小东去进一些货，欧洲打口音乐碟，出其不意到有些好销量。
天桥上夏夜人多，幽幽白色路灯的光照过来，一群群小年轻，淘碟风盛。
忽然众人起哄，我立马听到那阵熟悉的摩托引擎声。
飞爷的队，从来都如追尾毒蛇，穿过赤色霓虹。
轰隆声只在天桥下面震了一震。但我亦瞥到，队伍齐整，红男绿女，似乎谁也没少了谁。
大暴雨来得毫无预兆，众人忙着搬货，我和小东抱住箱，冲下楼梯。
正雨里跑着，迎面撞上人，姗姗的伞撑到我头顶，她额头上还淌着水。
回家去。
姗姗伸长了手臂，把伞举得很高，我和小东一人一边，同她一起挤在伞下，123，喊着步子，往前疾跑。
伞太小，雨太大。
我们齐刷刷的步子，踩进水坑里，溅起一路水花。
突然觉得，那个时刻，幸福就是这样简单。
六
姗姗才17岁，比我还小五个月。
我问她，将来要做什么？她答非所问，说她从家里偷跑出来，顿了顿又补充，其实那个家不算家，父母常年在国外。
我失笑，富家小姐竟然有兴趣同我挤地下室。
其实小太妹也并不算很差劲，也许我有嫌过她精神不够高尚，但，谁又比谁高贵。
北京最热的那个夜，我在地铁里唱到嘴角都淌汗。
忽然看到姗姗的一双恶俗网眼袜。
她蹲下来，从背后变出一只绿豆棒冰。
喂我吃，一口凉，一句歌，一阵甜，一段曲。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即使只是蜗居在这北京地铁里面，我还能唱出我理想。
有些可笑，但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很伟大。
姗姗坐我身旁，好似听得认真。末了问，这是什么歌？
曾经的你。
她跟着我轻轻哼，歌声很好听。
还未唱完，我目光已经转去，看到飞爷带着新女友走过。
走出去几步，新女友回过来，往我的琴盒里面，丢了十元钱。
姗姗自始至终，在我身边，讪讪坐着，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变口形，说一句HI。
22点35分，姗姗趴倒在地，急促喘气，我往她背后一拍，她才哇一声尖叫。
这声音，在地铁里好凄厉。
七
有个小老板。
你说这话时候，我一口饭没咽下。即时便明白了。
我未说话，但我觉得，你这样不对。
你说不好再拖累我。我数数日子，不过十天。
你是飞女，我是歌女，我们有何不同呢？竟然也开始有惺惺相怜的亲近。
其实我想叫你和我一起唱歌，你声音甜美，有天赋。
你歪着头，轻轻哼起《曾经的你》，问我是不是这样。
我那时候很想握住你的手。
当然，对我而言，什么都只是很想而已。
给你熬的鱼汤在我身后的角落里，飘来香味。沸腾的水声，令室内更热。
鱼汤，记得喝。
我起身去收拾碟箱。
夜晚八九点，碟很好卖，我只是想多赚些，就当为了鱼汤。
你没同我说再见。
一如往常般明亮的街市，天桥和人群。
果真好卖，小东在我对面，神采飞扬。
突然一声哨，桥东头的人群刹那之间涌过来。货物摊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像一串多米诺。
第一次遇见城管。
我和小东把箱子顶在头上，疯了一样奔下桥。车流堵在桥下马路，小东拉我到这车阵中。
原来逃跑时候，什么尊严什么斯文，我们同盲流并没区别。
但那时，我却突然望见你，在茫茫的车窗中，你的脸惊鸿一现。
再回头去找，看到那窗中，你同陌生男人安坐，忽然看到我的惊恐。
也许我该挤出一个微笑，讲再会。但两只手仍要撑住头顶纸盒。
你的青春，你的人生，你的小老板，都再会。操。
但是我怎么不争气，眼泪一刹那涌到眼前，滑到面上没温度。
我想说，我没受屈辱。
听到小东唤我名字，咬下嘴唇，转过身，继续逃跑。继续逃跑，没别的出路。
霓虹，街灯，警车的声音。
尖叫，夜雾，深宵的酷热。
某年某日惊心动魄一个炎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忽而今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