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医故我在》龙九忆

41、是谁伤了谁的心

　　“啪”的声响在偌大的宫殿中格外的清晰。
　　有什么随着这样的声音破裂开来。

　　两相对望的人都禁不住呆了。
　　脑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滞住。

　　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当我们终于不得不低头，一心一意认为事情就是这样的时候，变化就像个顽皮的孩子，突然将一切摊开在我们面前，让我们措手不及，猝不及防，永远在意料之外。
　　音澈不得不承认，冷先生就是极光的事实令他十分难以接受，一直以来，心中都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不停的在和自己对抗，反反复复地、无时无刻地提醒着自己那不是真的。

　　可是所有的证据，不管是他看到的，还是他听到的，都在在的告诉他，冷先生就是极光。
　　当然，那是在今天、在现在之前，在他就要说服自己开始接受的时候。
　　他甚至已经在考虑要想些什么办法将去意已决的先生给留住，留在他的身边。

　　虽然他还不能完全的接受，至少，他已经开始去尝试着接受了。
　　可是现在，眼前这个褪去女子艳丽妆容，素面朝天的人，那眉，那眼，眸中的神色都恍如梦境一般。

　　不知是随着时间的变换，还是因为一直着女装的关系，他的模样，竟比原来更似女子了。
　　细长的眼，斜飞入鬓的修眉，小巧而挺的鼻子，桔色的唇。
　　一尘不染的面上，没有了脂粉的遮盖，呈现出通通透透的半透明状，皮肤好得一碰便会溢出水来。

　　记得两年前在王维阳府中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心中已经存有异样的感觉，直觉这个孩子终有一天会惊为天人。

　　只是，两年后这样的见面方式，未免令他太过难堪。
　　被执掌在股掌之间玩弄像个傻瓜的恼怒，连他都忍不住想要嘲笑自己。
　　身为一国之君，惹让别人知道，什么脸面也没了。
　　像徵权力和威严的王位，也不过就是笑柄而已。

　　“呵……”
　　一声轻笑。
　　凝结的空气被先恢复过来的音澈打破。
　　他缓缓弯下身，拾起跌落在地的执扇，轻轻抚掌，将落地时被震开的扇叶一叶一叶的合拢来。
　　“将本王在掌中翻来复去的玩弄，很有趣么？”

　　执扇合拢发出的轻微而有节奏的声音，和着他的话语，冰冷的，一声声敲在面前之人的心上。
　　薄纱下削瘦的肩轻轻一颤。
　　“音澈——”

　　“不要直呼本王的名讳！公——主！”
　　话未出口便被冷冷喝断，“公主”两字更像是要在口中咬碎一般。

　　喉头一梗，雾气蒙上眼睛。
　　上前，抬手，“音澈……”
　　指尖就要触极那白玉般的英挺面庞时，薄唇一抿，别过脸去，微向后避了开来。
　　光裸的脚尖触及之处，大理石的凉如丝般窜了上来，缩了缩，收回手，“呵……不，我应该叫您王上的。”
　　千言万语化成一抹苦涩，什么也不想说了。

　　深吸一口气，略去就要溢出的什么，定容，屏去左右。
　　面上表情已然恢复，只留下抹不去的苍白。
　　左右的宫女都是自鸟策便随侍而来的，都是贴身又贴心的人，之前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惊吓，这会儿醒过来，虽然担心，也不得不退下。
　　待两侧的人都退尽了，心中的澎湃也静了。
　　“王上请，凤飞着衣后自会到大殿请罪。”

　　这样一张脸，上一秒还惊惶失措，这一刻已经从容淡定。
　　淡薄的面色，冷淡的言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
　　是什么让被揭破真相的他还能这么从容？他有什么理由这么理直气壮？他竟然在他的宫中驱赶他！该生气暴怒的是他不是吗？

　　眼前的人已经转过身去，音澈一个箭步上前，扼住了那纤细的手腕。
　　“站住！这样便算了么？我现在就要知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大眼澄静。直视他的眼眸。
　　虽然他的眼中什么也没有，音澈的心却缩了一下，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样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指控和……痛？
　　并且……这样回答太过敷衍。
　　“你以为只是这样就可以说服我么？”

　　“没有想要说服您什么。您眼睛所看到的就是一切，不需要再做过多的说明。王，请放开凤飞，凤飞……要更衣，好给您请罪去。”
　　凤飞，凤飞！这样一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来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脏。
　　捉住他的肩，用力扳过他的身体面对自己，一字一句低吼道：“不要再一口一个凤飞的，你根本就不叫这个名字！极光，告诉我，为什么？”

　　“呵！王上，您错了！我就叫凤飞。凤凰浴火而重生，而我，便是在烈火中涅盘而飞，不叫凤飞，叫什么？极光？王上您错得太离谱了，您还不知道吗？极光死了！早死了！”巧笑倩兮，拨开扣在肩头的手。

　　他只是太过震惊和愤怒，并不是想把彼此推得更远。
　　浴火重生……？
　　眼前浮现出另一张脸，耳畔响起被他遗忘的话语：你可以不爱我，无论如何，请不要恨我……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话来？
　　夙月……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一直以来刻意不去碰触的那个地方……
　　不想去查，不想相信……
　　可是，夙月，真的是你吗？

　　眼前背影突的摔了下来，音澈一惊，扑上前去，手臂勾住了纤腰。
　　“谢王上，平常走了不知多少次的台阶这会儿突然就变高了……呵……”

　　那句“不要叫我的名讳”只不过是他一时气极脱口而出的，并不是他的真意，现在他张口闭口对他敬重有加，刻意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这样的疏远令音澈气恼，乍一听他这声极其礼下的“谢王上”更加怒火中烧起来，忽的放开了手。
　　怀中的人重又跌落下去，冷不防的扑在地上，闷哼一声。
　　音澈冷笑道：“即是死了，在我面前的莫不是鬼魂不成。”

　　久久，趴在地上的人才发出数声笑声，“我倒宁愿变成鬼魂，早早离这个世界，不用思，不用想，不用……”
　　后面那字因他的笑声变得怪异而含糊，音澈并没有听清。
　　这声音……是哽咽？音澈一顿，捏住他的下巴逼他转过脸来，竟是满脸泪痕。

　　“为什么哭……了？”音澈一脸的错愕，他什么都还没有做。
　　抹去泪水，脆弱瞬间隐去，小脸恢复之前倔强，“放开我！”
　　“何时你竟可以用这样的语气来命令本王了？”
　　每当他将他格挡在外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的生气。为什么不对他放开心怀，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为什么他就是不肯告诉他一切真相？

　　静默。
　　“以前你从不会这样对我，就算是我如何冒犯你都好。”突然一脸的幽凄。
　　“你肯承认自己就是极光了么？”
　　“名字很重要吗？”
　　“很重要。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很特别，我不允许别的名字来代替它。”
　　“特别……既然是特别的，为什么我离开这么久却从不曾有人来寻？”抬起脸，神色迷茫，似要从他的脸上找出反驳他反说的话的蛛丝马迹。
　　沉默的低下头。
　　极光了然惨笑，“我知道，你一直是在袒护他的。”
　　“不是……”
　　“音澈，你好贪心。明明想要我，却又舍不得放弃他。世上没有两全之事，一个人的一颗心永远无法同时分给两个人。身为一国之君你当之无愧，可是身为一个男人……你太软弱！”
　　“这，就是你对我的看法吗？！”这样直截了当，从面前之人口中说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如利箭一般刺入心中。
　　羞愧，无地自容，愤怒，排山倒海而来。
　　“是！我爱你，爱错了。”极光应到，不避不让的直视他的眼眸，忽视他眼底渐渐泛起的风暴。
　　垂在身侧的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最终，还是忍无可忍的挥了出去。
　　眼前事物随着一声脆响而颠覆，腥咸漫延。重重的摔在冰凉的地上，久久无法动弹。
　　耳中是隆隆的鸣声，微微知道他踏着愤愤的脚步渐行渐远。

　　倦在地上，脸颊上的红肿使得一边眼睛看不清楚，隐约中，侍女们奔到身边，一张张焦急的脸交错着不断在眼着晃动。

　　上一次是他主动离开他。
　　这一次是他亲手将他推离身边。
　　曾经那么的坚持要回来，到底为了什么？
　　要不是不舍，要不是不甘，要不是停不了的思念，他又是何苦？

　　音澈啊音澈，你永远也不会懂我的心，既使是剖开我的胸膛，将它血淋淋的呈在你面前，你也永远都不会懂。
　　伏在地上，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

　　四面垂纱的亭子，在湖的中心。
　　微风吹得薄纱帐轻轻摆动。
　　一个浑身素白的男子静静的躺在软榻上，纤长双手交叠于胸，青丝垂落肩侧，发稍随风而动，如玉般的脸上面色沉静安详，长长的睫羽小扇一般，嘴角啜着淡淡的微笑，似乎在做着什么好梦。
　　在他身边的小桌上，一壶香茗，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壶侧是一只潮湿的空杯子。
　　湖面上，一层薄薄的水气漂浮，满是大朵大朵盛开的艳丽的莲。
　　或亭亭玉立，或妖艳娇媚，或清丽怡人。
　　只是，人，却比花魅。

　　音澈步入亭子的时候，本就隐忍着自极光处而来的满腔怒气。
　　一见眼前之人却在安然小睡，心头怒气更是炽烈，毫不犹豫便伸出手去，方碰触，指尖微凉。

　　风过，有什么自桌上掉落。
　　弯身拾起，展开：
　　犹记少时，白槐树下少年眉眼。恋恋于心。
　　冰凉之夜，贪欢想爱，炽热相拥。
　　一世不能忘却。
　　弹指飞烟，转眼少年已远。昨日笑眼对新人。
　　冷伤怀。
　　抱月，揽月，莲事虽盛人事已非。
　　恨身如莲，人人惊羡外表艳丽，却不知莲心之苦。
　　恨不能厮守，但要你将我永记于心。

　　致吾王，澈。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手指滑过渐失温度的肌肤，无力的闭上眼，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