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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Memoria Da Noite 第一章 M ...

  •   第一章 Memoria Da Noite

      夕阳斜照在房屋屋顶和石板小路的尽头,咖啡馆和销售旅游纪念品的小商店已经打烊,袅袅炊烟却从各家房顶的烟囱缓缓冒了出来。这里是西班牙加利西亚区首府圣地亚哥城西面的一个小镇,以前曾经是繁华热闹的旅游度假区,随着国家在战争中衰弱,小镇也随之一起渐渐走入了未知的黄昏,只有街道两旁悬挂的制作精美的店面招牌还恍惚提示这里曾经拥有过什么,至少,是辉煌。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在一家不大的店面前,才有游客排起了长龙——这家小店销售着全西班牙最美味的巧克力,也是该镇仅有的几个金子招牌之一,上过西班牙旅游指南的美食榜,粉丝甚至包括西班牙王室和政府高级官员。
      现在,来自欧洲各地的旅行者们就在热切期盼着能在天黑之前拿到一盒包装简单但是异常美味可口的巧克力,同时和年轻漂亮的老板娘聊上两句。排队等候的人群中包括一身材高挑的位红头发年轻绅士,飘逸的红色长发虽然被一根墨绿色的细头绳仔细地绑扎,但是脑袋上的毛依然桀骜不驯地乱翘,一眼看去就不是老实的本地人更像个闲散的贵族子弟。
      同时,也是个准备闹事的麻烦家伙。
      年轻绅士很快就排到了柜台前,一见是熟面孔,巧克力店的打工伙计尴尬地笑了笑:
      “这位先生,打折的……”
      “打折的原味巧克力已经促销完了,只有原价销售的太妃糖口味和榛子口味。”老板娘干脆利落地白了绅士一眼。
      她的话音刚落,绅士的脸立刻阴沉下来,身体周围开始散发恐怖的抖S气场。
      “买原价口味的,妄图和老板娘套近乎搭讪的,看热闹的统统给老子滚……”
      听到这句话,排在他后面的游客们立刻逃散得无影无踪,空气中的沉默僵持了几秒,突然,仿佛火山爆发一般,绅士跳脚大吼大叫,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卖完了?!三分钟之内就卖完了?!这也太坑爹了老子来这里排队等了N回啊有木有啊有木有!!!”
      “那个……您可以去圣地亚哥购买……”憨厚的伙计抽抽嘴角。
      “圣地亚哥?我弟弟说西班牙其他地区的巧克力统统都是渣渣!!”
      “……”
      老板娘和打工伙计的脑门上集体挂起黑线条,眼睁睁看着绅士在自家店门口又叫又跳乱抓狂。
      “来自巴西的天然可可豆,比利时的传统工艺,加利西亚的原产牛奶,加上低地女孩的巧手……只有这样才能制作出全欧洲最纯正最美味的西班牙原味巧克力!而你们——而你们却统统卖完了!!”
      “先生,你够了……”
      “先生,我哥来了。”
      不等红头发绅士反应过来,一只大手从后面重重地拍到了他的肩膀上。
      “闹事的混账家伙。”
      仿佛一只被浇了冷水的猫,绅士浑身一僵,停止抓狂机械地扭过脑袋——巧克力店那又高又壮实的强悍老板就站在他背后,满头青筋,本来就竖起来的头型如今更加怒发冲冠。
      “都是因为你!顾客全跑光了!”他冲绅士大吼道。
      “我只是想给亲爱的弟弟们带份巧克力回去难道连这也不可以吗?!”
      老板可不管绅士的抗议,将他往旁边狠狠一推:
      “滚!给我滚!”
      (这一段恶搞了发飙的元首,不知大家能不能看出来^_^)

      “Madrugada, o porto adormeceu, amor,
      a lúa abanea sobre as ondas
      piso espellos antes de que saia o sol
      na noite gardei a túa memoria
      ……”
      浅浅哼唱着当地的民间小调,一个人影推开了小镇教堂的后门。半入云中的月亮将黑夜下的人影拖得老长,同时也给昏黑一片的教堂内部扫来一片模糊不清的光。借着那几乎没有的月色,来访者推开了位于角落里的忏悔室的门,刚刚坐下,右侧的小窗子打开了。
      “我的孩子,您有什么需要向神忏悔告解的……”
      “老头,是我。”
      “您好,斯科特先生。”桑丘神父眯着眼睛,才看清楚另一边访客的火红色头发,他搓了搓干枯的双手,压低嗓门,似乎话音只有自己听到。
      “调查结果进展如何?”
      “老子应该在领地上盖别墅而不是来这里寻找什么失踪人口!”隔壁,安德鲁•斯科特的拳头重重地捶在告解室的实木墙板,抬高嗓门的嚷嚷挤爆了狭小的告解室,也打破教堂应有的宁静,“已经一年半了!毫无进展不说老子都快变成个西班牙人了!老子的工作效率从来没有这么慢过好不好!”
      就您那点儿破领地给谁谁都不要。桑丘神父在心里默默腹诽着,还有——Sanctus Breitheamh高效的工作效率?哦,上帝,它不可能比西班牙政府的工作效率快到哪儿去。
      “你们西班牙人的脑子是不是TMD进水了非得要找一个私生子的后代来充什么国王!”安德鲁•斯科特依然在吼叫。
      “作为教皇领地,天主教会有义务维护西班牙的稳定局势。”桑丘神父慢慢回答,“哦,还有,罗塞塔杂货店明天上午会搞月末清仓促销,请帮我捎两块夏士莲肥皂,香草味的。”
      “真的?”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隔壁的家伙突然平静下来。
      “真的,老板夫妇的婚礼还是我主持的。”
      “好吧……我们现在来梳理一下……”
      “先生,教堂禁止抽烟。”桑丘神父听到了隔壁打火机金属盖子打开的声音。
      “我没抽烟。”安德鲁对着小窗口后面的神父不满地嘟哝一句,然后从打火机里抽出一卷小纸条,“巴尔登五世还是王子的时候在西里西亚疗养期间的确推倒过疗养院的女护士,这是院长的证词。”
      “后来那个可怜的女孩辞职回了圣地亚哥老家。”神父接过证词,看了一眼。
      “然后生了一个儿子”
      “然后这儿子死于二十多年前的圣地亚哥大地震。您知道,那场地震把整个圣地亚哥城毁掉一半。”桑丘神父咂咂嘴,“至于另外一半……在三十年战争时被英格兰人炸成了马蜂窝。”
      “然后呢?”
      “再然后?我们就不知道了。巴尔登五世的私生子很可能也结婚有了孩子,但是地震引发的大火摧毁了圣地亚哥的民政局和教堂。”
      神父无奈地耸耸肩膀:
      “外加我母亲的鲜花店。”
      “你们西班牙人的脑子。”安德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哦,伟大的圣布里吉特家族当然不会理解。”
      “王室救不了西班牙,除非独裁政府改革,但那帮子政客统统是渣,而且始终是渣。”安德鲁将神父递回来的纸条塞回到打火机里,没好气地哼哼。
      “弗朗哥他承诺过会把政权交回到西班牙王室手中。”
      “拜托,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是弗朗哥派的人其实更希望王室尽早玩完——巴尔登家族,可以说已经绝嗣,谁还有能力碰那顶王冠?年轻时代风流倜傥的国王已经九十多岁马上就要领便当了。”
      神父茫然地摇摇头:“不会的,他们不会的……”
      “明白,在你们西班牙人的心中,有一个傀儡废柴的国王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桑丘神父没有说话,只是模糊地盯着告解室那扇朦朦胧胧的小门——哦,它像极了母亲花园后面的那扇小门,一推开,便是满眼的玫瑰和欧石楠……南墙角还种着满满一畦的绿色香草吧,薄荷和百里香的味道让他想起了夏士莲的香草味香皂……唉,人老了,记忆不行了……
      当他回过神儿来,隔壁的人已经走了。

      真杯具啊……
      看着悬在眼前的涨价提示牌,安德鲁•斯科特泪流满面。
      “我知道你们是针对我……但是你们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呦!您看出来啦?”
      年轻的老板娘贝露踮起脚尖,在小黑板另一面用粉笔修改着手绘促销广告。看着她垂在肩膀上的卷曲金发,安德鲁悲伤的心灵多少有点儿安慰——啊,还是金头发的姑娘好看,在苏格兰,满眼全部是红头发的亲戚们已经搞得他有些审美疲劳了。
      “因为我就是知道……所以,打折买给我,好吗?看在我是你们忠实粉丝的份儿上。”他开始像小狗一样装委屈。
      “不行——只要您购买就是五马克一盒,其他人还是四块五。”老板娘回绝得是斩钉截铁。
      “呜……这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
      “这是我哥的主意,因为他见您购买了罗塞塔杂货店的全部打折商品,简直就像土匪在抢劫。”贝露冲着街对面的杂货店努努嘴。
      “所以俺们想,把原味巧克力恢复到原价您肯定不会买了。”打工的伙计憨笑着抱着一大堆礼盒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黑头发的少年,手里同样也抱满了东西,眼中的不满和愤怒情绪毫不隐藏。
      “嘿,巴斯克,辛苦你啦!”
      “以后别支使老子!老子不是你的仆人!”少年丢下东西,冲伙计指着鼻子大声嚷嚷着,“下次再这样老子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然后,他扭头跑远了。
      “这小子是谁?”安德鲁问。
      “俺哥的小跟班。”褐色头发的伙计依然憨厚地笑了笑,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他叫巴斯克•维尔,脾气可大了。”贝露没好气地丢掉手中的粉笔,不满地唠叨,“以前是安东尼奥大哥的小跟班,后来加布里埃尔出了车祸,这小子也就没地方去了,我们给他口饭吃养着他,但他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
      “加布里埃尔?”
      “是俺大哥的名字,俺叫安东尼奥。”
      伙计抓了抓头发,似乎不愿意再提及往事,这时,巧克力店老板很正巧地出现在安德鲁的身后,抱着胳膊。
      “您一个贵族老爷闲着没事儿干跑我们这种小地方胡乱折腾干什么?”
      “喂,今天我可没闹事啊。”安德鲁转身,无辜地冲身材高大的老板眨眨眼睛,“还有,您怎么知道我是贵族了?”
      “桑丘神父说的,他还说您来自苏格兰的圣布里吉特家族。”
      “这老不死的大嘴巴。”
      “贵族先生,您到底想干什么?”老板没好气地问。
      安德鲁竖起食指仿佛对天发誓:“给弟弟们买巧克力——前提是必须打折过的,这样老子才有购买欲望。”
      “……”
      被噎了半天,巧克力店老板才丢下一句“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撇下安德鲁钻进店里干活去了。

      巴斯克•维尔,维尔……
      走在人影稀疏的古老街巷,安德鲁一边抽烟默默回忆着今天白天所发生的一切。维尔,没错,是维尔这个姓氏,老板娘说的时候还特意模仿了东欧人特有的卷舌音,小鬼的口音也多少带点儿东欧腔——古代贵族?不不,十二家族中没有这个姓氏,但是听上去又十分地耳熟……
      他走进街边的共用电话亭,摸出一枚硬币投了进去,然后拨通一串号码。
      “安德鲁•斯科特,接爱德华•波克。”
      一阵忙音之后,电话将远在罗马的声音传递过来。
      “嘿,老伙计,进展怎么样?”情报中心副主任的声音听起来依然中气十足。
      “糟透了。”安德鲁叼着烟卷蔫蔫地回答,“等回去写报告的时候老子一定要把报告写成西班牙自助游指南,内部发行,外加各个商店的打折时间表。”
      “米尔可好,老头子最近又在念叨他。”
      “好,如果这小子不打架的话。”
      ……
      又聊了一会儿,安德鲁开始说起正事儿。
      “你知不知道一个姓维尔的人?”
      “怎么了?”
      “今天碰到一个姓维尔的小鬼,这姓氏在西班牙非常少见,我又觉得耳熟,所以拜托你帮我查一下。”
      “怎么拼的?”
      “不知道,但从发音上判断我感觉是东欧那边的。”
      “好吧,我去查一下,不过结果如何我可不敢打保票。”
      挂了电话,安德鲁守在电话亭理默默地等,烟一根接着一根默默地抽,以至于整个电话亭内部笼罩在一片淡淡的蓝色烟雾之中。终于,电话铃响了,拿起听筒,安德鲁听到了爱德华激动的声音:
      “你很敏感,安德鲁,这姓氏的确有料——卡塔辛•维尔,亚美尼亚人,曾接受过Sanctus Breitheamh的短期培训,档案室里有他的登记档案——想不想知道这人后来去了哪里?”
      “快说!”安德鲁仿佛能感觉到爱德华在窃笑。
      “西班牙。”
      “一个亚美尼亚人跑到西班牙干什么?”
      “被聘为国王巴尔登五世的私人神父,但是时间非常短,还不到半年。”
      “后来呢?”
      “后来下落不明,据说是和国王吵架吵翻了脸最后被气跑了。”
      安德鲁狠狠地咬了咬烟卷:“谢谢你,老子有线索了。”
      “什么?”
      “巴斯克•维尔是一个叫加布里埃尔的人的跟班,他老爹又是卡塔辛•维尔,曾为现在的西班牙国王服务——为什么巴斯克•维尔的父亲会让儿子当别人的跟班?通过老关系他完全有能力把孩子送到修道院或教会去。”
      “喂,这也许是家里穷的缘故吧!要知道,在西班牙,贫困家庭会把养不活的孩子送给别人当仆人的!”
      “和你想象的正好相反,我打听到的情况是加布里埃尔是个穷光蛋,他还有个弟弟,在巧克力店打工,同样穷得响叮当。”
      “那么要不要调查一下那个加布里埃尔?”
      “不用了。”安德鲁狠狠地将烟蒂拧灭,“这家伙死于一场车祸,一个醉酒驾车的胖子碾烂了他的脑袋。”

      事情,仿佛回到了原点。
      什么线索都没有,什么线索都没有。
      脾气暴躁的中二病小鬼、加布里埃尔的憨厚弟弟、经营巧克力店的兄妹……这伙人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和所要寻找的目标八杆子打不着。安德鲁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谁不着,然后他索性坐起,看着窗户外的星星。
      夜空之下,加里西亚的乡间神秘而幽静,仿佛低音哨笛吹奏出的简单拉长音。初夏的风带来远方草场的气息,这让安德鲁回忆起爱尔兰的丁格尔半岛——帕特里克坐在古老城堡的台阶上,嘴巴被桑椹的汁液染成夸张的形状,可是还是吃个不停;而安德鲁则趴在地上,用桑椹给古老的地板画上抽象派涂鸦……直到一个漂亮的女人咯咯笑着,拎起小安德鲁的领子,高高地举过头顶。
      安德鲁看见了城堡的窗户外面,那片翡翠色的草原,紧接着,视野中的一切旋转了起来。
      飞高高——飞啦——
      那是他记忆中最漂亮的女人,爱琳•巴特勒•奥康内尔,帕特里克的母亲,安德鲁的阿姨。
      叮……
      楼下,传来叫旅客起床的早餐铃,安德鲁回过神儿,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趴在窗台上睡着了。匆匆吃了一点儿早饭,他叼着烟卷继续在小镇瞎转悠——如果不是有所发现,他就打算离开这里了。
      路边的咖啡店已经开门营业,装修还不错,遗憾的是没有民间乐队的表演——艺术家们欧洲大战的时代就离开了一大半,只有在布列颠群岛才能欣赏得到最纯正的乡间音乐。
      喝完清晨的第二杯咖啡,安德鲁闲逛到了菜市场,早市已经开始,小镇附近的农民们正在向市里来的采购商奋力推销自己的生畜和农产品。在喧闹的人群之中安德鲁看到了安东尼奥的身影——巧克力店的伙计应该是趁着上午的闲暇时间打打零工,正和一群壮劳力将酒桶往卡车上搬。而且他的力气可真不小,一个人能拎两个大酒桶。
      “嘿!安东尼奥!”
      安德鲁打着招呼走过去。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安东尼奥先是一愣,然后直起腰板,看见了走过来的安德鲁。
      “您好!先生!”他摘下自己的帽子,笨拙地行了个礼。
      “别那么客气,叫我安德鲁就行了。”安德鲁上前拍拍安东尼奥的肩膀,“有空么?陪我喝一杯去!”
      “可是……”
      “是苏格兰威士忌哦!”
      衡量了半天,安东尼奥还是被安德鲁用威士忌拐跑了。安德鲁找了一家小酒馆,两人坐下来一边喝威雀牌威士忌一边胡乱聊起来。
      “抽烟吗?”
      “哦!马塞牌!俺喜欢!”
      看着安东尼奥那张憨厚的脸,安德鲁突然感到一阵胃疼——自己能辨别任何谎言但是丝毫不善于说谎。最终,他还是结结巴巴,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我想问一下关于巴斯克的情况。”他抓了抓头发,解释道,“我有个远房亲戚也姓维尔,这姓氏在你们西班牙很少见……说不定能攀上亲戚来着……”
      “估计这小子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来历。”
      “为什么?”安德鲁顿时一愣。
      安东尼奥短起酒杯:“他是个孤儿,是维尔老爹捡回来的。”
      “维尔老爹?”安德鲁感觉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就是巴斯克的爹,对俺们可好了,地震之后一直照顾着俺们。”
      安东尼奥的表情,仿佛一下子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那么……维尔老爹呢?”
      “他患了癌症,死了。”
      安东尼奥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教堂屋顶上的十字架。
      “已经两年了……就葬在教堂后面,和大哥在一起……”
      安德鲁连忙画了一个十字:
      “上帝保佑。”
      “上帝保佑。”
      “那么,你的父母呢?”沉默了半天,安德鲁决定继续追问。
      “二十年前的那场地震……家里的房子塌了,俺和哥哥正好在学校,所以只剩下俺们两个……如果不是维尔老爹,俺想俺和哥哥就已经……”
      “对不起。”
      安东尼奥没有说话,将玻璃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禁。突然,他笑了笑,仿佛还是那个憨厚老实的男青年。
      “俺想你们贵族一定很有钱很风光吧!有钱又有闲,更不用去打工被别人使唤。”
      “切,一点儿都不风光。”安德鲁耸耸肩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突然回想起了来西班牙之前母亲的唠叨:
      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然后生一大堆孩子,把你姑姑家比下去……
      “而且你前面的路是早就铺好了的,你不想往前走,也有人逼着你往前走。”
      他差点儿就吼了出来——TMD,老子如果不进Sanctus Breitheamh,就得娶亚瑟那个比中国皇太后还难伺候的傲娇二姐!
      “老子的人生真TMD杯具啊……”

      又喝酒聊了一会儿,两人就走出酒吧,安德鲁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逃避婚约的倒霉蛋,博得安东尼奥同情的同时,也得到了他的警告:
      “除了贝露,镇子上的年轻女孩儿随你追。”
      “为什么?”
      “因为她是俺的嫁!”安东尼奥笑得是一脸幸福。
      “我算看走眼了,你小子实际上精得很!”
      “哈哈!”
      告别之后,安德鲁来到了教堂。桑丘神父正在埋头扫地板,安德鲁喊了他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小盒子:
      “你的夏士莲肥皂。”
      “给我!”神父的眼睛都瞪直了。
      安德鲁可没听他的话,肥皂依然拿在手里,仿佛在用一根骨头逗弄一条老掉牙的凯利蓝梗:“帮老子干一件事。”
      “干啥?”
      “盗墓。”
      “盗墓?!”神父抓着扫帚杆大叫起来,安德鲁感觉他的夸张嗓门能把墓地里躺着的所有人统统唤醒,包括卡塔辛•维尔,“盗墓?!你说盗墓?!死后会下地狱的!”
      “切,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我自己一人也能搞定。”
      “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会一辈子诅咒这种罪行!”
      老天,西班牙人难不成比帕特里克的爷爷还保守?安德鲁抓了抓头发,突然问:
      “Sanctus Breitheamh是什么?”
      神父被他的问题搞得有些猝不急防,顿时愣住:“上帝的正义之剑……”
      “所以,老头听着,如果你不让我挖,寻找西班牙王室的线索很可能就被你的大吼大叫送到地狱里去了。”安德鲁走上前,拍了拍桑丘神父僵硬的肩膀,“悄悄滴干活,你明白?如果事后想找教皇大人忏悔,我可以为您提供梵帝冈往返圣地亚哥的全部开销。”
      一边说,他一边把肥皂塞进神父口袋——夏士莲香草味肥皂,英格兰原装进口货……哦该死,亚瑟的傲慢老爹是夏士莲的大股东,老子才不要喊这种家伙“岳父大人”。
      神父用一种“我算是服了你”的眼神白他一眼,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晚上,我连工具都备齐了,从罗塞塔杂货店买的,原价45马克半价22块5。”
      “……”
      接下来,安德鲁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得出桑丘神父的怨念:Sanctus Breitheamh的人统统去死吧,包括里面的异教徒私生子无政府主义者和同性恋者,据说这些人从来没有读过圣经更没参加过礼拜……喂,等等,教皇大人就是这个秘密组织的直接领导,一个小报告打过去很可能会让你的职业生涯彻底玩完儿……
      神父手里拎着马灯,那微弱的灯光反倒照亮了他的一脸纠结。安德鲁抬头瞄了一眼墓碑——卡塔辛•维尔,没错,就是他。
      旁边的墓碑,属于安东尼奥的大哥,加布里埃尔•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
      又一铲子挥下去,泥土中传来一声闷响:终于挖到棺材了。
      用铲子清理掉棺材上的泥土,安德鲁深吸了一口气,蹲在棺材前用手抠住了满是霉味儿但尚还结实的棺材盖。
      “喂……”
      桑丘神父喊了一声,但话音堵在了嗓子眼儿——这位惨遭盗墓的卡塔辛先生的葬礼是他主持的,他还能记得起当时工人们把棺材钉得结实极了,估计连魔鬼都撬不开。
      可是面前的这位盗墓者先生居然一把掀开了棺材盖。
      好吧,Sanctus Breitheamh的人是专门对付魔鬼的……面对卡塔辛先生腐烂的遗骸,桑丘神父偷偷地画了一个十字。
      “这不是癌症。”安德鲁直起腰来拍了拍手,然后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和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什么?”神父感觉自己一头雾水。
      “他是被人毒死的。”叼着烟卷,安德鲁缓缓地说,“我能辨别出谎言,以及任何伪造的东西。”
      “哦上帝……”
      “的确得感谢上帝,老头儿,圣布里吉特天使永远是她子孙的守护者。”
      说罢,他绕到棺材的另一边,画了个十字后将棺材盖推回到它应该在的地方;然后抓起铁铲,一边填土一边对神父说:
      “接下来我要调查加布里埃尔的车祸记录。您放心,坑里的土我会全部填回去,并且把这里伪装成没人动过的地方。”

      感谢上帝。
      是的,我们得感谢上帝,这就像一粒作着不规则布朗运动的电子,突然碰到了另一个。
      然后,轰——
      “够了吧,安德鲁,说正事。”
      “有人蓄谋杀害了卡塔辛•维尔和加布里埃尔。”安德鲁用肩膀夹着电话听筒,眯起眼睛翻着手中的一页页报告,“碾死加布里埃尔的胖子在说谎,巧合的是卡塔辛•维尔和加布里埃尔的死亡时间居然在同一年……爱德华亲爱的,你看,事情有点儿眉目了。”
      “您该不会再去挖加布里埃尔的棺材吧!”
      “我没这么变态。”
      “那么接下来您想怎么办?斯科特先生。”
      “不如让咱们假设一下吧:加布里埃尔知道自己是巴尔登五世的孙子。”
      爱德华在电话另一边不满地大叫起来:“喂喂——你这也太——”
      “太扯了?没错,这只是个假设,但是是有根据的假设——全体西班牙人民都知道弗朗哥将军要还权,他的手下极力反对还权;全体西班牙人民还知道可怜的巴尔登五世没有孩子,只有一个私生子;对于弗朗哥派的人来说幸运的是这个王位继承顺序第一的私生子在加里西亚的大地震中见了上帝,不幸的是这个私生子可能有孩子,而且不止一个孩子。”
      “安德鲁!”爱德华忍无可忍打断了他的话,“拜托,认真点儿!我还得向教皇大人汇报你的情况好不好!”
      “好吧,就这样向老头子汇报:可怜的安德鲁•斯科特,布里吉特家族苏格兰系的族长,已经被同化成了一个标准的脑子不靠谱的西班牙人。”
      “你够了!”
      “那么就听老子把话说完!”安德鲁狠狠一巴掌捶在公用电话上,“为什么卡塔辛•维尔和巴尔登五世闹翻之后跑到了加里西亚?为什么他不回到教庭而是照顾收养在地震中失去父母的加布里埃尔兄弟俩?要知道二十年前的那场大地震让加里西亚的孤儿多得没地方扔,更巧合的是卡塔辛•维尔和巴尔登五世闹翻出走的时间和地震的时间差不多在同一周。”
      电话里,情报中心副主任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问:“就这样向教皇大人汇报?”
      “没错儿,就这样。”
      “那么接下来您想怎么办?”
      “守着那个乡下汉,直到西班牙王室派人过来。另外再探探底儿,我感觉那个叫巴斯克的小鬼应该知道些什么。”
      从公用电话亭里出来,安德鲁开始在街上闲逛,穿过镇子中央的广场,他看见了那个黑头发的中二病暴躁小鬼——暴躁小鬼正和一群小鬼蹲在地上玩跳棋,安德鲁悄悄走了过去,歪着脑袋看他们的小游戏。
      “喂!”
      很快,巴斯克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安德鲁。
      “你想干什么?!”
      安德鲁耸耸肩膀,笑着回答:“当一回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
      小鬼不满地嘟哝了一句,赌气一般收起了跳棋盒子。其他伙伴们只能散去,巴斯克站起来刚钻进一条小巷,就发现安德鲁正跟着自己。
      “滚!不然老子揍你!”
      “试试看。”
      安德鲁在开玩笑,不料小鬼真的挥拳头揍了上来——小孩子的把戏而已。安德鲁身体一晃闪到了一边,然后眼疾手快捏住了小鬼的手腕。
      “放开我!混蛋!放开我!”
      “有问题问你。”
      “去死吧你个猪头!!”
      小鬼还是挣扎个不停,嘴里咒骂着肮脏的字眼,仿佛一只不肯就范的野猫。安德鲁索性把他的胳膊一扭,然后将这小鬼重重地压在旁边的石头墙上。
      “在这里有必要互相坦白一些,对吗?”
      一边说,安德鲁的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的领口,从衣服底下拽出了一串念珠,往小鬼眼前一送。
      玫瑰念珠。
      如同挨了重重的当头一棒,巴斯克突然闭了嘴,停止挣扎,盯着那串念珠出神。
      通透的紫水晶……熟悉到仿佛能把他的心扎一个洞出来。
      “就算他不带你们去教堂,这个你总见过吧。”
      小鬼没有吱声。
      “仔细看那珠子,还有十字架后面。”安德鲁松开小鬼,将坠在念珠上的银色凯尔特十字架翻了过来,“你一定见过,对不对?每天早晨晨祷时维尔老爹一定会拿出来。”
      “老爹有个一模一样的……”终于,巴斯克抽了抽鼻子,转身,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地嘀咕,“除了十字架不一样……”
      “Sanctus Breitheamh。”安德鲁轻轻念出十字架背后的词语,“这两个词你不可能认识,一个出自古拉丁语,一个出自古盖尔语——只有教堂的神父们才能认出它们。”
      他揉了揉巴斯克的脑袋:
      “神圣的审判者,上帝的正义之剑。你老爹也是。”
      “你到底是谁?”沉默半天,小鬼终于问,口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
      “我是维尔老爹……怎么说呢,他曾是我的前辈。”
      “为什么……为什么找我……” “其实我找的不是你。”
      “啥?!”巴斯克顿时傻了,“混蛋!你涮我!”
      “但是不涮你我就找不到事情的真相。”安德鲁扭了扭脖子,“是关于你的两个哥哥。”
      听安德鲁这样解释,小鬼的脸顿时气得通红:“如果不是他们两个,老爹就不会死!”
      “那么我也就跟你实话实说:如果你不坦白所有问题,那么你的二哥——确切地说是安东尼奥•巴尔登——他会死,也许看上去死于一场车祸什么的意外,就象你大哥那样;然后,是你,是贝露,是霍兰特,是桑丘神父,是卷入这件事的所有人。”
      小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眶通红,泪水随时都有可能决堤而出。
      “安东尼奥是个笨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大吼,然后,单薄的脊背贴着墙,身体无力地缓缓滑了下去。
      “别把他卷进去,求你……”
      “不卷进去不行呢,小鬼。”安德鲁同样蹲下,揉揉他的头发,“又爱又恨,很矛盾,是吧?”
      没有回答,只有低声的抽泣哽咽。
      “他是你唯一的哥,唯一的亲人,但是他和加布里埃尔害死了老爹……”
      “你住口!”巴斯克抹了抹鼻涕,一把推开安德鲁的手。
      “仔细想一想,这到底因为什么?事情的不对劲儿是从哪里开始的?如果你不说,那么――”
      “三年前……”
      “继续。”
      “大哥被工厂裁员,老爹又病了……是肺病。”
      小鬼擦了擦眼角。
      “家里实在是穷到没办法,老爹的病又不能再继续拖……最后老爹写了一封信,让大哥稍给圣地亚哥城的大主教……”
      “借钱?”
      “感觉像是借钱,可是钱借来之后从来没有还过。”
      果然有料呢。安德鲁偷偷笑了笑,但是巴斯克却哭得更厉害了:
      “这钱我们根本就不该借……家里有了钱,就把老爹送到了圣地亚哥的医院,本来希望他能快点儿好起来,大夫也说老爹的病绝对能治好,可是……”
      “可是他还是走了。”
      小鬼点点头:“我们都感觉问题出在那封古怪的信上……我和安东尼奥都问过加布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被他给糊弄过去了。”
      在一瞬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低,仿佛只有上帝才能听见。
      “我偷听了加布里和老爹的谈话……在老爹逝世的前一天。”
      “然后,你知道了他们两个的真实身份?”
      小鬼没有说话,手指抠着脚下的石板缝儿。
      “他让加布里带我们赶快回去,圣地亚哥不安全。”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为什么?”
      “有人想害我们,确切地说是加布里和安东尼奥。”
      突然,他跳了起来,变回了那个脾气暴躁的问题少年:
      “他们两个是笨蛋!统统是大笨蛋!大笨蛋!!”
      安德鲁连忙站起来,摁住巴斯克削瘦的肩膀。
      “喂!小子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加布里想结婚,安东也想娶霍兰特的妹妹……就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去借钱了,我不让他去但是他不听我的!最后加布里还是出事了!”
      少年的拳头捶在安德鲁的胸口:
      “就在从圣地亚哥回来的路上……”
      “好了好了别再难过了。”
      “我受够了……受够了……安东尼奥像个傻瓜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笑一笑从来不放在心上,天天想着怎样把贝露娶到手……我知道那么多憋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人理解过我……”
      哭泣了很久很久,也许,是整整一个下午,少年的情绪才渐渐平静的下来。安德鲁把他拉到镇子上最好的餐馆,请他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不愧是贵族老爷,真有钱。”
      “其实小子你很幸运。”安德鲁托起下巴笑着说,“起码你家人没有逼着你赶快结婚。”
      “结婚难道不好。”
      “因为那个女孩我不喜欢。”仿佛做贼一般,安德鲁压低了声音,“能迎合她高贵品味的只有中国的皇帝,欧洲所有的皇帝都不够格,明白了吧?”
      少年终于扑哧一声笑了。
      看着他乌黑的眼睛,安德鲁想起了弟弟米尔,还有马恩——巴斯克的年龄和他们两个差不多罢,这三个小鬼如果凑在一起说不定能把伦敦城炸上天了吧?不,光是炸掉亚瑟的城堡他就心满意足了……
      “你很厉害,小子。”
      “什么?”巴斯克停止嚼鸡腿,抬起脑袋怔怔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安德鲁——贵族老爷居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递到他的面前。
      “保护好你哥,我去一趟圣地亚哥。”
      他拍拍少年的肩膀。
      “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这是男子汉之间的约定哦!” 男子汉……吗?
      接过面前的枪,一阵暖意幽幽地飘过少年的心头。他抽了抽鼻子,结巴了好一阵,才问:
      “……您去圣地亚哥干什么……”
      “既然有人谋害我们组织的成员,那么我们不会坐视不管,一定要调查清楚才行——这也是不成文的内部规定之一。”安德鲁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Sanctus Breitheamh的顶头上司是罗马教皇,别说是其他国家的特工,就是国王权贵也不敢惹我们——和我们过不去,也就等于和罗马的教皇陛下过不去。”
      “哇,这太酷了。”
      “一点儿都不酷,小子。”安德鲁挥挥手驱散眼前的烟,“我告诉你的,只是你能知道的,对你保密的东西,远远比你想象的要残酷。”
      他迎着着少年崇敬的眼神:
      “明白么?如果不明白,就请参考维尔老爹的命运。”
      愣了半晌,终于,对面的少年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我只是履行公务罢了。”
      “但是……还是要谢谢你……为了老爹……”
      安德鲁轻轻笑了,伸出手揉揉少年乱蓬蓬的脑袋:
      “那么,一定等我回来。如果没有我出面,任何人甭想接走你哥——就这样说定了。”
      “嗯!就这样说定了!”

      就这样说定了啊……
      看着面前教堂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尖顶,安德鲁耸了耸肩膀。
      一百多年前被英格兰人炸成马蜂窝,二十年前遭受了一场七级地震——百年老城根本没有恢复什么元气,教堂倒是比爱丁堡的盖得还华丽。
      呃……还是别想爱丁堡了,一想起爱丁堡就能想起老妈无穷无尽无休的唠叨……
      甩了甩脑袋,安德鲁快步踏上教堂的台阶。今天值班管事儿的神父是个眼神很活的家伙,一看见安德鲁胸前挂着紫水晶玫瑰念珠风风火火冲进来,就立刻给主教打去电话,半分钟都没有耽搁。
      然后,安德鲁被迎进了主教的办公室——圣地亚哥城的主教貌似刚刚做完晨祷,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哩!
      “您好,斯科特先生……”
      “长话短说。”安德鲁手一挥,打断了主教的客套,“如果您不想今天就被撵滚蛋的话,就老实告诉我,卡塔辛•维尔和加布里埃尔到底是怎么死的。”
      “啥?”主教愣了,显然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说卡塔辛•维尔!”安德鲁索性上前一步,拍着主教的核桃木办公桌大吼,“他通过你找国王借过钱!是不是!”
      主教顿时脸色惨白:“我没有伤害过他们!我向上帝发誓!真的没有!”
      “的确,您没有这个胆,但不代表其他人没有这个胆。”安德鲁捏了捏拳头,“让我猜猜您把情报卖给了谁——军队?哦,他们完全有这个理由,在西班牙,他们才是世界老大。”
      见主教抖个不停,安德鲁继续往下说:
      “老子会把那个撞死加布里埃尔的胖子揪出来,也会揪出是谁给卡塔辛•维尔下了可以致癌的毒药……一直揪到最后,直到某位弗朗哥派的将军被揍个半死然后哀号着承认自己才是幕后凶手,而情报是您提供――哦,您瞧,多么美妙的时机——弗朗哥将军已经宣布自己将还权于王室,而老国王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亲孙子找——”
      找回来……
      仿佛头顶轰隆一声巨响,安德鲁感觉脚下的地板突然塌了,自己掉进一个无尽的黑色旋涡之中。他的动作定格,大脑短暂地电线短路之后,又噼哩啪啦迸发出一连串巨大而耀眼的火焰——
      巴尔登五世完全有能力把两个孙子找回来!
      该死!那么重要的问题居然被老子给忽略了!
      而且不止忽略一个钟头,是整整一个晚上!
      国王知道自己的孙子在加里西亚!完全知道!!
      不然他把卡塔辛派过来干什么?!躲猫猫打酱油?!
      卧草泥马……
      卧草泥马勒戈壁——!!
      他明明能找到自己的亲孙子,为什么还要邀请我们插手?!
      老子被人涮了!!涮老子的人一个是国王,另一个是教皇!!
      看着安德鲁那如同阎王一般恨不得吃人的表情,倒霉的主教只能尽量往办公椅里缩,却发现自己毫无退路。
      感谢上帝,面前张牙舞爪的阎往终于扭头走了……主教画着十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即将面对另外一个杯具——
      自己的职业生涯即将走到尽头。

      坐在班车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安德鲁在心里将罗马教皇洛慕罗二世的列祖列宗从头到尾问候个遍,外加巴尔登家族的全体女性。
      都说政客们的心比魔鬼还黑,自从诞生之日起嘴里就从来没说过半点儿实话——这话一点儿都不假!
      他走得非常快,没过一回儿就来到巧克力店门口。老板兄妹俩在店外面站着,脸上写满了紧张。
      “巴斯克呢?还有安东尼奥?”他问。
      “我们倒想问问你!贵族老爷!”老板霍兰特冲安德鲁大吼,“安东尼奥被抓走了!”
      安德鲁顿时心头一紧:“什么?你说什么?”
      “上帝啊,东尼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贝露紧张地抓着哥哥的胳膊,感觉快要哭了,“他一向是个老实本分的家伙……”
      “到底是谁带走了他?!”
      “是军队的人……”贝露怯怯地说,“就在今天早上……”
      “靠!”安德鲁抓着头发跳起来,全身仿佛着火,“该死,那个傻瓜有危险了!”
      说罢,他扭头就跑,将兄妹两个晾在身后。但是没跑出几步,他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
      一根被啃了一半的Pocky棒躺在路边,沾满巧克力涂层的那一端直指小镇的正南方。
      他们在镇子南面的火车站坐火车走了。
      停下脚步的安德鲁左右一瞅,只见一辆卡车停在对面罗塞塔杂货店的门口。他像风一般跑了过去,二话不说拉开了卡车车门。
      “喂!”
      “给你!”安德鲁抓出一把马克往车主怀里一塞,“这车我买了!”
      “可是——”
      安德鲁可顾不上听车主唠叨,又一把马克塞过去之后他跳进驾驶室,把门一关,猛轰起了油门。
      老子要把安东尼奥找回来!

      得感谢那两个老不死的,在西班牙尤其是加里西亚泡了那么久,老子已经成了个当地人。
      仿佛就像一个熟悉路况的当地人,安德鲁驾着卡车一头扎进了能抄近道的乡间小路。小路颠簸得要命,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视野中,小路的正前方,出现了一个黑点——有人正骑着马,一路狂奔。短短几秒,安德鲁的卡车就赶到了前面。
      “嘿!巴斯克!”他刹住车将脑袋伸出车窗,向少年大喊。
      少年同样吁住了马的脚步:“有人把我给打晕了!我醒来之后就看见军队的人带走了安东尼奥!”
      “先别管那么多了!上车!咱们走!”
      打开车门,少年跳了进来。安德鲁轰着油门,继续不要命一般轰隆隆一路狂奔。卡车终于从坑洼的小道冲出,跃上了通往圣地亚哥城的公路,但是沿着这段路猛开一段,安德鲁突然将车拐到另一条路。几分钟之后,车开上了一条公路立交桥,桥下,一条黑色的铁路伸往未知的远方。
      安德鲁把车停在了桥中央,下了车走到立交桥栏杆旁。巴斯克不知他想干什么,只能跟在他后面。
      “看来咱们赶得上。”
      远远地,听见火车的轰鸣,少年顿时预感不妙。
      “你想干什么!”
      “向上帝和圣布里吉特祈求一些运气。”安德鲁一把摁住少年的肩膀,“小子,枪装好了吗?还记得男子汉之间的约定吗?”
      巴斯克犹豫地点了点脑袋。火车那有节奏的轰鸣,近了。
      “如果不想当累赘,那么,就给老子往前冲吧!”
      安德鲁站上了立交桥的护栏,同时也把巴斯克•维尔像拎小猫一样给拎了上来。眼看着脚下的火车越来越近,少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不等他抗议,安德鲁拎着他飞身一跃,跳了下去。
      “飞高高——飞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车的鸣笛,无情地压过了少年的惨叫。他感觉他应该会摔得很痛,说不定会从火车顶上滚下去,摔成个残废。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嘿,小子,没事儿。”一只有力的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上帝保佑,圣帕特里克保佑,圣布里吉特保佑……”
      巴斯克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安德鲁夹在胳膊底下,风把头发吹得纷乱,更把安德鲁那头火色的长发掀得张牙舞抓。两个人谁也没有受伤,但是方才这一跳的冲击力铁定大得要死——火车的铁皮顶居然被砸出个不小的坑,就在安德鲁脚下。
      好厉害……
      “还有圣地亚哥保佑。”
      安德鲁冲少年笑了笑,将他放下,护在身后,面对那些被引来的士兵,捏起拳头:
      “小子,拿起你的枪,咱们的工作——正式开始!”
      这就是Sanctus Breitheamh……
      看着被安德鲁一拳甩出去的士兵,巴斯克•维尔感觉自己的心几乎跳出胸膛。
      强大,而优雅,好似天使一样……
      不知从何时开始,安德鲁手里握起一把刀子,划起一道道银光,如同蝴蝶的翅膀,但更快如闪电。刀子划过之处,士兵手中的枪被劈成两半,另外附赠一拳头揍趴至不能动弹或是巴斯克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
      但是在整个打斗过程中,安德鲁没有取任何人的性命,整个车厢从头到尾居然不见一点儿血光。
      “小子,知道吗?为什么在车顶我让你放枪在这里不可以?”一边格开对方的攻击,安德鲁一边嚷嚷,“这里空间狭小,一不留神就能伤到自己人,除非你有帕特里克那本事――”
      砰――
      枪响,子弹似乎擦过安德鲁的头皮。他松开对方转身,只见一个貌似小队长的家伙正用枪口对着自己,他的手下扭着巴斯克,枪口摁在少年的脑袋上。
      “放下武器!”小队长大吼。
      “看来,咱们遇到一个不在乎自己人的家伙。”
      他冲巴斯克轻松地耸耸肩膀,可是黑发少年还是抖得厉害。
      “好啦好啦不要怕。”
      “我再说最后一遍:放下你的武器!”
      吹了一声口哨,安德鲁挥手将刀子往地板上一丢。
      “大马士革钢刀,希望你们的领导能喜欢。”

      “巴斯克,对不起……俺以为俺装作什么都不在乎你也会不在乎了……都是俺的错儿俺对不起你……你倒是给俺说句话啊……求求你了……俺给你说N遍对不起还不行吗……醒一醒啊……”
      无论安东尼奥怎样苦苦哀求,躺在他对面的黑发少年依然连动也不动,一缕血迹垂在太阳穴,已经凝固很久了。一位将军模样的人物站在车厢尽头走来走去,留着马德里时下最流行的八字胡——这也是伟大的弗朗哥将军的胡须样式。
      要我一枪崩了他么?长管?
      显然,安东尼奥源源不断的唠叨已经把车厢内所有人的大脑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八字胡挥了挥手,准备让手下给安东尼奥一拳头让他闭嘴,这时,车厢另一头的门开了,一队人马押着安德鲁和巴斯克走了进来。
      “安东尼奥!”
      “安德鲁!”安东尼奥停止唠叨,抬起头擦擦眼角,“你怎么来了?”
      “你们果然在这车上!”
      “俺的劲儿大,弄断了绳子想跑,但是他们手里有小巴斯克还有枪……”
      安东尼奥突然闭了嘴,看看躺在面前昏迷不醒的少年又扭头看着安德鲁旁边的小鬼。
      “小巴斯克……”
      见安东尼奥目瞪口呆一副见了活鬼的表情,巴斯克顿时火冒三丈:
      “混蛋!老子才是巴斯克好不好!”
      “那么这小子又是谁?!”
      “TMD老子怎么知道!”
      “不管是谁,你们全部死定了。”终于,领导开口发话,“把他们统统捆起来!”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再过十分钟列车会驶上圣地亚哥河的大桥。”安德鲁乖乖挨捆,没有丝毫反抗的意图,“马上就要到加里西亚的汛期,你们完全有能力捏一个‘洪水冲垮大桥载有王子的火车不幸跌进河里’的事故,一切都可以归罪为人造自然灾害,不过我可没说你们在桥上捆了炸弹。”
      领导没有回答,而是把玩起了安德鲁的刀,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
      铮……
      回声,仿佛一汪清澈的水。
      “不愧是Sanctus Breitheamh,连普通装备都是让武器收藏家们羡慕的□□。”
      安德鲁耸耸肩:“两万马克,如果你出得起这个价就卖给你算了。”
      “你们去警察局调取加布里埃尔车祸记录的时候我们已经嗅到气味了。”
      “嗯哼,人造车祸,肇事者是你们的人。”安德鲁顿了顿,突然问:
      “为什么要除掉他们两个?”
      “因为我们能找到更好的王位继承人。”
      “更听你们的话?”
      “啊哈,没错,总比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乡巴佬强。”领导继续把玩着刀,不紧不慢。
      “但是我想您忘了,有一种力量比政治阴谋更强大。”
      “闭嘴!”八字胡领导大吼一声,用刀尖指着安德鲁的鼻子,眼中凶光起伏,“我不介意在这里一刀捅死苏格兰豪门望族的继承人,但谁都不想惹外交纠纷不是——走吧,请诸位先生们进入头等车厢。”
      一边说,他一边推开背后的门。
      风声呼啸,还有河水潮湿的气息——从这里开始,列车的车厢断开了,火车头拖着列车的前半截,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圣地亚哥河大桥。
      轰隆隆隆隆――
      大桥上,顿时腾起滚滚黑色蘑菇云,火光中夹杂着列车的各种零部件,如同天女散花般飞得到处都是。
      “这――这――这怎么可能!!”领导顿时吓傻了。
      “你难道没有发现列车的速度慢下来了吗?就在我们被带进来的时候。”安德鲁看了一眼车窗外绿色的原野,“要不再去看看后面,手下们有没有跟得上。”
      将信将疑地愣了愣,领导快步穿过车厢,将另一端的门一把推开——
      空旷晴朗的蓝天,加里西亚绿色的田野……但是拖挂在后面的列车车厢,早已不见了踪影。
      “列车什么时候脱的节?!我怎么不知道!!”八字胡领导仿佛一只濒临灭绝的动物。
      安德鲁吹了一声口哨:“估计注意力全部放在这把刀子上了吧!”
      气急败坏的领导向周围使了一个“动手”的眼色,但不等手下们动手,列车的窗户突然被击了个粉碎!
      砰——
      是枪在响。
      又是砰砰砰几枪,子弹从各个角度射入车厢,里面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哀号着倒下,有人想把机枪架出窗口反击,但立刻被飞来的子弹打穿胳膊和肩膀。
      到底哪里来的子弹?!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把巴斯克吓傻了,少年只能傻愣愣站着任子弹在身边嗖嗖嗖地呼啸,直到一粒子弹飞来,打断了捆在他手腕上的绳索。
      我靠!这只要差一毫米老子的手腕就见血了!
      等到车厢里的所有士兵全部失去行动能力,可怕而诡异的枪击才停止。车窗外,有个人影在往这里走,直到他走近了,少年才看清对方的长相——
      和安德鲁一样的翠色眼睛,一样的乱蓬蓬火红色头发但是比安德鲁要短许多;两人身材差不多但气质更像个温文尔雅的历史课老师……如果是历史老师就好了!这家伙嘴里叼着一根Pocky,背上背着一杆长筒狙击步枪!
      “虽然角度有点刁,但是我还是有把握把里面所有人都打成马蜂窝。”
      “历史老师”走上前,拍了拍只剩下框架的列车车窗。趁着大家分神的这一瞄,只剩下孤家寡人的倒霉领导恶狼一般几步冲来,拎起了躺在座位上的那个来历不明的昏迷小鬼。
      “你们别过来!不然我一刀捅死这小鬼!”
      “我们也没想过去。”安德鲁耸耸肩膀,“米尔,醒醒,你哥给你送巧克力来了。”
      就在安德鲁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领导手里的小鬼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翡翠色的大眼睛。
      “还我的Pocky。”
      以下内容为米尔痛殴倒霉八字胡领导,少儿不宜。

      “原来是你把我打晕,然后化妆成我的样子被他们绑走?”
      巴斯克面前的少年一边嚼着巧克力一边点头,他的黑色假发已经摘下,同样有着一头耀眼的红头发。
      “那么……你们几个到底是……”显然,巴斯克和安东尼奥的大脑还没从混乱中恢复过来。
      “都是我的弟弟!”安德鲁得意而自豪地勾着“历史老师”的肩膀,“东尼,巴斯克,这位是我表弟帕特里克。”
      “嗨!你们好!”
      “你好……”
      “这位是帕特的亲弟弟,也是我弟弟,米尔,今年12岁。”
      嚼巧克力的少年抓了抓头发:“大哥你忘了。”
      “忘了什么?”
      米尔没有说话,从怀里摸索出一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比普通砖头略小一圈。
      “我录下了他们全部的谈话,拿到国际法庭上当证据都绰绰有余。”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安东尼奥和巴斯克一眼。
      “要不要来个情节回放?”
      什么情节回放?
      巴斯克一头雾水,安东尼奥想喊停,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录音机开关的摁下,车厢里响起一阵嘈杂:领导的叫喊,士兵的嚷嚷,还有……
      还有安东尼奥一路的唠叨。
      巴斯克,对不起;巴斯克,俺是个笨蛋光想着自己,但俺从来没想过把你当跟班使唤;巴斯克,咱们是一家人,互相理解一下好不好……
      俺给你说N遍对不起还不行吗……醒一醒啊……
      “没想到你这么有潜质。”安德鲁拍了拍安东尼奥的肩膀。 “回家。”安东尼奥垂着脑袋,郁闷地嘟哝,“俺已经受够了。”
      “但你总得去见你爷爷一面。”
      “哎?”
      “他已经九十多岁,马上就要去见上帝了。”安德鲁抬起头来,看着远方的地平线,蓝色与绿色完美地相伴,仿佛天生就永远在一起。
      “圆了老人家这个心愿吧。”

      西班牙王国首都马德里,阿尔布拉罕宫。
      “以下是宫廷基本礼仪,我再重复一遍:先行礼,在国王陛下做出邀请之前,任何人不许和国王陛下握手拥抱或交谈……”
      宫廷的大主管在安东尼奥面前来回踱着步子,虽然被打扮成王子,但倒霉的乡下人脑袋已经乱了套。
      “那个,俺……”
      “还有,您的乡下口音一定得改!”
      “……”
      整整折腾了三天,直到大主管勉强满意之后,安东尼奥才被允许和国王见面——老国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安德鲁陪在他身边安慰,说既然等了那么久那么也就不在乎这几天了。
      “我给教皇大人打电话,他说‘好的,一切包在我身上’。但是没想到他会派你过来……哦,是圣布里吉特家族……想当年我们家族也娶过圣布里吉特家的公主,那是六百年前的事情了……”
      “陛下。”安德鲁轻轻弯腰,小声打断国王的唠叨,“他来了。”
      年迈的老国王靠着沙发勉强挺直了腰,这时,房间的门轻轻开了,探出一个褐色卷发的脑袋。安德鲁冲安东尼奥对视一眼,笑了笑。
      仿佛在一瞬,王宫里的全部时间凝固,安东尼奥尴尬地走进房间又上前走了几步,仿佛全身拖着巨大的压力。
      宫廷大主管冲他拼命使眼色让他按规定行礼,但是乡下人已经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到上帝那里去啦——他居然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快步上前,一把搂住了老国王的肩膀。
      “爷爷……”
      老国王先是一愣,然后突然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还以为我永远见不到你了……”
      “好啦好啦,俺随时会来看看您,给您带巧克力和自己种的蔬菜……”安东尼奥轻轻拍打着国王的背,温柔地安慰,“爷爷,别难过,一切都过去了……”
      安德鲁和其他无关人员悄悄离开,让祖孙两个单独叙旧。从房间出来拐到走廊尽头,他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黑色卷发脑袋。
      “哟!巴斯克!别躲了!”
      少年只能从躲藏的柱子后面出现:“我、我可没有躲着你!”
      “怎么,还在生你二哥的气么?”
      “谁、谁说我在生他的气啊混蛋!我只是——”
      少年突然闭了嘴,不安地抓抓衣角,垂着脑袋试图掩盖满脸的通红:安东尼奥正向他们走来,一脸的释然。
      “嘿!伙计,怎么样?”
      “他邀请俺们留下来吃晚饭。”
      “你完全可以留在这里。”安德鲁说。
      “不了。”安东尼奥摇摇头,“这里不是俺的家。”
      乡下人的视线,溶入了宫殿华丽的穹顶壁画。
      “俺还要回去和贝露结婚。
      俺离开那么久,她一定担心坏了。”
      “到最后你还是满脑袋想着结婚……”巴斯克垂着脑袋不满地小声嘟哝,“安东尼奥……”
      “啥?”
      “那些话……你能再说一遍吗?”少年的声音更小了,仿佛一个正在告白的单纯小姑娘,“在车厢上的那些话……对我说……”
      “啥话?”
      抬头瞪着对方近乎于白痴的脸,少年顿时火冒三丈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往安东尼奥身上捶去:
      “去死吧你个笨蛋!大傻帽!大猪头!王八蛋!”
      哥俩扭打成了一团,安德鲁笑着耸耸肩膀,转身离开。
      啊啊,多么美好的青春啊……

      加里西亚城北,小镇贝托蒙。 “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
      钟声,纷飞的鲜花彩带,还有人们的欢呼。小提琴响起,将热闹的气氛再次推高。
      “谢谢您桑丘神父!”
      “不,是圣地亚哥城的桑丘主教。”贝露用胳膊肘捣捣丈夫,纠正道。
      “哈哈,叫顺嘴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没关系没关系!我很荣幸能为你们主持婚礼!”老头俏皮地眨眨眼睛,“如果能主持你们孩子的洗礼,那么我将更加荣幸!”
      小镇上的居民们多少有些羡慕曾经是穷光蛋的安东尼奥——他继承了远房亲戚的一笔遗产,那位亲戚有钱又有势,但是他们的血缘关系非常远,以至于让人忘记了安东尼奥的存在。
      这下子,贝露的哥哥再也不反对他们两个人的婚事了。
      结局,皆大欢喜。
      安德鲁和两个弟弟并排坐在长椅上,一人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酒,看着对面喜气洋洋的婚礼现场——热腾腾的主菜端上了桌,小提琴手卖力地演奏,亲戚们正拍着桌子,催促这对新人再吻一次……
      “感觉事情又回到了原点。”安德鲁说。
      帕特里克晃晃酒杯:“谁都不是赢家,军队和王室顶多算平手。”
      “嗯哼,国王利用我们打压军队的嚣张气焰,告诉弗朗哥让他别忘了王室的背后是罗马教皇,但是他死后无论是谁上台,还是得看军队的眼色。”
      “弗朗哥也会死的,人类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不过不论是谁掌权,哪一派掌权,倒霉的还是人民。”安德鲁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我想,假如国王只有一个孙子的话,就算是私生子,也得不惜一切保护起来。”
      “但是是两个孙子,就算死了一个,起码还有另一个,双方都能说得过去。”帕特里克揉着额头说,“真聪明啊……聪明得我都想哭了……”
      “其实这件事情说白了就是巴尔登五世想在临死之前见上自己的直系亲人一面。”
      “政客也有发善心的时候?”
      “你看,周围不是心怀鬼胎的亲戚,就是横行八道的军阀,光是想想就已经够累人的了,何况天天生活在这种环境下。”
      安德鲁干脆把手一摊:
      “要是我,这种国王宁愿不去当。”
      帕特里克扑哧笑了:“如果是爱尔兰的国王,他绝对愿意移民西班牙,举双手愿意。”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一份泰晤士报,塞给安德鲁。
      ”我外公又拿手杖敲了倒霉的奥布莱恩家族族长的脑袋,上了头条,全欧洲都知道。”
      他抿了一口香槟,继续说:
      “奥布莱恩陛下绝对有理由扎一个小草人,绑我上外公的名字然后扔进火里烧成灰——别看我,这是以前德鲁伊诅咒人的方法。”
      安德鲁扶起额头:“唉……你们家那群亲戚啊……”
      “成吨的亲戚。”
      “没错,成吨的亲戚,苏格兰,爱尔兰,英格兰,所有的布里吉特全部加起来……”
      “伦敦的新闻界得感谢布里吉特家族为他们提供了如此之多的炒作新闻。”帕特里克指了指安德鲁手中的报纸,“下一版还有苏格兰王室。”
      “什么?”
      安德鲁愣了一下,将报纸翻到了下一版。娱乐版的头条赫然印着这样的黑体大字——
      爱丁堡王室再次上演家庭伦理剧:艺术品味不和,王后大闹演出剧场
      “老子以前就讨厌法国人,现在更讨厌法国人……”
      “更年期国王对阵青春期王后,老夫VS少妻,全欧洲最最经典的一对儿。”
      “估计我老妈又要胃疼了。”
      “没错。”帕特里克耸耸肩膀,“还有,你妈喊你回家相亲。”
      安德鲁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头将手中的报纸揉巴揉巴拧成了一团。
      “老子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个杯具……”

      列车,缓缓地停靠在小站,安德鲁一手搭着帕特里克的肩膀一手牵着米尔,向车厢入口走去。
      加里西亚夕阳的余晖,将兄弟三个的影子拖得老长。
      走啦,回去吧,回去把报告写成西班牙旅游指南,内部发行,人手一份,另外附赠所有商店的打折时间表……
      “等一等——等一等——”
      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瞧,黑色卷发的少年正向他们一路狂奔而来,手里拎着破旧的行礼箱。
      “嘿!小子是你?”
      “我跟你们一起走!”少年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大喊道,“我也要成为Sanctus Breitheamh!”
      安德鲁冲他嘿嘿一笑:“小子,你可要考虑好了――这一走,回头,可就难了。”
      “我已经考虑好了,也跟安东尼奥说过了。”
      “他怎么说的?”安德鲁挑挑眉毛。
      “走自己的路,但是无论走到那里,家人永远支持你。”
      巴斯克挺起了胸膛,仿佛,已经真正长大,再也不是原来那个狂躁的什么错误都怪哥哥的问题少年。
      “来吧。”
      安德鲁甩了甩脑袋,示意小鬼跟上来。
      不过,未来能不能跟上我们的步伐,可要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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