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亮 蒹葭》维明所止

1、蒹葭

　　蒹葭
　　（一）
　　“清秋之晨，渭河上烟波浩渺，河畔间芦苇苍苍，晶莹的露水凝结成白茫茫的霜。湿冷的浓雾裹挟着清虚寂寥，茫茫的秋水泛起侵人的寒意。他漫步在河畔，孤寂又颓唐。朦胧间一片白影飘飘然闪过，他眼前一亮，急急上前，可是道路艰险曲折，隔着滔滔的河水，哪里还有那白色的身影？天地间只隐隐传来‘有凤翔于千仞兮，非梧桐不栖的吟唱’……”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冰凉。已是记不清多少次做这样的梦了。他伤感地望着身边空空的榻：上天派来襄助于我的贤人，到底在何方？
　　后来，他终于遇见了他，他的眼睛明澈得像一泓秋水。他浅浅一笑，羽扇潇洒地一挥，万里江山画卷便向他缓缓展开。他感到一缕阳光驱散了心头的浓雾。
　　他与他夜夜秉烛而谈，同榻而眠。他再没有做那个凄凉的梦。他执着身边人的手，一脸真诚：“先生于我，犹鱼之于水也。”
　　（二）
　　十年花开花谢，斗转星移。他又开始做那个奇怪的梦：“河水滚滚向东，他缓缓涉水而行，穿梭在无际的芦苇丛中，微凉的晨露沾湿了他的衣袖。抬头望见远处影影绰绰立着一个天青色的身影，青丝如水泻在肩头，遗世而独立。他急急追上去，逆着水激起哗哗的水声。近了，近了，能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眼见那抹天青色的流云触手可及，那身影却倏地转身，轻笑着，与他擦肩而过。急忙回头，只能看见滔滔流水。”
　　他缓缓地睁开眼，身边是空的。他转头看见他还负载案上批阅公文。他心头有些失落，他看了他十年了，看他纵横川湘楚，看他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看他羽扇傲指千军阵。可为什么他的眸子越来越深了，为什么沉静得像潭水永远波澜不惊？为什么他依然坦然地深施一礼，“功则主上，过则臣”？为什么他们彼此距离如此的近，他却看不懂他？他的心渐渐收紧。
　　（三）
　　又是十年云卷云舒。他躺在长安的建章宫里，呆呆地望着帐顶盘旋着的繁复的龙纹，疲惫地闭上双眼。
　　渭河的水滚滚逝去，萧瑟的秋风掠过一片片枯败的芦苇，露珠一滴滴落入河水。他看见曾经梦见过的那人撑一叶舟顺流而下，他狂奔过去，却跌倒在苇丛中。他大呼：“朝中熙熙，皆为利来；宫中攘攘，皆为利往。鱼若离水，则江山永寂！”那人迟疑了一瞬，缓缓转身，翩翩然浅浅一揖：“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看见那远山一样的眉舒展开来，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