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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一、 ...

  •   已经多少年没下过雨了?
      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溪流干涸,田地龟裂。曾经富饶的土地,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样子的?
      茅草亭下的中年男子缓缓吐了口烟,旱烟斗在亭子旁的土墩上敲了敲,“什么时候开始的?要说起来,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情了……”
      通常一个回忆的开端,由年长的人提起都会是这样的开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很年轻。

      “那时候,这里风调雨顺,与这远去百里之外的荒凉相去甚远,人人都说这是一片受到神灵眷顾的土地。”
      中年男子伸足在方才敲烟斗的土墩上用力踏了几脚,土墩上的尘土被震下,几个大字显现出来。
      这原来竟是一个路碑,碑上工工整整两个大字——“龙临”。
      “这地方叫做龙临。可不是乱起的名。风调雨顺,是因为龙神的眷顾。我把这个说与过路的听,很多人都不信。此处无江无海,哪里有什么龙神?可我还记得那时候许久不下雨,每每村里人给龙神献上祭品,夜里便会雷声大作。我悄悄往窗外看过,电闪之间在夜空里盘旋的影子,可分明是一条龙啊。”
      “那现在的样子,是说龙神……”
      “现在大概是这地方本来的样子吧。”男子又抽了口烟,“就像这百里之外荒无人烟的地方一样,这里没了龙神,也就与别处没什么不同了。”
      “镇子里的人呢?”
      “龙神不在了之后,镇子上的年轻人渐渐也就离开了这里,剩下的除了死脑筋的老头子老太婆,也就是我这样的为了照顾老人脱身不开的可怜人了。不是所有人都想守着出生的那片地过活的,谁不想生活得更好呢。”男子吐了口烟,“年轻人,你们是路过此处。还是……要找什么?”
      “有人会来这地方找什么吗?”
      “来我龙临镇之人,莫不是有所求。毕竟这里曾经,是有龙神的土地。”男子咳嗽了几声,道:“二十年前,有你这样打扮的人来这里。几天后,这镇子下了一场血雨,往后,便再也没有雨了。”
      “……”
      “我听闻这世上有屠龙之人。许多年前的事情我也不再有兴趣,可这地方已经没有龙了,你们还来做什么?”
      “我们只是路过,好奇问问罢了。”路人压了压旧斗笠,笑了笑,“此处有什么补给么?我们的水与吃食已经不多。”
      “麻雀虽小,这些还是有的。往里走进镇,第一家便是。”
      “谢过。”两个路人朝男子一揖,便离开了。

      镇碑离镇子还有一段距离,这段道路左右尽数是田地,许久没有人耕种的泥土满是裂纹。
      “当年这里一定很富饶。”两人中稍矮的开口,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正逢变声期,声音有些尖锐。
      “不错。这里是方圆数百里唯一风调雨顺的土地,四面八方的人都聚集在这里讨生活。”稍高的是名女子,二十多岁的模样,右脸浅浅的旧伤和手臂处隐约的灼痕,无一不显示着她的武人经历。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离开这块荒凉的地方?”
      “你不是本地人,所以可能不清楚。但二十年前王朝的征战你也许听过。此处便是其中一国的边陲之地。因而这里才聚集了不少流亡人,他们宁可在这旱地讨生活,也不愿回到战乱。”
      “啊……这样。”女孩子道,“那时我还没出生,想不到这个原因。”
      “不再有雨之后,这里与别处也没什么两样了,再过了几年战乱平息,这些人渐渐也就回去了。”
      “虽然这样,还是会死不少人吧,这片地养不活太多人。”
      “的确如此。”
      “那么……”稍矮的犹豫了一下,“我听别的人说,这里的龙是我们杀死的,这样真的好吗……”
      “好。也不好。”
      “师父,你又开始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龙乃风雨之灵,这里无水,哪来的龙?如同人有流放边疆一样,龙也有。在这镇子里的龙,是条罪龙。”

      罪龙。寰永再熟悉不过了。
      寰永就是从龙爪底下被救出来的。那时她溅了一头一身的龙血,呆呆地看着挥剑斩下龙头的两个年轻人,以为那就是拯救她的神。
      然而她的神告诉他,她们不是神。
      因为神不会救她。

      二十年前王朝正逢动荡。王朝与诸国征战数年终于取胜,老王却驾崩了。两位皇子都立有赫赫战功,朝堂两派分拥二主,又陷入了近七年的内乱。
      战乱所致的流亡灾民众多,众人一路跋涉,路上有人染病有人受伤,战乱结束后两位皇子争夺皇位,又让许多人不愿立刻回归故里。这座边陲贫瘠的小城已经到达了承受的极限。新生的孩子非但没有带来希望,反而带来更沉重的负担。失去父母的孩子不单单是战乱亡故,更有抛弃。当城主与罪龙达成交易之后不久,他悄悄地把送肉的条件改成了童男童女。
      城主是有私心的,筛选的孩子,大部分或被抛弃,或是来自灾民。没有子嗣留下,也就能够更加没有负担地归去。把一切归罪于一条龙,以几个不相干的孩子换取整月的雨水,对于城内大多数人,这并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而在二皇子一路凯歌,将这动荡接近尾声的时候,他派人给昆仑送了信。
      原本受罚的罪龙虽然被凡人蛊惑,但于它而言不过是平常吃了一顿,这顿是孩子还是别的什么,都没有关系。然而却引来了昆仑弟子,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战乱结束后的灾民大多回归了故里,邺城再也没了龙神带来的风调雨顺,回到了往日的贫瘠。
      这件事除了城主方面,并没有透露给一般民众听,但屠龙的事情还是走漏了风声。在邺城,昆仑弟子的名声并不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对于天界而言,人与畜生并无区别。天界放逐一条罪龙到凡间,就如同王朝放逐一个罪人到荒野,只要那个人在那里待着就行,至于他在那里今天杀了一头猪还是明天吃了一顿鸡,没人在意。
      邺城每个季度都献上一位童男或者童女,而天界对此毫无反应。
      天理昭彰,善恶有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如果是这样的天,那么她修行的意义又是为什么呢?
      “可能。只是为了活得长一点儿?”师兄想了想,这么回她。
      寰永若是知道答案,也便不会问了。但唯一肯定的是,她应该并不是这个目的。
      在厌倦打坐修行的第二年,寰永请愿去了剑坪。

      剑坪就只是剑坪而已。
      在剑坪修习的弟子没有师父,而是统一由几位师叔教习。在经过至少十年的锻炼之后,通过考核的弟子,才会被安排在一位师父手下修习。这期间有任何觉得自己不适合,都可以申请离开。
      世人皆以为术士斩妖除魔,但昆仑山的弟子里只有剑坪会如此而已。
      云游在外的剑坪弟子,能独立降妖后会被安排带徒。而徒弟们十年的锻炼,都是为了在跟随师父的时候,能更快地参与实战。这份活儿并不轻松,并且充满凶险。他们必须保证自己在实战中不会丢命。而在那之前,他们虽然会被安排字辈,却不会有师父。当然剑坪也不乏有人跟师后发现自己并不适合的,修行人的寿命往往很长,浪费个十年不是什么大事,大家并不会太过在意。
      而那天,通过考核的寰永,在拜师仪式上看到了法越。
      她并非是才能上佳之人,考核里是倒数第一勉强通过的成绩。法越在仪式上有些走神,也一直没选徒弟,到仪式末尾,正好剩下了她们,按照惯例师父可以不收徒,而没找到师父的徒弟,只能继续修习,而等下一次的仪式,那就得是下一个十年了。
      幸运的是,法越并没有拒绝她慌张的拜师请求。

      “天界不会插手人间之事,所以人间这些事情,只能我们自己来解决。这些超出凡人的力量或许能给凡人带来好处,但这力量终归不属于人间。若这份力量在凡间随意使用,将会招致许多问题,这并不是福气,而是祸端。这世间没有多少事情是非黑即白,因而没有人能给这力量下善恶的判断。邺城的罪龙插手了凡间,这便是屠龙的理由。至于它做的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法越如是道。
      寰永当然知道这些。
      但的确她没法像法越那样,完全站在仅仅只是为了祛除这些力量的立场上看待问题。
      法越大概是顾虑她的过去,想说些开导的话语。寰永本来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并不是她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什么也说不出来。而是法越的神情让她觉得不开口比较好。
      少时流浪的经历让她对人神色的变化异常敏感,明明本意是安慰她的法越,脸上却一闪而过了悲伤。这让她有些吃惊。
      也许她的师父想起了不开心的过去。
      寰永于是决定沉默。

      寰永静静地跟在法越身后。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么?”走在前头的法越突然开口。
      “不知道。”寰永摇头。此处罪龙已死,再来这里已经没有意义。她确实不知道法越是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原本打算带你出师,也算是为昆仑带了个徒弟。但我确实不太会教人,何况你的实力……”法越顿了顿,道,“我想了想,接下来的时间,你还是别浪费了。”
      寰永一下子有些懵,今年是五年跟师学习的第一年,听法越的意思,她是没法通过跟师考核了。这听上去是挺悲哀的一件事,在跟师的第一年就被自己的师父判断为不合格。寰永心里有些难过,但自己的实力自己也清楚,堪堪通过考核的成绩,在实战里会更惨。会被判定为不合格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么说吧。每个能独立降妖的昆仑弟子,按理至少得带一个徒弟出师。我原本是想带出了你,算给师门一个交代。可这些时间的相处,我觉得你确实不大适合降妖,还是去药庐摆弄些药草的好。若是你想铸剑,我在御剑堂也有相熟的好朋友,你能跟他学习也是极好的。何况你也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执念非要在剑坪。”
      “所以这一次就是我在剑坪最后一次任务了么?可罪龙不是已经死了么?”寰永叹了口气。虽然不甘心,但自己的实力也许再努力五年也没法独立降妖,更何况虽然法越实力在昆仑确实排在头几名,却确实不是个会教人的料子。也许她出师多年没回昆仑带徒,并不是因为觉得麻烦,而是因为有不能为人师表的自知之明。
      “谁告诉你罪龙死了?”法越却道。
      寰永惊了一下。
      不错,一切都只是听说。
      没有任何当事人跟她说过,那条罪龙死了。她不过是根据当下的情况作了一个推想而已。
      罪龙不想下雨,那便不下了。谁说非得是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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