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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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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开花
生了根,发了芽,抽了枝,下一步是什么来着?哦,对了,我们都还没有开花。
——题记
安瑾下了车,熟练地拐了个弯,不经意地一抬头,就发现今天的雪特别的大,像是在庆祝似的欢呼,安瑾的心情没理由地坏了起来,很坏很坏。安瑾的鼻子莫名有点酸,她吸了口气,很想在这样一个发疯地下着雪的冬天的街道好好地再哭一场,痛痛快快,无所顾虑。
前几天去医院了一趟,去的是五官科,医生说是鼻炎。记得那时候天很冷很冷,风很大很大,路旁的木槿都很有默契地朝一个方向望着,风吹过安瑾粗糙的脸的时候,安瑾突然打了个喷嚏,然后眼睛好痛,就在路的中央蹲下来痛哭了一阵,哭到眼泪都在脸上干成了一层壳,她无所谓地擦擦脸,感觉到脸上肌肉的僵硬,然后木木然,往自己要去的方向去。
那天,她第一次感冒到得了鼻炎,那天,第一次没人给她嘘寒问暖,没人给她喂药,没人跟她说,安瑾,多喝点儿水,不喝水病怎么会好呢?去休息吧,啊。妈妈每次都这么说,可是这次不,这次连哥哥都不说话地站在一边,沉默。
那天他们在忙着离婚,特别地,妈妈还忙着帮她自己和安瑾收拾衣服,她们要离开了,离开这栋房子,离开这个城市,她们要到上海去,爸爸和哥哥不和她们一起走,他们要留在这儿。
最后一晚在自己的床上睡觉的时候,安瑾特想和妈妈说一声,说她不去了她要留在这儿。安瑾是个念旧的孩子,认房,认床,连那个陪了她5年多的闹钟都认。到了门口却退了回来,怎么跟妈妈说?叫妈妈一个人去那个陌生的城市一个人生活?还是干脆跟她说,连她唯一的女儿都要抛弃她?
安瑾想自己是个心软的孩子,所以她退回床上,钻进被窝。被窝不暖和,老实说有点冷,没有温度的热水袋除了不能给她带来热源,还该死的是个消耗热量的东西。安瑾的手脚都是冰冷冷的,没有温度,如果那不是她自己的身体,她也许会认为那是个死人吧。
这一点上,有时候她回怀疑爸爸不是爸爸,哥哥不是哥哥,他们血压都很高,她例外。
哥哥叫乔颜,比她大一岁半,一岁半其实不算多,但是自从她10岁他11岁那年他疯长了一阵子之后,安瑾就觉着老看不清哥哥的整张脸,角度总是有点儿偏。安瑾从来没有奇怪为什么自己跟妈妈姓安,乔颜跟爸爸姓乔,听那些姑姑婶婶们说,安瑾和乔颜是爸爸妈妈结婚了7年之后才生的,所谓7年之痒,那时候他们关系已经差不多快到冰点了,所以那是妈妈想了个“聪明”的办法,女儿儿子分别跟一方姓,这样离起婚来也方便。
第一次听的时候安瑾觉得特荒唐,她和哥哥都还没出生,两个就筹划到了离婚,那么,他俩能又憋了16年,听起来着实有点儿委屈他们了。
只是听着听着一切变得越来越正常,包括结婚,包括生子,包括吵架,包括赌气,包括……离婚。其实离了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死不了人。中国一年有多少人离婚,离了婚的人要个个哭死哭活,中国人还活不活?去地下做第二个兵马俑算了,不是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么?她瞧着挺合适的。
安瑾是个特容易冒奇怪念头的女孩,偶尔晚上做作业的时候,抬起头看见桌子对面的哥哥一会儿深沉地发呆,一会儿埋头做作业,一会儿又拿点什么东西出来写写画画。安瑾老觉着那是幅很美的话,如果自己像哥哥一样擅长画画的话,一定要画出来,名字就叫“一个男生的一个晚上”。
从东从西从南从北看,哥哥都比安瑾适合做女生,一方面哥哥的画总是令安瑾惊叹,不像安瑾的钢琴只会让老师摇头;一方面哥哥的性格忧郁中带点安宁,不像安瑾一下子疯疯颠颠,一下子眼泪又“哗”地溜出眼眶。
安瑾走过一家Gucci的服装店,往店里瞄了一眼,Gucci的衣服总是很漂亮,当然也很昂贵,常常是一件抵得上她一年多的零花钱,而且她的零花钱还不少,所以,安瑾从来没有买过一件Gucci的衣服,从来没能走进这家店。
安瑾一眼就看上了那条棉布裙。白色的底色,蓝色的线,没有规律地缠啊绕啊,然后统一地停留在裙子的边缘——每一条直线本来都没有长度,都可以无限的延长,可是总归会被白纸或其他东西给局限住,比如这条裙子的群摆。安瑾看见门上写了个“推”了牌子,随手一推,人就到了店里,开着空调的店里比外面暖很多,梳着奇怪发式的小姐看了她一眼,转过头继续补妆。
安瑾很快找到重点,径直走到那条裙子的面前,仔细看的看,还是很漂亮,还是那种无规律的延伸,感觉就快要没有边界的时候又迅速交织在一块,一条漫长的路就这样没有了以后,草草地结束了,而原本它是一条多么美丽的路。安瑾觉得目眩,觉得自己看见了自己的以后,她想要她的路,路却不在了。
也许很多条路就像很多个人的人生,相交平行再相交,好象是很多个不同的东西,到头来原来还是只是一条路,仅仅一条路,没有分支,没有集合,仅仅是一条路。
这条裙子还有没有没的颜色?思考了这么久,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让自己都惊讶的话,白色有什么问题?没有啊,她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白色啊。
小姐慵懒地看了一眼,说,粉。
安瑾点头,好,我要粉色的。其实安瑾并不喜欢粉色的,那种颜色太女气,好象是那种纯净透明到好象没有过去的女孩子喜欢的颜色,单纯而自在,跟帆船一样,以为天地无限宽自己就真的可以有一个避风港,知道天塌下来才知道那个地方已经烙有一个名字。
这个港是未知,可能有可能没有,停泊的时间有长有短。
感觉到小姐的右眉故作优美地挑起,几分钟之后右手的重量告诉自己裙子到了手,而左手钱包的轻盈告诉自己花了钱,很多很多钱。到是安瑾没有表情,这是她在这个城市买的第一条也是最后一条Gucci的裙子,有蓬蓬的群摆,风吹过的时候好像要飞起来。
低头看了看表,安瑾走出了Gucci店,上了天桥就看见桥上的那个人,穿着白色带帽的厚衣,套着一件蓝色的外套,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栏杆外的喧嚣,低头看自己的蓝的运动鞋,面无表情,在等人。安瑾快走几步过去,尴尬地活动了一下嘴角,然后发出闷闷的声响:哥哥。
安瑾。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安瑾居然有一瞬间的恍然,然后迅速明白些什么又并不明白些什么地摇了摇头,抬头给了乔颜一个很阳光也很虚假的微笑。乔颜转身面朝栏杆,手撑在栏杆上面,十指交握,承担着下巴的重量。安瑾看着看着越来越难过,这是哥哥特别的发呆方式,她曾经无数次在做作业的时候抬起眼睛就能看到的姿势。
安瑾,你们下午几点的车?乔颜开口,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正前方延绵的山。
四点.哥哥,你为什么不去问爸爸。安瑾能够感受到脸上的肌肉因为这场见面变得舒张,好象在哥哥面前,自己永远单纯。又看了看哥哥那张永远认真的脸,安瑾在心里又是一阵叹息,不由自主地把时间推迟了两个小时。
乔颜想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安瑾的问题,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前面,仍旧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好象又知道,可是谁也不敢点破。
哥,你觉得妈妈会留下来吗?
你们不是马上要走了吗。
你不觉得她会突然改变主意吗?
不觉得,妈妈的性格我们不是比谁都清楚么。
我们以后是不是不能见面了?
也许吧。——你以后给我寄你弹的琴吧,很久没听了。
哦,好。那你给我寄画。
哥……
安瑾走下台阶的时候,觉得风刮的比来的时候大,几段没什么意义的话一直在心里重播,知道没有意义又不能停止。整段对话都是她假装天真的问句,他实际的回答,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告别,没有依依不舍。他们不是兄妹么?他们是啊。他们从小不在一起么?他们在一起长大啊。他们关系不好么?兄妹之间关系很好啊。
可是为什么呢,好象离开就是不断发生的事一样,没人说再见,没人说我会想你。
也许就是不会再见,也许就是不会再想你,也许就是时间给人类施了魔法,也许她走了之后身为哥哥的他就真的不会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妹妹,她叫安瑾。
安瑾突然好想回家,可是昨天他们已经搬出来了,现在的她和她的妈妈跟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乞讨者、民工一样,都没有家,不同的是,今天下午,两点,她们就不再属于这个城市。她们要到上海去。也许不会再回来。
脚接触到来时的地面,安瑾回头看了一下,乔颜还是维持那个姿势,面向这个城市的西面,手撑在栏杆上,十指交握,承担着下巴的重量。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和每一天都一样。安瑾开口喊了一声哥哥,音好生疏,好象几万年没喊过一样。坐在的士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巴士呼啸而过,不怎么高级,总是摇晃,总是乱响,总是到了站之后会响起熟悉的报站声,司机总是不怎么友好,总是有人让座,而其他人总是默不作声。
安瑾猛然忆起很多自己以为事过境迁就会忘记的画面,她记着自己的钢琴课似乎都是在每个星期天的中午,很早,每次都要急匆匆地绕大半个城市,进老师家门的时候会看到很多的鞋子,属于不同的人,弹的好或着不好的时候,老师脸上都是很认真的表情。45分钟的课,下了课,她都会记得,钱很贵的,50块一节课,差不多一分钟就要一块多吧,心里总是在想,哈,这可真是印证了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啊。走到最近的站点要8分种,不需要等车,那里一定有一辆来不及丢下她的,司机总是同一个,带着点笑意,目光直射到每一个乘客的眼睛里。等2分钟,车子一定就会开的,又是响着穿过大半个城市,下了车,走一小会儿就会到家,都会有冷得差不多的饭和三个空碗摆在那儿,哦,对了,是她曾经说过要他们不要等她吃饭的,那样一定会饿着。
已经快半个月没有看到那个总是认真、学费却贵得死人的老师了,钢琴让老师替她找了辆车运到上海的家里。她的那个白色钢琴很多音都不大准,是很早以前通过这个老师买的一个二手琴。
的士停的时候,安瑾正在回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用的是哥哥的姿势,想着想着就看见无名指上有滴液体,像极了花瓣上的露珠。
午饭随意地在一家小吃店里解决了。这个城市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镇,小镇好象挺有名的,好吃的东西很多。这里的所有小吃店都不写什么正宗不正宗,反正到了这儿,随便往哪家店一坐都可以吃到很正宗的小吃。噢,对了,其实妈妈也很会做的,只是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了。安瑾边吃边想,小时候的妈妈真的是很好呢,饭做得很好吃,衣服也打得很漂亮……
两点了,上车吧。妈妈说,脸上的表情是很坦然的那种,好象这里真的没什么可留恋的一样。安瑾看了看妈妈的脸,很平常的中年女子的脸,从侧面看蛮苍白的,没有黑眼圈。妈妈昨天晚上睡的很好啊,安瑾心里说。
上了车的安瑾很快坐好,身子微倾,靠着窗子低头看自己的手。说实在那不是一双练琴的漂亮的手指,不怎么修长,而且有点儿粗,但是练了这么多年,对琴键,手指有着无比的熟悉感。手上有很多的冻疮,很倒霉地连在神经末梢左右,稍稍一动,就会疼得要命。
然后安瑾很意外的看到了爸爸,还有哥哥。还是那么两个严肃到家的男人。爸爸的嘴很用力地抿着,哥哥的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一脸认真。安瑾看着坐在对面的妈妈,捕捉到她一瞬间的闪神,安瑾很老实地把刚才那些类似于“妈妈不在意”等等的评论全部咽回肚子里去。
第一个开口的是爸爸,他别扭地微笑一下,说,好好照顾自己。然后递给安瑾一个包裹,转身又给妈妈一个信封,妈妈没有接。在听爸爸说话的时候,安瑾一直在打量爸爸——处于男子最有魅力的年纪,很英俊,浑身上下都是成熟的气息——安瑾用力地咬了一下嘴唇,她知道成熟会进化成什么,没错,是沧桑。
乔颜抬头看了一下妈妈和安瑾,没有说话,安瑾的手中又多了一个盒子。
车子还没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就走了,安瑾看见妈妈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对对面的安瑾很认真的说了一句,安瑾,以后我们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安瑾想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开始拆包裹。看见里面东西的那一刻,安瑾想笑又想哭,Gucci的那条棉布裙,白色的。她歪头想了一会儿,自己这几年是不会和爸爸替自己想要的裙子的,好象只有小时候会,但具体是什么时间,她没什么印象。安瑾笑了笑,摇了摇头,看着面前那个想看又不好意思只能用眼角瞄几眼的女人,嘴角往上扬了20度。哥哥的盒子。安瑾看了看车厢的顶部,把涌上来的眼泪全部流回去。玻璃鞋。哥哥送她玻璃鞋。
可是哥哥,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王子,你不在,这个世界上,就不需要玻璃鞋了。
记不起怎么就过了几个小时,车子到了上海,好象过了几世纪,在上海的安瑾开始记不起哥哥的样子,唯一的印象是哥哥很好听的名字,乔颜。
10点了。闹钟的指针指在那个10字的时候,安瑾起了身,把一堆书丢回自己的书包,慢慢地起了身。房子很小,费用却不怎么便宜,这一个月来妈妈几乎都早出晚归,拼命地找工作,养活自己和安瑾。安瑾觉得自己似乎这一个月很少能看到妈妈,唯一的感觉是妈妈的脾气变好了很多,每次安瑾心疼她,问她爸爸的生活费为什么没收到的时候,安瑾都会看见妈妈的眉毛越揪越紧,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地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安瑾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妈妈不开心的时候,不要去惹她生气。
冬天过了一个月,还是冬天。安瑾跟着妈妈进了一所新的学校,本来嘛,今年安瑾就是要读高一,在哪读都要换一个学校,所以也没什么不适应。整整一个月,安瑾就是凭着两条棉布裙过来的,不是没衣服,而是根本不想换别的衣服,每天晚上拿衣服换,就会不由自主地拿起一条来放在床头,为此,妈妈没少跟她发脾气。
门被打开,妈妈回来了。
妈妈穿着安瑾的牛仔裤,在客厅休息了一下,就匆匆忙忙地回房休息,一眼也没看安瑾。安瑾无声地躺回床上,默默地把枕头巾哭花了……
睡梦中的开门声,清晨五点,安瑾清清楚楚地知道妈妈出门了,她慢慢地起床,拉开窗帘,看见那个佝偻的背影寂寞地站在十二月的寒风中,沉默地扫地——那是她妈妈。安瑾整理好东西,预习了一会儿功课,开了门,往另一个方向拐,绕远远的路去学校。
妈妈是个要面子的女人,即使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安瑾不想飞奔过去抱着她痛哭,也不想跟她说什么不上学的鬼话,不想她知道其实她做清洁工这件事,自己很早就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安瑾是个实在的女孩子,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让母亲放弃这份工作,因为如果不靠做工挣点儿钱,安瑾和妈妈每个月没有任何一点收入维持生活。她只能每天早上在妈妈出门的时候在楼上静静地看一会儿,然后拐另外一条路去上学。
放学的铃声永远最动听。安瑾在听完之后,火速站了起来,学校门口的那家店什么都有,安瑾站在店门口小心翼翼地张开那张画,表情很诡异地轻轻笑着,收好了画,安瑾走进店里,随手挑了一张空白的磁带,付了钱沉默地走出来。又在门口安静地把画张开,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画卷起来,和磁带一起放进书包。
坐在钢琴前面,安瑾的心跳得很厉害,明明已经通了3次信,寄了3次画和磁带,安瑾还是会觉得好紧张。安瑾打开复读机,录下很早以前学的一首练习曲。琴其实很早就不学了,妈妈也很想把琴给卖了,可是安瑾总是觉得琴放在那儿她安心,所以妈妈就边哭边对她说,安瑾,我们留着,等妈妈赚够了钱,你再找一个老师接着学。
飞快地录好了音,安瑾像前几次一样,在录音地最后急匆匆地喊了一句:哥哥,你好吗?然后把乔颜的画收到妈妈看不到的地方,拿着磁带,出了家门。
安瑾把拿着磁带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虽然还是没有什么暖意,但她就是愿意像保护生命一样保护这个磁带。转弯的时候,安瑾往马路的对面跑过去,左边突然出现一个歪歪扭扭行使着的汽车,快速朝这个方向开来。安瑾往前走了一步,却突然不再想走,她站在路口,盯着那辆车的车灯越来越清晰,像是在等着什么一样的沉静。
然后车子狠狠地一个撞击,安瑾知道自己飞了出去。
在医院醒来,安瑾感觉不怎么痛,她平静地笑了几下,看了看身边的妈妈:红红的眼睛,起着水泡的嘴唇,她几乎是一下就认定了,刚才,妈妈,哭得很伤心。她也不知道在那一刻为什么自己不躲不闪,如果可以,她根本不会伤到一毫一厘,可是,神差鬼使地,她就是想知道,车子撞在人身上是什么感觉,到底自己,还会不会痛……
妈妈。她开口,却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妈妈的嘴唇动了几下,安瑾的世界仍然无声,安瑾又开口说了几句话,然后终于知道,自己真的再也听不见下雪的声音了。
听不见下雪的声音,是不是就不会冷呢?
安瑾躺在家里的窗上,看见外面的雪又大了。她休学在家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妈妈以为她知道自己失聪一定会哭,她只是平淡地表示理解,然后就留了一个后脑勺给妈妈,安静地回家,安静地办了休学手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安瑾非彼安瑾,她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有时候在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安瑾会想,如果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她还会不会躲开那辆车?答案是无解,因为事情已经发生,即使再怎么样,故事也不会再发生一遍。如果所有的东西都像用铅笔写字那样,只要用橡皮擦过之后就可以变得美好,那么,世界就不再是世界。又何况,擦过了之后,还会留下擦不掉的痕,那纸,还是一张和以前不一样的纸。
安瑾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开了一下信箱。这是她现在每天都会做的工作,她想知道,还有没有乔颜的画,还有没有那种大片大片鲜艳的色彩。意外的,她看见了那个挂号信封。安瑾知道不是乔颜的信,还是忍不住打开,然后就看见一踏人民币,从里面掉了出来,顿时,她像是石膏一样愣在远处,因为信的最里面,是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爸爸的签名。
晚上,安瑾把信封放在妈妈面前的时候,已经预料到将会有一场暴风雨袭来,果不如其,安瑾看着妈妈张着嘴慌乱叫着的摸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虽然真的听不到妈妈歇斯底里的叫声,但是安瑾突然看见妈妈用手指指琴的时候就慌了,她惊恐地看着那个同样惊恐的妈妈,觉得似乎浑身上下的血都开始逆流。
第二天,有人来到家里,搬走了那架音不怎么准的白色三角钢琴。安瑾站在一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即使哭出来,也听不到。她很懂事地站在一边,看见属于自己的琴被另一个人拿走,那个女孩有很漂亮的卷发和明亮的眼睛,最重要的是,她听得见,听得见这架琴的歌唱。妈妈卖完琴给了安瑾一张一百块的钱,在纸上写了一些字,安瑾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安瑾,去买点你喜欢的东西吧。
安瑾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拿了钱走出家门,没有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就这么荡进了一家邮政所。
安瑾在报刊区那里逗留了一会儿,随手翻开一本书,上面的一幅画让她停住了翻书的动作——大片大片亮丽的色彩和模糊澄清的水粉,左下角是一个潦草的签名,安瑾认真看了一会儿,原来是“祈年”,用很舒展的草体写的,颜色是一中很明亮的湖蓝。几乎是马上下意识地拿出钱递了过去买了那本杂志,然后小心地把那幅署名祈年的话撕下来,放在手心里的时候安瑾几乎要以为那幅画是活的,因为那幅画好象有美丽的温度。安瑾走到邮寄区,买了信封和邮票,她把画放进信封里,糊上口,贴上一张邮票,开始写那个地址,一边写一边念,虽然自己根本就听不见。
当她走在回家的那条道上的时候,她看了看道旁发芽的树,开始明白春天已经到了。
祈年这个名字开始在各家报刊上露面,而且一火就是两年。每次都是很快地被学生疯抢一空,祈年这个人也开始受人瞩目,所有人都想知道是什么让这个名字创作出来的东西那么让人激动。安瑾仍然是每天都出去逛,看见祈年的画每次不管多贵都会买下来,全都寄给了哥哥乔颜,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就是把画都寄出去。安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样把祈年的画寄给乔颜,她只是觉得梦想成为画家的哥哥会需要这些东西,而这些色彩,让拥有的她,似乎听见了每样她以为听不见的东西。
她听见草的疯长,听见花的开放,听见树上叶子被风吹着的沙沙响,甚至可以听见那些学生在看见祈年这个名字时候那认真的表情。
所以,当祈年决定要在上海开画展的时候,安瑾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去看。
在门口买了张不怎么贵的票,安瑾看着那个号称是祈年亲自设计的门票,心跳的很快,好象再往里走,她就会因为窒息而死在这里一样。门票还是一样的色彩,水粉的清幽和油彩的浓烈很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安瑾几乎是想奔出去把这张门票也寄给乔颜。哥哥会需要的,安瑾在心里想,看完画展我一定要给哥哥寄过去。安瑾开始期待祈年的出现,她想知道是怎样一张性格的脸,可以创作出这么不受局限的色彩,杂乱却美丽而和谐,那些色彩好象就只属于祈年一个人,任何人都无法剥夺一样,很美很贴心,单纯又晦涩,好象是会和每一个看见的人交流,又好象会在任何一个人面前流泪一样,美得无可厚非。
安瑾就是怀着这么一种心情,在回廊上一遍又一遍地漫步着。到这里来看画的都是学生,无论是小学生还是中学生,每个人脸上好象都有东西在闪光,安瑾突然觉得很幸福,很这么多人在一起,一起去读一个人的故事,一起去看一片色彩是很幸福的事情。人很多,道路蛮拥挤,宣传单上说祈年会来,这很让人激动,但即使祈年不来,她也觉得很快乐,能一次看见这么多祈年的画,她真的觉得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每一幅画,她都觉得似曾相识,每看件一幅自己买过的杂志上的画,她都觉得,自己和每次买祈年的画一样激动。
很多人朝一个方向涌去,安瑾细细地笑了一下,呵呵,祈年来了。
安瑾像是暗恋一个人一样兴奋,她随着人流走进,在看见台上那个人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她的震惊就像是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样,台上那个人谈笑风生,微笑起来,脸上有和画一样的温和的色彩,当他现场作画的时候,安瑾看见一片一片的色彩铺张开来,突然觉得好了好几年的鼻炎又在没什么理由地纠缠着她,她觉得鼻子好酸,好想哭。然后在左下角,那个潦草的签名像是一条绳索一样慢慢地展开,安瑾就真的在一边默默地开始掉泪了。
哥哥。她轻轻喊,没有人听到包括她自己。
乔颜在台上,穿着和以前一样的白色厚衣蓝色外套,还有宽松的牛仔裤,只是款式和以前不一样了而已。好象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好象他们今天还在一起出门,好象今天乔颜才刚刚点过她的鼻子,骂她小丫头片子,好象……
安瑾沉默地转身,她觉得四周涌起的浪一阵高过一阵地袭击着她,好象马上就要把她淹没。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台上的乔颜看了看人群,突然发现那个鼻子红红的女孩子好象和眼熟,是安瑾。安瑾的发型没有变,五官没有变,身上好象还是那条白色的Gucci棉布裙,是当初他和爸爸一起去帮她买的Gucci的棉布裙,蓬蓬的裙沿,风吹过好象就会轻轻地飞起来,飘零在某一处。她显得很难过的样子,一直在小声的哽咽。每次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面全都是脆弱。
安瑾突然默默然地转身,拨开人群往门口走,人很拥挤,都在往里挤,安瑾空出的位置很快被人潮给填补,安瑾在嘈杂声中慢慢地走出展览厅,她想回家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可笑,两年来一直在把祈年的画寄给祈年自己!而她喜欢的那些颜色全部来自哥哥之手,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超级大傻事!乔颜是不是有笑她?那些信是不是和其他崇拜者的信一样没有经过他的手就被他的助手们通通扔在一边,而她一坚持居然就是两年,寄了两年没有意义的画给同一个人。
那些水粉或是油彩,流淌着跟她一样的血液,包裹着跟她一样的灵魂!谁会相信呢?她急匆匆的走着,不管后面的乔颜有没有看到她,认不认得她,什么都不重要,她像是秘密被揭穿后的小人,只想走,只能走,谁的灵魂哭不哭泣都和她无关,她只想赶快逃,逃开这个让她有惊没有喜的地方,她觉得那些画就像是生了脚一样在她的后面追赶着她,他们在说,哥哥,祈年,哥哥,祈年,她的哥哥和她的祈年……
距离看见哥哥,已经快半年了,安瑾没有再给乔颜寄过任何一张祈年的画,事实那么明显地摆在眼前,她就算再傻再迟钝,也不会继续做这件没什么意义的事。虽然她每次走过那些个杂志前面,还是会忍不住打开杂志,看看自己的哥哥是如何在一张纸上出神入化地描绘着那些似有形似有声的物品。
每次买到哥哥的东西,安瑾总是会很认真地看,梦里好象都有一大片绿地或者一抹浓浓暮色,要不然就是汪洋大海或是暧昧奔腾的黑色血液。她觉得自己好象就是在看以前的那些时光,那个在天桥上沉思的男孩子,已经创造出近乎神话的美丽!
坐在电视前面,她偶尔也会想,电视机里面的那个人,和她有同样的一双眼睛。
四年后的秋季,安瑾22岁。15岁的她离开有声的世界,16岁的她走进哥哥的世界,17岁,她开始和哥哥一样用笔工作,不同的是,安瑾是写那些空灵的文字,那些安静的文字。安瑾无数次想,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她想站在哥哥面前,跟他说,看,你的妹妹长大了哟!她想看见他的眼里闪烁和她一样的光芒,她想去听他的画,她想让他去听她的文字。
八月末,安瑾发现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种下了一粒不知名的种子,安瑾看着种子就在想,哥哥的生日到了呢。然后她进屋,拿来一个喷水壶,给那个刚刚起苗的果树浇了一点水。安瑾觉得自己快乐得像是要飞起来,好象每一个走过这条街的人,都在某个地方祝福着她一样。
她取出那条改长后了棉布裙,粉色的那条,她辛苦地穿上,站在镜子前发现自己比7年前没长多少。安瑾快乐地出了门,她突然很想念很想念提拉米苏的味道。
走进蛋糕店的时候,安瑾哼着歌。店里很多人,每个人脸上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和别人不相干,开心或不开心的人在这里吃着蛋糕,听着店里不知道放了几遍的音乐,空想着从前今天还有以后,飞在空中的精灵好象随时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魔法,可以让悠闲的人一下子难过,也可以让悲伤的人一下子感到幸福。安瑾想,当她以后再也写不出文字的时候,她想开一家蛋糕店,她会用杀虫剂赶走所有的不开心,她想让所有人都快乐。
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的时候,安瑾笑不出来的,好象很多事情都很巧,因为她的临座就是刚才她已经都很想念的乔颜,哥哥。乔颜很平静地看着7年没见的妹妹,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好象一切都很正常,他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吃蛋糕?
安瑾不知道乔颜在说什么,所以只是微笑,不答话。Waiter来的时候,安瑾就用手点着提拉米苏,然后对着waiter又是一个微笑,waiter明白地替她拿了她一直很想念的提拉米苏,放在安瑾的面前,遗憾的是却听成她要两块。安瑾波澜不惊地拿着一块推到乔颜面前,乔颜也不多问话,拿了叉子就叉在蛋糕上,然后两个人又是一段没有意义的对话,不,是乔颜一个人的语言和安瑾不停地点头:
家里好吗……妈妈身体还不错吧……听说你的小说卖的不错……我看过了,还蛮好的……安瑾,有空带妈妈回来吧,我挺想她的……好了,我们走吧。
安瑾当然什么都没听到,看见乔颜起身,而她也刚好吃完了,她就微笑着起身,看着乔颜替她付了钱,还是一样的波澜不惊。
两个人并排走着,这条道上全是沉默,没有安瑾的微笑也没有乔颜的问话,好象离别了7年什么话都是不正常的,好象还不如不说,静静走过一条路。安瑾看着不远处的十字交叉口越来越近,有点害怕有点紧张,她看了看乔颜,乔颜没有什么反应。
到了路口,很快又要说再见,很快又要消失在一片寂寞里面。安瑾害怕目送着乔颜离开,笑着点了点头,先走了,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声,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可是她觉得自己好象真的听见了乔颜说的那句话,乔颜在说:
安瑾,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