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殇 ...
-
溪城临近王都风城,风景秀丽,因地处要道,自古以来乃兵家必争之地。
如今天下太平,城中自是一派繁荣景象。
秋水山庄便落座在溪城东边的揽月山上。
四月,正是赏花的好时节。
揽月山遍野桃花芳菲,美不胜收。
但桃林深处的秋水山庄却一片素缟,山庄门口的白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秋家大小姐死了。
据说,她死的时候,心口贯穿着一把上古神剑——麒麟剑,削铁如泥,见血封喉,更为可怕的是,这是一把嗜血的魔剑,被它所伤之人,全身的鲜血都将被它所吞噬。
柳茏亲眼看着秋济涵将那把剑刺入他最心爱的女儿心口,然后看着秋曦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想到那张美丽的脸抽搐着渐渐失去所有的血色,他便感到一阵快慰。
他失去一个儿子,却还有许多儿女,但他秋济涵失去一个女儿,那便是绝后。
他向来隐忍,但此刻嘴角却难以控制地弯出一道冷冷的弧度。
送葬的队伍已沿着山路走到了半山腰,柳茏站在碧波亭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口紫檀木的棺材,还有那个跟在棺材后步伐沉重的男人,秋济涵。
狡猾如柳茏其实早已看出这命案的蹊跷之处,但既然能顺水推舟地借着道义与秋水山庄大动一场干戈,挫一挫秋济涵的锐气,他自然是愿意装糊涂的。
秋济涵有过八个孩子,皆夭折在襁褓之中。
唯一活下来的,只有秋曦。
那孩子,生下来母亲便死了,是他一手抚养长大。她身子柔弱,十岁之前时常卧床不起,但悟性却极高,后来身子好了些便随他习武,一招一式学得极快,甚至还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他几乎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心血在那孩子身上,可……
“影之,”他站在坟前,身板显得有些僵硬,“此刻唯有你我二人,你不妨实言相告。”
“阿曦已死,这便是实言。”垂眸低语的公子长相俊秀,立于秋济涵身后,一袭白衣,不染纤尘。
“我不可能杀曦儿,她是我唯一的女儿……可我却鬼使神差地刺了她那一剑……当时你也在,就像现在这样,站在我身后三丈处。”
那白衣公子淡淡一笑,接道,“世伯是怀疑侄儿?摄魂之术中最为关键的便是施术人需直视受控者的眼睛,当时侄儿站在世伯背后,又如何使出摄魂大法?更何况,我向来不喜蹚浑水,秋柳两家的恩怨,我唯恐避之不及,又怎会将自己卷进这是非之中惹一身腥臭?”
“别人或许不能说动你,但我的曦儿却可以。”秋济涵转过身与他对视,言语间颇为怜惜,“她是那么聪慧的孩子,更何况她待你一片痴心,你却……你心中有愧于她。”
“不错,”那白衣公子黯然点头,“她是求过我,我也的确应了她的请求……她的死,我难辞其咎。”
“这不怪你,况且你定然有法子救她!”秋济涵原本晦暗的眼忽然绽出希望的光芒来,然而他最后的希望也很快被粉碎。
只听那白衣公子低声叹息,“她所求的是以她之死换世伯大义灭亲之名,以断柳庄主之妄想。这条计策,没有后路。您应当最清楚,麒麟剑嗜血的魔性有多可怕。医术再精妙,我也绝无逆天改命之能。”
这番话虚中带实,实中藏虚,但此刻秋济涵已无力再分辨,他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年,涩然地转过身,竟一下跪倒在秋曦的坟前痛哭失声。
他身后,飘然出尘的白衣公子,一时间眸中流光难辨——那是一个月前,柳泽秀死后的第三天傍晚。
落日的余晖下,俊朗的公子一袭白衣坐在小楼的窗边悠然品着清香扑鼻的“细雨”。
烟雨楼沐浴在夕阳温暖的光辉中,他坐在楼的西侧,宁静美好。
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微微一笑,将空杯置于对坐,然后执壶注茶。
茶满人至。
那是一个清瘦少年,穿着素色的布衣,清秀白净的脸上眼睛格外传神,他似与萧影之相交已久,随意地坐下,随意地喝茶,随意地发呆,甚至没有道一声“多谢”。
萧影之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折扇轻摇,也不见怪,直到对坐的少年回过神来与他对望方才出声,“阿曦,别来无恙?”
被他唤作阿曦的“少年”眉头突然扭成一团,“呸”了一声,瞪着萧影之恨声道,“明知故问!”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似是刻意而为。
“少年”的眼眸笼着层薄怒,眼波流转时神韵生动,萧影之的心忽而一软,“无路可走的时候,你倒是想起我了。”他轻声叹息,温柔而无奈。
竟似藏着一丝宠溺。
阿曦不由有些失神。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萧影之的时候,正是桃花灼灼其华的季节。她却如同快要枯萎的花,躺在榻上,气若游丝。那时的萧影之不过十六,却已得江南沈氏一族医术之精华,仅凭三根银针便让她转危为安。
阿曦是忘不了睁开眼的刹那,萧影之嘴角那抹温柔的浅笑的,似二月春风,明媚温暖。
十岁,太过年幼了。彼时的阿曦不知道那一眼的惊艳将纠葛出此生多少爱恨。
“若不是因为你,我不会逃婚,若不是因为逃婚,我不会在合欢酒里放香拂,若我不放香拂,柳泽秀便不会死,若柳泽秀不死,我又何须亡命天涯?”短暂的静默,阿曦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忍不住厉声质问。
萧影之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少女的心思他又怎会不知,更何况阿曦对他向来坦白。
“少量的香拂怎会致死?杀他的并非是你。”他柔声宽慰。
“但天下之大,有几个愿意相信我呢?”阿曦有些自嘲地苦笑,“人人只道秋水山庄的大小姐非你不嫁,为了你毒害新婚夫婿也在所不惜。”
“柳庄主乃细致之人,若他肯想一想,定能看出这背后有人想要栽赃于你。”
“若是他根本不想看出呢?”阿曦嗤笑,“东秋水,南柳色,西明月,北清风。武林四大世家如今面上虽相安无事,但私下里早已各怀心思。我爹急着将我嫁入柳家为的便是合纵连横,维持这面上的太平。如今出了命案,柳茏又怎会善罢甘休?秋、柳两家一旦相争,这幕后之人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阿曦将时事看得如此透彻,萧影之不由赞赏一笑,“你若为男子,必当驰骋沙场。”他的眸光温润,仿佛不曾沾染这尘世的晦涩幽暗,笑意浅浅,看得阿曦不由长叹一声,“萧影之,人世间最大的伤痛便是爱而不得。你我相识八载,我一片痴心却被你数度婉拒,本该怨你至深,可不知怎地,终究狠不下心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梅花清酒流入唇齿间,她突觉万分疲惫,“爹只我一个女儿,秋水山庄只我一个大小姐,若我死了,秋家便是绝后,届时旁系争权,秋家必定大乱。萧影之,我不可以死……你帮帮我。”她不再故意装出低哑的男声,嗓音回复轻柔,一字一句,柔软而无奈。
这样的阿曦,是萧影之无法拒绝的。
“柳家死士有勇无谋,并不难打发。凭你的易容之术,足够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掩眸思索,“是以,你所求的并非是生,而是死。”
“不错,”阿曦微微一笑,“若我死在我爹手里,天下人势必称赞我爹大义凛然,届时柳茏便再难找到借口与我秋水山庄大动干戈。”
“你这是一石二鸟之计。”萧影之听罢,幽幽一叹,“你一死,届时秋家蠢蠢欲动的旁系必定有所行动……”
阿曦扬唇一笑,打断他的推测,“你这是嫌我工于心计?你不喜也是无法。我便是我,成不了沈依依,也不能成为沈依依。”
“若是可以,我又何尝不想纤纤十指挽素琴?”她的眼神忽然明亮如正午的骄阳,“但人各有命,仅此而已。”
飘零的细雨打断了萧影之的回忆,他上前搀起老泪纵横的秋济涵,转身时听见草丛中传来的轻微声响,原本温润的眼眸里微光一闪,嘴角勾起一道难以察觉的弧度。
桃花沾着细雨飘落,山石开始泥泞起来,柳茏站在碧波亭的东侧,他正俯视着那个新起的坟包,心中略有狐疑——死,便是真的死了吗?
他身后跪着一个黑衣劲装的小厮,方才将秋、萧二人的对白一字不落地禀报给柳茏后,本盼着领赏,但见此刻自家主子的脸愈发阴沉,他忍不住将头埋得更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支吾着又抬起了头,“方才……属下来此处的路上,瞧见妍小姐朝东边去了。”
柳茏冷冷哼了一声,“她总是忘记自己是柳色山庄的三小姐,”他眯起眼,蜿蜒而下的石板路上,偶尔能瞧见一个黑瘦的背影,“随她去吧。用不了多久,她便会明白,世人皆龌龊,她敬爱的舅舅亦是如此。”
青山绿树一孤坟。
柳泽妍想起儿时随母亲回庄省亲时,阿曦最爱整日黏着她。小丫头虽然身子不好,但性情却是极为开朗。三年前母亲病逝后她便不曾再回过秋水山庄,记忆中阿曦的模样已有些模糊。
舅舅此刻定然后悔那日未曾听我规劝,她心下暗叹。
坟前放着一束丁香,那是萧影之临走前留下的。
世人皆知秋曦酷爱丁香,却不知为何。
柳泽妍弯下身子拾起那捧丁香花,淡淡的香味顿时萦绕鼻尖,她微微地笑了起来,整个人因这一笑而明媚温柔起来,“我曾见过萧家公子。那日他在莱阳城头与紫苑名伶云音斗琴,风华无双,当时风中隐有丁香花香……想来,他也是极爱丁香花的。”她轻抚丁香的手突然一滞,前一刻温柔的眼波此刻已寒意逼人,手中丁香忽然如箭般朝树林深处飞掷而去。
几乎是同时,一个头戴斗笠的独臂男子从槐树后缓步走出,手中握着方才接住的丁香花,整整三十六枝,一枝不少。
那男子摘下斗笠,露出苍白得有些病态的脸庞。
在柳泽妍略带敌意的探寻中,他径直走到坟前,将那捧丁香花端端正正地摆好,而后他回头报以微微一笑,瘦骨嶙峋的脸竟显得有些狰狞。
这真是一个笑比哭还要难看的男人。
“你险些糟蹋了这捧丁香,小姐会难过。”他的嗓音却很温柔。
柳泽妍神色复杂地盯着那男子空荡荡的左臂,忽而了然,“谁能料到昔日的杀手之王今日竟效命于秋水山庄……世事果然奇妙。”
世事奇妙,皆因人心微妙。
昔日的杀手行到水穷处,却因烂漫山花下少女明眸一笑,生了坐看云起之心。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