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梁天禧十八年,梁魏谈判最终结果:梁皇让出东都洛阳,魏国疆土扩至河洛。
      昌帝灰溜溜把都城自大梁城迁到睢阳。刚刚安定,就口称“重建大梁”,动众百万,在睢水沿岸修葺十二片御林苑,由十一座玉石所作春风廊沿岸连接在一起。奢华的宫囿一落成,国库几乎见底,已经连官员的薪俸都支撑不起了。
      刚填充的后宫里夜夜欢歌,昌帝每个月上朝四天,上朝的时候,在朝光殿里胡言乱语哈欠连连,使得下面惶然,大有末世预感,半数以上计算着要各谋出路。
      朝堂之外,免不了有各地义师风起云涌,小则占山为王,大则自封诸侯,昌帝浑不去理会,直到入秋时分,谯郡民三千突发暴动,逼近商丘,他不得不渡江逃到寿春城,惊魂未定行了次“救亡朝议”。
      亏得朝中还有几员主战猛将,仍能镇地一方,击败了几支风头正劲的叛军,一举收回阜阳、北陈留,以及旧都睢阳,堪堪保住风雨飘摇的朝堂危卵。
      可是危机仍然存在。
      打仗固边是留不住账本的差使,军饷筹集要钱,修筑城防要钱,安顿流民要钱,钱从哪里来?权层贵胄的养老钱是动不得的,只有从多余的赋税里抠。然而,梁国乱糟糟半年烽烟,鄱阳郡以南早已满目荒芜、饿殍遍地,穷人前胸后背只剩一根脊梁,稍裕足的更不愿从腰包里给朝廷白掏银子。好不容易刮下几点,地方官员再层层克扣,到达户部的又只够天官塞牙缝了。
      昌帝在寿春行宫的生活逐渐安逸下来,于是继续不闻不问。
      军队的给养得不到保障,民暴暂时平息,小范围军变却时有发生。前些时日,就有江州辖下的彭泽将领带部哗变,寻阳、庐江等郡纷纷响应,将近闹了一个多月,才因主将内部不和而平息下来。
      腊月初七,午后。
      刚过去一波的水深火热,丝毫没有影响江州刺史覃兆山在庐陵这所宅子里的安静。甚至,好像因为天气的寒冷,而使这亭榭谨然的府邸更凝滞如一潭死水。
      西席先生这几天抱恙在床,覃云喝了冷粥,取了枕下大书房的锁钥,照例想趁覃兆山不在家的空当去看两个时辰的书。临出门,看到在院子里就着井水洗衣的女子,忙走过去搀她起来:“娘,水这么冷,您进屋歇着,我来。”
      季晓书撸上滑下来的棉衣衣袖,头也不抬,“哎,这些刷刷洗洗,哪是男儿家能碰的?还是娘来做的好。”
      覃云失笑,“没有什么事是天生不能做的,”拿过她手里的衣服,就挤在凳子上搓起来,“娘在西风楼弹了十几年的琵琶,谁不赞您的手是该供在玳瑁匣子里的暖玉?如今却为我火烫水淋的,您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可以的。”
      季晓书拗不过他,只得去厢房里拿了件刚缝好的两摺风衣给他披上。呆呆对着尖削的侧脸一会,她不忍再看水盆里那双白皙瘦长的手,吸吸鼻子,转头进了屋。
      覃云到了书房,比平日晚了小半个时辰。轻轻用袖里的干布抹净鞋底雪水,才进去掩好门窗,拿起昨日看到一半的书,聚精会神读起来。
      北风在廊间呜呜直响,天色忽暗忽明,他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尽量放轻响动,跺脚取暖。不远处却突地传来低低的人声,其中一个沉稳低哑,显然是刚从城外戍屯上回府的覃兆山。
      覃云侧头确认,不声不响收起书,欲从后窗悄悄离开。又听到另一个陡然拔高的声音,一踟蹰顿住脚步,想了想,还是走回去,晕开对面糊住的窗纸往外看。
      廊间的虬枝都踱上了银雪,飞花一般的点点白色时不时攒转落下,中断他的视线。三四丈之外的檐庭里,有半月不见的覃楚正面对背向这边的覃兆山站着,一身湖青长衫,罩着白底绣梅的夹袄,半边脸被挡住,覃云只有从话里想象他此刻显然有些激动的表情。
      “如今天下五分,夏据蜀地,齐制幽冀,魏国有独霸中原之势,而梁皇昏庸不思进取,爹手握重兵,为什么不能运筹于手,为梁国改弦更张?”
      “胡闹!”覃兆山还穿着戎装,他一掌击在桌上,一声实心的闷响,“如今朝廷危在旦夕,正是显示我等忠君之心的时候,你这逆子,难道爹会学那些个山贼草寇,绿林樵子不成?”
      一阵短暂的沉默。
      之后,覃楚道:“好,好,爹若真是这样想,那昨日豫州州牧的密信,又作何解释?”
      这句话说得缓慢、清晰、笃定,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住了,覃云的身子微微一僵。他自六岁起,和娘自烟柳巷的西风院搬入覃府,已有十年,这是第一次听覃楚这样面对面地顶撞覃兆山,何况还是因这样凶险机密之事,胸腔里的一颗心,立刻悬了起来。
      如他预料,接着,是一个史无前例的的巴掌,清脆利落。覃兆山的怒气,即使隔着两层菱花挑窗都未减弱分毫。覃云的手指微微抖了抖,仿佛身临其境,与覃楚一同感受到脸上热辣辣的痛楚。
      “你好大的胆子!”
      覃楚的头偏在一边,他朝地下呸出几下,轻笑几声,一擦嘴角转过来,道:“爹居然为应和区区几个州吏的痴心妄想而打我……好……好。总有一天,你会为这一耳光而后悔!”
      他一说完,毫不留恋地拂袖而去。
      覃兆山目送覃楚离开,又站了一会,像有所感,转头厉色朝书房这边一扫。
      覃云也怔怔看着覃楚背影没去的拐角,被那自由来去的光影晃了眼睛,完全忘了自己还在大书房里独自站着。
      大书房是父亲覃兆山的禁地,除去覃楚以外,是没有人可以随意进出的。门上的锁钥,还是覃楚临行前覃云在床榻上费尽心思才要到手。覃兆山一直不许两人过于接近,若是他发现这个一直恨之入骨的儿子此刻在书房里,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等到军靴击地的钝响传入耳朵,覃云已经来不及脱身。门被狠狠踹开,他看着覃兆山像一只要择人而噬的猛兽一般朝他走来,犹得强作镇定,暗地里还是紧紧捏住袖口,瞬间就是一层冷汗。
      “你怎么在这儿?”
      覃兆山眼珠子里暗色沉沉,一贯仔细的他连门都没有关上,门外的雪花纷纷飘进来,在地上化成星星点点的水渍。覃云微微张开口,又闭上。这种时候,任何辩解都是无效的,他静静看着覃兆山,等待判决。
      覃兆山定定看他一会,一步步逼到面前,,毫不怜惜地扯住他的襟领,撕得粉碎。
      布条碎裂的声音让覃云眼里有一刹惊悸闪过,随后,他直视覃兆山,说道:“衣服是我娘花六夜的时间一针针缝好的,您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唯独没有理由弄坏它。”
      覃兆山扯住他头发,脸在天光下如一尊冷硬石像,“别跟我提那个贱人,我问你,你对覃楚做了什么?嗯?”
      覃云一动不动对视覃兆山。两年前,覃楚喝得酩酊大醉,闯入他卧房强要了他,那一夜的种种,还如身上鞭伤一般历历在目。他能说么?用受害者的口吻,说弟弟委身于哥哥这种不伦行径,其实是受了不可违抗的逼迫,是苟且偷生之下的将计就计?覃云第二次想开口,最终只苦笑一下。
      覃兆山见这嘲讽的笑,脸色更阴了一分,从腰际抽出从未离身的软鞭,扭住他的手,就是一鞭挥下。风声到处,鲜红的瘀伤绽开在肌肤上,覃云疼得一阵痉挛,慢慢地,就有珊瑚珠子一样的血粒渗出来,始是温热,后便被风吹成刀割刃凌的钝痛。
      不到一盏茶功夫,十几鞭子实打实落在覃云半裸的肩背上。他伏倒在地,苍白的手指在地面抠抓出几道湿痕,却始终不吭一声。此时,他也没忘了一个念头:娘就在隔院,绝不能让她听到。
      覃兆山的怒气一发如帘外的冰风雹雨,一时竟然有些收不住手。覃云徘徊在昏迷边缘时,他才停下来,用破碎的布衣擦了擦鞭梢,缓缓道:“覃楚一天不回来,我就鞭笞你一天,一个月不回来,我就折磨你一个月,直到你死为止。”
      覃云眼前一片昏黑,无意识问:“……为什么……”
      “为什么?”覃兆山俯下身,抬起他下颚:“你这个女表子养的东西,你还没回答我,覃楚是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的?”他手用力一旋,起身,“你和你娘一样,就是个专门勾引人的下贱胚子。我早该扼死你,断了这府里的祸害。”
      覃云许是终晕了过去,无话。
      覃兆山看着地上的人,几丝血流蔓延到贴在地面的脸颊边,红白之间,凄艳无比,雪光风鸣衬得一室寂静。看得不一会儿,待到心中暴戾之气平下几分,他转身走出去,拿了件簇新的狐皮袍子进来,裹住覃云的身体,抱起他步出大书房。
      覃云的身体蜷缩在覃兆山怀里,眼睛和嘴唇紧闭,几乎真的像一只气息奄奄的动物。他再次恢复清明,是被扔在雪地上的一刻。只是动动脚趾,立刻惊醒身上一阵剧痛。身上的袍子带着温度和一股止血生肌的金创药味,他抖着双手解下,扔在一边。上好的裘衣上,大片的血迹,已是不能穿了。
      覃兆山擅长糟蹋东西,也擅长糟践人。略去覃楚,这府里几乎谁都不例外。而他下手最为阴狠的,便是这一对寄居篱下的母子。
      头顶是星斗阑干,天河横斜,雪后难得的晴朗夜晚。他被丢弃的地方离着隔院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不知道覃兆山是不是故意的。
      覃云在雪上爬了几丈远,俯身躺在院子门口。房间就在目力所及的近处,他却再没有前进的力气,咳嗽两句,暗哑的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嗬嗬”声。
      这极轻的声音却让厢房的窗纸倏地亮了。房门吱呀打开,烛光映着站在门口的女人,长长的影子本是清丽有加的,如今只剩了瘦骨伶仃。她披着一床薄被,看见他,血色尽失,身上的被子掉落在地,冲过来就蹲下,摸索半天却不知道该扶哪里。
      覃云全身都没法自控,只用还有些活络的眼珠告诉她:娘,我没事。
      季晓书看着他背上狰狞翻出的伤口,泪珠子立刻落了下来。她什么话都不说,只疯了一样跑回去,把屋子里能找到的织物全搬过来,堆在覃云身边,她自己隔着被褥紧紧抱住他,颤抖得不能自已。
      好半晌,能感觉被褥里传来的温度了,她才哽咽着声音:“你每次好端端的走出去了,我都要提心吊胆,坐在房里怎么都静不下心,他怎么可以这么对你……怎么可以,他不是人,不是……”
      覃云动了一下,终于能发出比较连贯的声音,他艰难地道:“娘……别难过,再等等……你不是和我说过么,总会……总会有机会离开这里的。”
      季晓书一听,刚收住的泪水又往下掉,“是娘没用,娘想不出法子……让你跟着受这样暗无天日的苦。”她擦擦眼睛,空出一只手用被边掖好他露出的颈间,“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就算是走出去,我们……我们又能托身于哪里?”
      覃云伸手轻轻拭去娘的泪水,没有回答。
      覃兆山作为梁国皇帝深信的封疆大吏,总领江州等地军事,淫威放眼庐陵甚至整个江右都无人敢撄,简直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若是想走,不向北越过天堑长江,几乎等于还在他掌心捏着。要逃离这样一只恶狼,不借外力,是不可能办到的。
      覃云思绪越来越远,最后想到了那袭白梅袄子,以及昨晚温柔抚摸他眉眼的触感。
      “娘,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离开。”
      “……谁?”
      “覃楚。”
      季晓书讶异:“覃楚?”她睁大眼,托了托覃云的头颅,道:“这怎么可能?云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怎么会……”
      覃云垂下眼睛,说道:“我有办法。”
      “云儿……”季晓书担忧地看着儿子坚毅优美的侧脸,“娘不管你有何打算,只是,他不光是和你有一层亲缘……他还是覃兆山手把手教大的,你向他求助……要万分小心才是啊。”

      一年后,梁国奉天五年,即天禧二十四年冬。
      坐镇长安的魏晟帝在初夏筹措完备,与齐夏两国修同耕之盟;接着封二皇子为敬安平南王、三皇子为耿忠靖梁王,各领大军廿万自武关出发,正式伐梁。
      近两年的天灾人祸,使得梁国睢阳城的能战之兵非死即逃,梁朝廷新委任的官员装模作样守了几月,入秋时北边的魏国大军开过来,无不望风仓皇南撤。除了周围几户富贾还以坞堡围屋固守满满当当的粮仓,睢阳几乎是座空城。平南王的主力部队,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城驻扎下来。
      按理,这时正值士气昂扬,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机会。然由于睢阳靠黄河地上河下方,天气连绵阴冷,魏军中的士兵不习惯这种南地气候,将近半数都染上了湿毒之症:精神萎靡,食欲不振,浑身长出红疹,严重的甚至发展成水疱,奇痒无比,一擦就溃烂流水,衣服都没法穿,更别提铠甲。
      不得已,军队暂时停下南下的脚步,在睢阳休整。平南王单奕和苻长史亲自领着麾下亲卫转至亳州押送稀缺药材,这会子刚好在回程上。
      睢阳城外。天地之间,不明显的界限连着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不远处零星的几小片松林绵延过去,偶尔裸露出的黑色地面被晃晃白光反衬得刺人眼睛。
      漠漠寒风中,一人一马由远而近疾驰而过,打破这静止画面,雪沫四溅。马上人一身玄衣,外罩绛色的大氅,黑发利落地束在身后,被厉风吹得翻飞不停。
      这骑过去后半刻,远处灰蓝如铁幕的天空下,被覆盖的路面才又渐渐扬起一阵玉屑银尘,接着是琼枝上几处银粉被震落的动静。依稀见一群精壮马队尾随于后,尽皆矫健有序,拉着几车物事,渐渐从大路上过来。
      护送的侍从衣着遒劲,行动谨然,阵营分布整齐,很快就集到睢阳城下。
      来接应的魏国监军都督王蓄裹在层层裘衣里,命几名跟着的特使打开城门,去牵马匹。当先的玄衣人手头却巧妙一偏,似笑非笑绕过他,大步走进城去。这赤果果的无视让王蓄一怔,面色青红相间,顿时就有一抹怨毒的愠色闪过。
      眼底下数十截马蹄转来转去,好在随后有人跳下马从后面绕上,灰色的袍摆轻扫雪面,在他跟前停住,递了马缰过来。马的主人是个清矍文士,青衣短袍打扮,声音温软:“这么冷的天气,王大人还亲自在这候着,委实是尽职尽责,用心良苦。”
      王蓄找到了台阶,于是傲慢地瞅他一眼,整整衣服,拖长声音:“彼此彼此,苻长史跟着平南王走南闯北,可比我劳苦功高得多了。”
      “殿下和我等都是竭心尽力为朝廷办事,这大人心里都是明白的,”想到什么,一拍手掌,“对了,亳州衙中有位故人让我问王大人好。”说着从袖子里揽出一样东西。
      他递过来的,是一卷裱得极为精致的绢面卷轴,系带还是半透明的红纱,不知是哪只风流巧手结上的,馥郁的桂花香氛袭来,兜兜转转似有若无,实在是一件让普通人心驰手软的物件。
      王蓄显然不能脱离普通人的桎梏,欢喜得眼角眉梢都带了春色,宝贝得很地收在怀里,忘形道:“总算是得了,我的心肝哎……”猛注意到苻夕还笑吟吟站在面前,正色了些:“苻长史,营中士兵还等着药材呢,还不快快进城?”
      一行人陆陆续续进了城以后,已经是暮色将临。
      魏国大军登籍放粮、保田修坝,给了对梁廷彻底失望的百姓们一道重生的曙光,人心向背立分高下。而这一趟不仅带了治病良药,还刚好赶上年关,一入城就受到喜气洋洋的欢迎。
      外城。间杂路上抬锅的巡逻的或是跑腿的新兵都原地立住,恭敬地开出道来。有胆大的孩子不顾父母劝阻,都伸长了脖子看经过队伍,苻夕微微偏头,几个脑袋立刻缩回去,只留下脸在寒风里憋得通红的士兵。几处屋子里,隐隐传出围坐着卷糕丸年货的女人们的窃语:
      “哪个是魏国王爷,哪个?”
      “哎哟,可不就是中间那个么,没想到这么年轻……样貌也好,真是难得。”
      “这样的人来做皇帝,可就好啦!”
      “是啊是啊,我家那闺女要能攀上这样的男人,我折寿二十年都值!”
      “啐!你也不掂量掂量,东街王瘸子能看上你家的就要求神拜佛了……”
      进入内城以后,人迹渐无。城中的官衙已经改成中军治所,安顿好车马,平南王看一眼门上在寒风里缓缓旋转的红灯笼,皱皱眉头:“谁挂上的?”
      留驻的几名亲卫都原地傻笑,站在队首的是最幼的颍川人高祁年,他搔搔脑勺,道:“殿下,大后天就是祭灶节,属下们这不是想能让气氛多喜庆喜庆……”
      他话还没完,单奕就一甩手,摘了个灯笼下来,抛玩两圈,扔在一旁。“你倒是有样学样,这东西哪家来的,送回哪家去。”
      亲卫们都面面相觑,高祁年看单奕走进大门,吐吐舌头,扯住后面苻夕的袖子:“殿下怎好像不太高兴?”
      苻夕摇头,“想想现在的情势,殿下高兴得起来么?何况……”他往后看看,继续摇头。
      几个亲卫看他背影,都默然,很快,就见一顶跟在后边的四人抬歩辇——王蓄王大人的座驾。于是互相无声瞪眼,闭口憋闷地去扯那灯笼。
      这王蓄,据说是魏国刘贵妃的远房表叔。刘贵妃是道地的江南美女,祖籍梁国。王蓄一年前流亡到洛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攀上了这门皇亲国戚,这次钦封随军南下,可算是如鱼得水。其人自大自封又声色成性,平日缩在后方纵情享乐,一旦新攻下城池,必定出来在呈送长安的捷报上详尽表功一番,实在是人见人厌。军中诸将早就是一肚子窝囊火气,碍于单奕治军之严,不允任何妄评萧墙的言论,只得暗暗把火气吞在肚子里,本来就憋得厉害,这几天没仗可打无人可杀,还被莫名的疫病困扰,更是个个脸红气粗。踩不准哪天就要触雷而发。
      入夜时分。灯烛下,单奕撑着手肘,正在凝神观察沙丘上插满小旗子的东南形势,不一会儿,向旁边苻夕问了句风马牛不及的话:“今天你给王监军的是什么东西?”
      苻夕奇道:“殿下怎的关心起这个来了?”
      单奕瞪他一眼。
      苻夕束手,“也没有什么……只是一张素色写意而已。”
      “哦?”单奕道:“我倒没看出来王大人还是个识货的君子,上面画的什么?”
      苻夕道:“属下也不清楚。王大人情趣特别,这又是他旧识费力讨好之物,或许是什么难得的收藏。”
      单奕道:“丑时以前,把那玩意儿拿来,不要惊动他,无论你用什么办法。”
      他说完这句过后,即令传令官召众将领进来议事,其中包括有监军王蓄。苻夕无奈,拱手领命而去。
      单奕收起脸色,目视房间里七八名还未卸下重铠的将领,道:“你们对于这次在睢阳的滞留有何看法?”
      几人还在沉吟,武威中郎将赵擎立起:“殿下,末将有话说。”
      赵擎的父亲是文官出身,在这群将官里面,属于较为矜持有礼的了,单奕颔首道:“赵将军请说,说错了本王不罚你,顶多五天不许吃肘子。”
      赵擎喜欢吃酱肘子是众将中公开的秘密,单奕这句看似玩笑的话让他一愣神,周围气氛因了这一句而稍稍松动,众将窃笑,都饶有兴味地看向他,等着下文。
      赵擎看一眼全场,会意过来,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齐孙子》有‘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得,虽胜有殃’句,这次在睢阳的驻留,不巧俺们都犯了。”他停顿一下,看看单奕,见没有被阻,才继续说下去:“其一,今冬雨雪频降,过于湿冷,兄弟们难以抵抗疾病,这是犯了天时;其二,我们自北向南攻梁,是以劳取逸,粮草辎重运补困难不说,光要我们这些中原汉子深入江南腹地,就是一件没底的事儿,这是地利;第三,这第三么……”他再看单奕,犹豫了一会。
      单奕咧嘴道:“说下去。”
      赵擎咽了咽口水,“这第三,陛下册封两个王,敬安敬安,明摆着是让殿下处处操心又居不得功,”他说得投入,渐放开了嘴:“还有那一个随军的什么大人,简直就他娘的会拖后腿,你说俺们至今还留在睢阳,不是理所当然么?”
      此话矛头虽显锋利,却将在座将领的情绪都挑起,好一阵骚动。然而,皇上自然万不能骂的,只能语带恐吓指桑点槐,挨个把某人脊梁骨戳遍,全不顾边上王蓄脸色已是难看之极。
      此时发起人赵擎却回了理智,恭恭敬敬收个尾:“末将说完了,请殿下指正。”
      顿时场中又安静下来,几十只眼睛都望向单奕。
      单奕环起手,点头,“赵将军的言论,虽然有失偏颇,辞令还算理得清楚,有进步。”
      那边王蓄已经七窍生烟,他刚要说什么,单奕似早有预料,道:“魏律有一条,监军可录事,不可论战,论战当以军令处。不知王监军记得否?”
      王蓄望望满座,一咬牙,气咻咻翘起鼻孔,转身出了门。正在众将拍手称快、兴奋难抑之时,单奕站了起来:“赵擎,往后三天,你的肘子没了。另外,工楷默一份《尉缭子》战威篇呈上来。”
      不仅赵擎,各人都是一愕。
      “人也骂了,气也出了,你不孝敬几只肘子上去,王监军不会与你干休,”单奕一拍他肩膀按他坐下,续道:“接下来,我们说实际问题。赵将军所列,你们心中其实都有本帐,梁国这块看似毫无节操的肥肉,并不是那么好吞的。”
      见众人情绪安稳下来,脸上颜色归于肃穆,单奕才执起竹枝指向沙盘,“当初向皇上请命,我说今冬就能下彭城、阜阳,在开春前扎寨江岸,夏末破江州大门,把江北纳入魏国版图。如今这个计划延后,我不得不派人知会三弟,让他取道南阳,务必在开春以前把防线拉到荆州,切断一切梁国人的后路。然而,三弟的情况不见得比我们好上多少,能不能及时完成任务,其中还有变数。”
      有人提出疑问:“殿下容禀,末将认为,梁国皇帝好似并不敢有西逃联夏的意图,就算要逃,他们宗室众多,拖絜起来,也不一定赶得上靖梁王的行军速度。”
      单奕收起竹枝,缓缓道:“好似不代表没有,不一定不代表不可能,你们跟着我这几年征战,应该很清楚,沙场较量,你死我活,要的是绝对,完全,不允许任何意外。”
      他的语调并没有太多咄咄之气,然而却让所有人都紧抿嘴唇,坐直了身子。
      “赵擎能吃肉的时候,你们都把作战方案呈一份给苻长史。”观察众人紧得干巴巴的脸色,单奕顿了顿,终于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来,把竹枝插入沙盘:“我大魏国男儿全是铁血精英,要的东西从来未有失手,伐梁得胜只是时间问题,你们一个个垮着脸做什么?”
      等到众人摩拳擦掌散去以后,已是子时将尽。
      单奕在窗边出了一会子神。
      月明星稀,南国的茫茫平野埋在厚厚的雪里,这秀美江左连绵着天堑隔岸的千里城郭,在典籍里的记载,是个烟波氤氲、鹊啭莺啼的国度。然而,如此美轮美奂的地方,在皑皑冰雪的统治下,却仿佛找不到一丝活气。
      苻夕此时敲敲门走进,“殿下,您要的东西。”
      单奕转头,望着他手里那支卷轴,那般精致入微的柔光,透着一股颓靡的艳丽。他忽然就失了看的兴致,微皱眉头,正过身子仍看着窗外:“把它给我烧了。”
      苻夕一愣,却又仿似舒一口气:“殿下不想知道里面描摹的是什么?”
      “无非是些狎亵玩物,没得污了眼。”单奕毫不犹豫:“我困了,你也早点休息去吧。”

      第二日,王蓄不见了他的宝贝,暴跳如雷,经了昨日的议事风波,不敢明着大张旗鼓地找寻,只得来苻夕这里阴阳怪气。
      苻夕对他倒是很客气,道:“王大人可是极为喜欢那幅丹青?”
      王蓄左右看看,凑近了说道:“怎么,苻大人你知道去处不成?”
      苻夕微微一笑:“大人不用着急,等到我军渡过天堑、抵江右地上,我不仅原物奉还,还替你去蒙城把画上人带回来,你看这样可好?”
      “真的?”王蓄大喜过望,“那我……”他卡住话头,把一脸垂涎收了收,仍掩不住眼里的蠢动:“那本监军……就在此静候苻大人的佳音了。”
      苻夕恭敬地一拱手:“您高枕就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