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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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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唯晓倒在地上,闭着眼睛装死,唯兵唯民搀扶着蔡可进了屋,一眼看到地上横着的女孩儿,她直挺挺地,算是装死装得最像的一次,何唯兵心里有气,但也不忍心冲着妹妹发,何况她并不懂得生气的意义,到头来只会对着自己露出更加傻的笑容。
蔡可也没有功夫去理会地板上的女儿,她心里头一直装着刚才邱夏东的话:掐死。
唯兵给母亲端来一杯水,蔡可看着儿子汗津津的脸,正要喝。
“妈…我看到蚊子……”
孩子没有讲下去,蔡可手端着口缸等着。
“蚊子死啦。”何唯民深吸一口气,用稚嫩又复杂的眼看着妈妈。
蔡可知道孩子们口中的蚊子是谁,臭老九罗子萌的独儿子。以前平南大学历史系的教授,现在连狗屎都算不上,养个儿子唯唯诺诺,瘦不拉几,尖嘴猴腮。蔡可想起那【蚊子】,只比唯民大一岁,总是耷拉个脑袋走路,却贼精精的。
“别胡说…”放下了口缸,蔡可叹了一声,又瞅着地上依然【死了】的女儿。
何唯兵摇头:“没…我和唯民亲眼看到的…在轿子坡…”说着,唯兵眼眶又红了,他和蚊子关系不好,整天比这比那,学校上课的时候比学习,停课了就比谁弹弓打得准,跑步爬树谁更快,就连谁被歧视辱骂的次数都在比。
“罗教授还在牛棚呢…”蔡可总算想起来,罗子萌的妻子去世得早,他一个人拉扯着这个孩子。
“和爸一块儿么…”唯兵低声问。
“…不知道呢,明天要开会,且不会关在一起吧。”母亲的声音比儿子的还要低。
终于,地上横尸的何唯晓发现没有理会自己,睁开了眼睛,从地上跳了起来,扯开嗓子干嚎。
何唯民气极了,走上前去拉妹妹的辫子,那两条又黑又粗的辫子已经凌乱不堪了,唯民上来又下不去手,就扳住女孩儿的肩膀用力摇晃。
唯兵冲上去拉开了弟弟:“你干什么!!”
“这傻妞!!”唯民瞪着眼。
“一边儿去!”
何唯晓仿佛知道大哥是维护自己的,她嚎得更大声了,唯兵蹲下来半抱着妹妹把她弄进了里屋。
蔡可一夜睡睡醒醒了无数次,她一次次睁开眼睛,又看着睡在身边安静的唯晓,披起了衣裳来到客厅。
她独自坐在板凳上,两眼呆呆瞅着套着布鞋的脚。
忽然她好像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她屏住了呼吸,不断告诉自己是幻觉。自从何建祥被不断地带离家以后,她总是产生这样的幻觉——有人在觊觎这这个家里的一切,他们在等待着时机,等着能够暗暗下手让他们一家永世不得翻身的时机。
女人悄悄站了起来,走到门下,在经过卧室的时候她望着开始打呼噜的女儿。
仔细地听着,门外什么也没有。
蔡可的心没有因此而平静和放松,她觉得自己要崩溃了,空荡荡的客厅,原先的摆设一样都不剩啦,字画也被抄得精光。何建祥告诉自己要想点儿办法,她想来想去,该怎么办呢。丈夫说,以防着我有去无回,不是要你赎我,倘他们真要我死,你也别想法儿了,只是要给你自己和孩子们留着退路啊。
走回了先前坐的地方,蔡可抬手揉摁着太阳穴,想起了白天邱夏东对着自己的那无耻的笑容。
刘卓越和何唯兵坐在一起,他们并排着,分别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推出来,好像小丑一样被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当猴耍。在场的所有人,发自真心的或是装作发自真心地爆发出哄堂大笑。何唯兵扭头看着母亲,母亲脸上也挂着那样的笑容,露出牙齿,撕裂般的笑。唯民没有笑,他的手紧抓着裤腿,唯兵随着大潮又干笑了两声,突然觉得自己无比的丑恶,身边的刘卓越和自己一样,只是从嗓子里发出【笑】一样的声音。
接着,便是念【自白书】。这种东西,父亲不知道写了多少遍了,每一次都一样的内容,但是那些要他念的人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儿。
父亲是【堕落的】,是【心存险恶的】,是【向着万恶的资本主义靠拢的】罪人。
父亲亲口承认下来。
唯兵直愣愣地瞅着,呆呆地听着,又不由自主地转脸偷偷看母亲。
母亲的表情麻木,好像父亲说什么都和自己无关,可是他还是从她的眼睛里看出那极其细微的悲伤和痛苦。
这一次,父亲没有被关多久,隔天就被放了回来。但一回到家就吐血不止,医生说是胃出血。
唯兵和母亲轮流那脸盆给父亲接着呕吐出来的鲜血。他们没有药,确切地说,是医院没有药,医生故意用听诊器敲父亲的背部,何唯兵叫母亲再也不要把父亲往医院送了。
但是何建祥还在吐血。
“卓越!”
刘卓越把何唯兵让进家门,朋友满头是汗,“你爸……你爸被放回来吗?”
“回来了,屋里呢,怎么了?”
“我爸胃叫他们给打坏了…”何唯兵说着就往刘卓越家走去:“让刘叔叔救救他啊……”
“咋坏了?”卓越比唯兵先一步跳进家门,叫了一声:“爸!”
刘潇睡着了,从屋里出来的是卓越的母亲李美霞:“怎么了…”她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出了卧室,掩上门,瞧见了站在客厅里的唯兵。李美霞的脸上不那么好看起来,:“卓越,怎么了?”
“阿姨,让刘叔救救我爸啊。”男孩儿恳求的目光没有打消李美霞的犹豫,她就站在卧室的门口,好像铁了心要把手大门的门神似的:“你爸怎么了……”
刘卓越急切切道:“他爸爸让那帮畜生…”
“说什么呢!”
李美霞胆寒起来,急皱起眉头一把打在了儿子的身上:“你是出口成祸啊!”
“我…着急…唯兵的爸爸让他们打地在家里吐血呢…”
“吐血?”
“啊!”
“那上医院呀……”
“去了。”这一回,一直在一边的唯兵回答:“医院也没有药…”
“医院都没法子…我们能做什么…”李美霞急忙推托起来,“赶紧走吧,唯兵…..”
听到这话,刘卓越着急了:“会死人的…妈,让爸去给何叔叔看看吧!”
“他一个只会煮黄汤的!看什么…能看什么…!”李美霞也急眼了。
何唯兵心里想着父亲那一口口的血,盛满了小半脸盆,便噗通一下给李美霞跪下了。
蔡可把大拇指大的一块儿红糖放进锅里,她从厨房看到唯民抬着脸盆去厕所,“唯民…”
“妈。”
“还吐么?”
“现在没吐了,睡啦。”唯民站住了脚。
门被人用力地砸着,院子里的母子两人顿时精神紧张起来,蔡可让唯民赶紧回屋照看着何建祥,自己急忙去开门。
邱夏东一脚就把老院儿的门给踹开了,蔡可险些让他给踹到了地上,她歪倒在门后面,看着这个跋扈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进自己的家。
“干什么这是!”男人看到蔡可狼狈地从地上起来,明知故问。
“……没…没什么。”
“街道上可催了,你想好没有?要认清何建祥这个大□□的嘴脸,划清界限!”
“我……”
“嗯?”
“我…再想想……”
蔡可觉得自己两眼昏黑,只有背靠着墙角。
邱夏东又微笑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组织上在给你机会,不要执迷不悟……”
“我、我是感谢组织的…..”
“街道上从明天开始,要他接受劳动改造,以后,早上五点,都去革委会领扫帚,扫大街。”邱夏东清了清嗓子
“明天……”
“我没说清?”
“说….清了…”蔡可的头皮发麻,可是那样吐血不止的何建祥要如何去呢。
邱夏东笑嘻嘻地点着头,慢悠悠地踱着步走到了女人跟前:“劳动改造嘛…要积极。”
“……感谢…组织…”蔡可只能这样一直回答。
“感谢组织…还要感谢我吧…”说着,男人又蹭进了几分,蔡可心里大惊,她本能地后退着。
但是邱夏东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他又抬起脚,把敞开着的大院门给踹了回去。
“有困难哟…?”色迷迷地弯下来些腰,无耻之徒盯着蔡可没有血色的脸庞。
蔡可咬着牙,颤抖地说:“他…他吐血…估摸着…去不了….”
“他?”男人冷笑。
“…就是那个…何建祥那个死不了的资本主义的走狗…”
“哦……”
“我…我能去…..我替他……”
“你怎么替他?”
“我去扫地……劳动改造……”
说完,蔡可再也不低着头了,她用两只无神却依旧保持着女性妩媚的双眼直直看着邱夏东。
男人愣了下,又看到女人的脸色不对,于是回转身,看到了楼梯上站着的何唯民,便离开了蔡可,拉开院门儿:“明天早上五点,不能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