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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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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伶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嵇康和阮籍了。
自从刑场一别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但刘伶知道他们没有死,因为竹林小屋虽然久已无人居住,阮籍曾经用过的物品上灵气还没有散去。
他们也许是隐居到哪里去了,离开这个污浊的人世间。
刘伶在一霎那间很是嫉妒他们,他们的因缘,已经成了正果,可是自己的因缘,却连因都还没有。
刘伶对自己一刹那间产生嫉妒的情绪感到讶异。
自己的命定之人,究竟是谁呢?
妖被人憎恶着,因为摆脱了轮回的苦楚,离开了生老病死,混迹于人世间,冷冷注视着人类时而可笑,时而高尚的行为,自得其乐,逍遥自在,却总有一番难以察觉的寂寥的感觉。
刘伶是竹林七贤中最淡泊的一位,花花世界他毫不留连,官也是做了几年无甚意趣就干脆辞去,背起药箱,提起酒瓶云游四方。毕生的夙愿就是得道成仙,行医积德,广结善缘虽是做到了,可是自知妖想要得道,仅仅行善还是不够的,必经三劫,生劫,死劫,情劫。
由一只偶食仙草的白鹿经历漫长的千年修炼化为人形,即为生劫。
生劫已过。
死劫和情劫谁会先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走遍名山大川,看尽沧海桑田,穿越硝烟战场,遥望烽火连天,人间的每个角落,历经千年,足够使他像故乡一样熟悉,提不起他一点兴趣,人间几变,朝代更迭,他却还是他,心里没有一点波澜,有的,只是几分茫然。
上次离开竹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连他自己也记不得。
走了一大圈,他却总是忘不了竹林,总觉的这里是他的起点,也是他的终点,他出生在这片青翠的竹林里,如果有一天运气不好,没有成仙就死了,也一定会葬在这里,继续回味着,魏晋时代,狂欢的派对和喧嚣的气氛。
除了阮籍和嵇康,相识的人都已经故去了,想来自己狂放而激荡的心,就丢失在他们存在的年代里。
想到这里,刘伶忽然感到一阵无法言谕的无奈。
即使在自己最为活跃的年代里,也从来没有爱上过谁,自己永远是七贤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抱着酒坛,坐在角落里,仰望晴空,眼前依稀出现的天上宫阙,像天空中飘浮的流云一样,是自己遥远却坚定的梦想。
所以,刘伶并不相信自己会有情劫。
见到自己的凡人,都说自己很冷漠呢,凡人又怎么会明白,自己心里的无奈和迷茫,自以为看穿一切,得偿所愿却是遥遥无期。
唯一能够倾心相谈的两人,却是音讯全无,他们的现况,阮籍的身世,这一切困扰自己的问题百年未解,他也就不想了。
对了,还有阮书,自己在那个时代的朋友,除了阮籍和嵇康,还有他一个,他忙于公务,无甚时间游戏竹林,所以未称七贤之列,所以差点把他忘记了,可他执意仕途,总想以一己之力改变天下,总是让人替他捏着把汗,阮籍走之前曾托付自己照料他,可他却对自己消极避世的态度嗤之以鼻,根本不屑与和自己为伍,后来意见分歧,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人日渐疏远,阮籍走后阮书就基本上不回竹林,后来几乎就难得一见。自己当时也许是有些失落,再说两人道行都不算浅,对方如果真遇到什么危险也能随时知道,不负嘱托就可以,用不着老把他放在视线之内。不过想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自己也难得回来一趟,也该去拜会他一下,想来自己云游一向避开闹市,所以才会多年来无相见机会。
阮书现在一定还在京城做官。
刘伶拿定主意,下一步就去离这里不远的京城。
临溪而照,微微整理了一下仪容,脸色虽然未染风霜,随意束起的长发却是有些凌乱,溪水中的倒影,正迷惑的看着自己,理好头发,满意一笑,嘴角扯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拂去一身尘土,依然是翩翩白影,玉树临风,去见旧友,总不希望自己过于狼狈。
先顺路去看看阮籍的旧居,如果坍塌了,就把它修好再走,如果哪一天他们回来了,依然可以住在这里。
临近竹屋,依然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丝毫未变,却听得琴音铮铮,所奏曲目,就是嵇康最爱弹奏的广陵散。
嵇康回来了?
刘伶来不及细想,推门进屋,竹帘之后隐约透出的瘦削背影,却让自己倍觉陌生,和记忆中嵇康宽阔厚实的背影丝毫没有相像之处。
不是嵇康。
竹门被推开的声响惊动了弹奏者,琴声戛然而止。
刘伶本以为他会回过头来,可他只是略为停顿,便接着弹奏,乌黑的鬈发随意划过一袭青衫,随风轻扬,竟让人顿生苍凉之意。
刘伶知道他是谁了。
一头鬈发的,只有阮书了。
他也许是在朝堂上遇上了不开心的事,所以才会一个人在这里弹琴散心吧。
多年之前,阮籍还在的时候,阮书心情不好了,就会回到这里,让阮籍演奏给他听,后来阮籍离开了,他只不过从聆听者变成了演奏者。
只是他现在的背影,比以前更单薄了,这乱世,是他一人操心的过来的吗。
本来是山间纯白无垢,无忧无虑的生灵,又岂能容于这个污浊的人世间。
刘伶可以很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悲伤,无奈,以及愤怒,虽然弹奏的也是广陵散,却没有记忆中嵇康弹奏时的清扬宛转,而是充满铮铮的杀意和满腔的泣诉。
一曲已毕。
阮书终于转过身来。
和刘伶自己一样,丝毫没有老去,只是那眼神,和刘伶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了,洞明一切的,冷酷而又决绝的眼神。
他这些年,终于在尔虞我诈,血腥残暴的人类社会中成长起来了,当初单纯羞涩,不谙世事的小狐狸早已经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
“刘兄,你来了,多年未见,别来无恙。”阮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刘伶看来,却是苍白而盛满辛酸。
“阮兄,怎么了?”
“没什么,刘兄多虑了。”阮书已经收敛起悲伤,神色趋于缓和,话语却像墙壁一样把自己的心牢牢的遮蔽起来。
“阮兄今天心情不好,在下也许不该来打扰。”刘伶听出了阮书话语中的疏离之意,便要告辞。
“不!”阮书本是平静无波的声音中竟夹杂了一丝惊慌,使刘伶怀疑自己是不是刚刚会错意了,“今天能见到刘兄,我真的,非常高兴,如果刘兄不嫌弃,能否留下小酌一杯。”
也许他想借酒浇愁,找个酒伴而已,记忆中的阮书从来不喝酒,因为他喝醉了就一定会现形,在凡人面前是绝对不会喝酒的,而在知道自己身份的人面前又会觉得丢脸,因为自己和阮籍就算是喝醉了,也从来不会现形的。
周围的人都比自己强是件非常不甘的事,即是别人都愿意照顾他。
也许这就是阮书故意选择和大家相悖的人生道路的原因?
刘伶忽然觉得,自己总算是有点懂他了。
阮书只是想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可是一只狐狸的点点聪明,又怎么斗的过七窍的人心?三界之中,人排在妖的上面,不是全没有道理。
妖的感情执着而单纯,却总被人类千回百转的谎言背叛得鲜血淋漓,人类会在这一刻对你温柔的笑,信任你,委你重任,却在下一刻将你毫不留情的抛弃,甚至赶尽杀绝,为的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利益。
所以人是邪恶的,活该受生死轮回,战祸炼狱之苦。
可是他们疯狂的嫉妒着妖懵懂中茫然的快乐和看似比他们强大的力量,对妖赶尽杀绝。
他们用廉价的感情把妖锁住,妖就绝对不是人的对手。
这也是刘伶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类有过交集的原因。
(嵇康是例外吗?后面会交代)
他看得太透,这个世界在他的眼中就成黑白的了。
“刘兄沽酒,我去做菜。”此刻的阮书,脸上的悲伤已经如清晨竹叶上的露珠一样消逝无痕,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笑,如春日里穿越繁密竹枝洒落满地的日光一样,温和而明媚。
刘伶不由发自内心地漾上一阵暖意,一如多年前尘封在记忆中的那段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出门走了一段,刘伶才惊觉时隔多年,自己以前常去买酒的小酒肆会不会早就不在了,这里毕竟不是繁华的城镇,酒楼随处可见。抱着赌一赌的心态沿着旧路走过去,居然就看到了那家酒肆,连招牌都没有换。
卖酒的人当然早已经不是刘伶所认识的人,不过幸好刘伶的银子却是无论换了谁都认识的,店家递给刘伶的酒坛也是刘伶以前熟悉的那一种,刘伶便以为里面也是他以前喝惯的菊花佳酿了,想来几坛是满足不了自己的海量,就向老板借了推车,满载而回。
印象中阮书的厨艺很好,比阮籍和他们过世的母亲都好,可是阮书却固执地认为大丈夫应该远庖厨,所以很难一尝他的手艺,大家都奇怪他这么好的手艺是哪里来的,他却从来不愿意说。
阮书,你为什么总是喜欢隐藏你真正的内心,到是有些像人类的习惯了。
可阮书不是人,是狐狸。
刘伶不知不觉间回到了竹屋门口,这段时间他边走边想,见着旧迹还要停留观望一会,竟也走了很长时间。
阮书也足够时间做出一桌丰盛的菜,就等着刘伶回来。
“中间的菜叫什么,怎么从来没有见过?真想不到花也能拿来做菜,而不仅仅是点缀呢。”
“杜鹃醉鱼。”
“很有诗意的名字,对了,这些杜鹃哪来的 ,附近没见啊?”
阮书笑而不答,只是说,“刘兄尝尝看吧,我也是刚学会的。”
“好。”刘伶迫不及待的吃了一口,花的清香和鱼肉的鲜味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口感更是细嫩无比,令人回味无穷。不由暗想,皇帝的御厨也不过如此,说不定还不如阮书呢。
满意地看着刘伶完全陶醉在美食中的模样,阮书终于露出了完全发自内心的微笑,拿过被刘伶遗忘在一旁的酒坛,拍开泥封给两人斟上酒。
见刘伶只顾着大块朵颐,丝毫没有拿起酒碗的意思,阮书只顾自己拿起酒碗,一口喝尽,却立刻全吐了出来,咳嗽不止。
刘伶大惊失色,不知道酒出了什么问题。
“酒里有毒!” 阮书犹自捂着嘴,四下寻找水杯,想去漱口。
刘伶不信邪地拿起酒碗喝了一口,不由哈哈大笑,“想不到在这里也能喝到‘炮打灯’。”
“什么‘炮打灯’?”阮书见他的样子,知道酒没有问题,只是这酒辛辣异常,自己一时喝不惯才会如此。
“我在漠北的时候常喝这种酒,够劲!和南方的甜酒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的,不要怕,一口气喝下去,片刻之后就会感到非常轻松,就算有天大的烦恼也会忘记。”
“是吗?我上次来就听说酒肆的新老板是关外回乡的,不过一直没有喝过。”
“我看阮兄心里似乎有不开心的事,不如痛痛快快喝一场,把所有的不愉快统统忘记,我今天能遇到旧友,又能吃上这么好的菜,非常开心,不如相谐一醉,如何?”
话刚出口,刘伶就有些后悔,他怎么就忘记眼前的是从来不愿意喝醉的阮书,而不是那个性情所至的阮籍,想来又要听到那种有些疏离而冷淡的推辞之语了。
却不想阮书哈哈一笑,重新斟满一碗一饮而尽,“好,今天就大醉一场,醉酒的滋味,我真的很久没有感觉到了,以后就是想醉,也没有机会了。”
刘伶确是听得心里一惊,今天的阮书看起来是这么的不寻常,开始只是以为他只是一般的不开心,可是听到他最后这一句,却是立刻想到了一定是有什么重大的事发生在他身上,听他的话,却是像在人间时日不多一样。
在刘伶思考的这一瞬间,阮书又是好几碗酒下肚,就已经醉意朦胧,神色空茫,连碗都端不稳。
刘伶一着急,怕他一醉过去就问不出个所以然,夺了他酒碗,双手用力扶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变软的身体栽倒下去,“阮书,你说清楚,什么以后没有机会,你究竟遇到什么事了?快说,否则我怎么向阮籍交代!”
“又是阮籍!你们够了没有!我除了菜做的好吃,在你们……你们……眼里,就是一无是处!”
刘伶被他这句话给击木了,完全不明白阮书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今晚就会死”,阮书低下头去,沉默良久,再次抬起头来时已经是泪流满面,“所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也无妨。”
刘伶定定地看着他,好像今天才认识了一样,“说吧,我听着。”
“我虽然是阮籍的哥哥,可是从小到大,周围所有的人都只看见他,连生养我的母亲也一样!他那么聪明,那么光芒四射,我苦练好几年才学会的法术,他一下子就学会了,家族里,他的道行最高,所以,所以,大家只看见他,也是应该的,别人看到我,就会说,那是谁啊,是阮籍的哥哥,为什么同一个母亲生的,差别那么大!”
“可是阮籍对你很好,处处维护你,为你考虑。”刘伶沉声说。
“我才不稀罕他的怜悯!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母亲捡来的孩子,可是我昨天才知道,原来阮籍才是捡来的,哈哈哈哈……”
刘伶不由有些头痛,这分明是人类才有的小性儿,可是他昨天知道了些什么,还是他已经遇到阮籍了?
阮书看见刘伶微蹙的眉头,冷冷一笑,“你讨厌我是吧?我和那些恶心的人类一样,脑袋里都装着这些破烂,又嫉妒又愚蠢,可我生来就是这样,身上有1/4人的血统,所以才会有人才有的嫉妒,也就是因为这点人的血统,大大弱化了我的妖力,所以在同类中我才会这么弱! 阮籍呢?他虽然是妖,却有一半神的血统!你知道他老爹是谁吗?是掌管天下生死的东岳大帝!所以他天生就有控制鬼魂的力量。我的母亲也只是他的养母,他告诉我他的母亲是稻荷一族的,只是他的父母不方便抚养才会托我母亲抚养。还有嵇康,他是天上犯了过失的紫曜星君,因为断了仙缘我们才看不出他是谪神。其实想想也知道,那些和人类社会格格不入的正人君子们,有几个不是谪神?我的出生就比不上他们,所以我想在人间混出个模样来,证明阮籍做不到的事我可以做到!这个连他也呆不下去的人世间,可以让我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刘伶叹了口气,1/4的人类血统,还就真看不出来,虽然长时间困扰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可是阮书说他自己今日有性命之虞,如果真是命也躲不过去,但如果是自己能做到的,就一定会去尽全力做。
可怜的阮书,这些话他一定憋在心里很久了。
“你的这一劫,可有办法化解?”
“无法可解,只有补救。”
“如何补救?只要我能做到的,哪怕是再困难的事,我也会帮你的。”
“如此不堪的一生,忘记了也好。”
“无论你做过什么,我们永远是朋友,没有人会觉得你不堪。”
阮书苦笑,“我的愿望差一点就实现了,我设计毒死了昏聩残暴的皇帝,扶立了年幼的新君,肃清了朝纲,总算坐到了丞相的位置,正待大展宏图之时,却收到了天庭五月初五五雷轰顶的通告。呵呵……即使皇帝再差劲,也还是真龙天子,我手上沾上龙血就难逃一死,何况我这些年在朝中为了揽权,就必须清除掉那些食古不化的绊脚石,即使他们没有错,但和我意见不一样就必须除掉!再加上一再主持战事,在我手上枉死的生灵又何止成百上千!人若是如此罪孽深重就是入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但赎完罪仍然可以转生,重新再来,妖就是五雷轰顶,魂飞魄散,一点机会也不会有。”
刘伶渐渐听明白了,“所以阮籍就想法给你找了个超度的机会。”
“不错,他请求他的父亲去天庭为我说情,网开一面,虽然五雷轰顶不可避免,却可以以人类的形式重现于世,千世轮回,尽赎其罪,孽方可消。可我不仅是妖,还是人妖相合的孽缘,孽缘必须用血刹化解,我只要在人间一天,就必然在人间掀起腥风血雨,即使我在这人世间受尽千般苦痛,万般折磨,旧孽还完即有新孽,只不过在拖延时间,却总是有那么一丝微薄的希望。”
刘伶听得心惊,阮书长久以来不为人知的苦楚,却忽然以血淋淋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上天待自己到现在还是优渥的,并没有用如此残酷的命运之手来作弄自己。
阮书忽然露出一种顿悟般的神情,如大梦初醒,“该说的都说完了。”缓缓走到水缸边,掬起一捧花瓣,又像是在喃喃自语,“阮籍和嵇康的灵魂都被困在水神玄冥殿下的冰雪桃源中,在阮籍的灵魂修复好之前,不可以离开半步,可是他们为了我能顺利转世,不惜偷跑出来托梦于我,折损千年修行,鱼中的杜鹃,就是他们给我的,他们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无以为报,甚至连对他们的嫉妒都消除不了,来生转世,忘记他们,一切重新来过,也好。”
刘伶一时眼眶发酸,千百年来,第一次产生几欲落泪的酸楚,即使水神玄冥殿下的冰雪桃源再荒凉,可嵇康和阮籍毕竟有彼此相伴,千年的时光,就不会那么难捱,可是阮书呢,苍凉人世间,却只留他一人孤独辗转。
“啊,时辰到了,这个给你。”阮书拔下头上的发簪,拉起刘伶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中,“无论我下世是什么模样,但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即使你认不出我,这个簪子也会认出我,他会发出蓝色的光,你就用它杀死我,我那一辈子就会少做点孽,因为簪子上有我的一片灵魂,所以这只算是自杀,你不会受到任何谴责。”接着又呕出一颗内丹,“这是我一千四百年的法力,本来是给阮籍做补偿的,可是没有来得及给他,现在送给你,希望你不要嫌弃,就当是请你帮我处理后事,我已经用不着了。”
刘伶呆呆的看着他,手掌纹丝未动,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已近黄昏,本来晴朗的天空忽然间雷声隆隆,天地间,霎那间飞砂走石,一片愁云惨雾。
“我自己走出去领死,应该不会死得太难看。”
这是阮书遗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刘伶回过神来,呆呆看着手中的东西,一个发着蓝光的新月形发簪,一颗发着红光的内丹。
等等,这个发簪的模样,怎么会如此熟悉,似曾相识?
千年之前,洛水河畔,刚化为人形不久的刘伶遇到了一个小狐狸,小狐狸法力微薄,还留着耳朵和尾巴,正被一群人类的小孩追打,“快来看啊,狐狸精,还留着尾巴……”小狐狸浑身血迹,步履蹒跚,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刘伶冲上去救了他,交谈过程中,得知他有四百廿修行却依然没有完全化身为人类,不由有些吃惊,一家被法师堵截,才会与母亲和弟弟走散。
刘伶看到小狐狸一头乌黑的鬈发凌乱不堪,就取下自己头上的簪子替他挽好头发,后来刘伶帮他找到了母亲和弟弟,大家甚是投缘,刘伶建议他们一起去自己的故乡,那里的环境很适合隐居修行,就结伴一起来到了洛阳郊外的竹林生活,此后一直是邻居。
可是刘伶没有想过,自己当时看似多此一举的行为却种下了因缘中的因,阮书把对自己救命恩人的情倾注到了这个粗糙的木簪上,并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中一直使用着它,倾注了主人太多感情的物品时间久了就会有主人的灵魂,这个道理无论是人还是妖都是明白的。
刘伶虽然明白,可在匆匆而过的千年岁月中却从来没有再次注意过阮书,专注于修行,寂寞的等待着那两个遥远的,不可知的劫数。想来阮书也有过一段对自己比较亲近的时期,却终究在自己的淡漠之下走开了。
阮书,你为什么从来就不说呢,非要等到这一天,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此刻的刘伶已经知道是自己种下的因,也必然是自己解开这个果,阮书一生的痴情和辛酸都深植于心,他已经下定决心,寻遍天下,找出阮书每一个转世,帮助他,救赎他,不让他化身修罗,堕入魔道。
以后的岁月,绝对不会寂寞了。
刘伶推开竹门走出去,一片绚烂晚霞,刚才的雷声让人如梦醒一般,有恍若隔世之感,若不是桌上满满的菜,他所知道的阮书的一切痕迹都在世间消逝于无形,就像他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一样。
刘伶又回到屋里,面对了满满一桌已经凉掉的精美菜肴,却再也没有动筷,不知道阮书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做这桌菜的,刘伶自以为无法体会他当时复杂的心情,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阮书一定是用心准备的。
月亮升起来了,映出满室的银色光辉,刘伶依然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可他的心正在崩塌,释放着他从未体会过的感情。阮书的音容笑貌,他看似平凡的外表下深藏不露的儒雅和美丽,就在几乎遗忘的记忆中一幕幕的活过来。
一个闪着青色荧光的人影飘过来,坐在刘伶的对面。
没有一点声响,刘伶知道,来的不是神就是鬼。
人影自己倒了一碗酒,轻酌慢饮,似乎在耐心等候刘伶回过神来。
刘伶抬起头,看见人影和阮籍有几分相似的容貌,立刻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冥王在上,小妖失礼了。”深深一揖。
“不必多礼,阮籍成天念叨着这件事,我既然已经送了一个人情,就干脆把好人做到底,教你们一个速战速决的方法,也好早些了却大家心里的一桩事。”
“恭听教诲。”
“你若愿意培伴阮书共历一次轮回,以人的身份挡下他所犯的血腥杀孽,不仅他的孽可解,你也可以在那一世参透死劫和情劫,到时天上人间,去留与否,由你自己决定。”
刘伶几乎无法置信,原来无望的事却一下有了转机。
人影放下酒碗,站起身,声音忽然变得冷冽,“但前提是你们都能活下来!”
刘伶一愣,随即了然,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有救他的希望,就是值得的。
“大帝,小妖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讲。”
“这个方法,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如果阮书能够知道,就不会走的那么悲伤了。”
冥王露出一个足以让天地为之动容的微笑,淡淡地说,“因为直到刚才,我才能确定你对他有情,若不然,这不会是有效的方法。”
人影消失了。
夜深了,刘伶就宿在竹屋之中,他知道,自己一睡着,这个叫做刘伶的白色雄鹿就再也不会醒来,但他一点也不担心,因为总有一天,自己会再次回到这个地方来。
和一个曾经叫做阮书的人一起。
番外: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