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复国 说着他就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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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实再一次证明，显示总是比愿望残酷很多。
我逃离常平还没过几天，武国境内就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大事对我而言有利亦有弊，使我脱离了时刻精神紧绷的追杀，却又陷入了无尽的困窘之中。
东兴二十五年夏，汤河汛期又至，暴雨连降一月，汤河下游皆受洪灾，数日内良田尽毁，屋舍倒塌，百姓流离失所，几成鱼鳖。常平平原顿成炼狱，饿殍遍野，哀鸿震天。
此次洪灾乃武国建国后最大的一次，甚至超过了东兴十年的大灾。流离失所的灾民都成了流民，拖家带口，在整个常平平原比比皆是。这场大灾对于我来说的好处就是，官道上一下子多了好多像我一样衣衫褴褛，风尘满面地流浪汉，杨凌的那些人想从中把我捞出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但随之而来的麻烦就是，饿极了的灾民四处劫掠，我虽然有点功夫，但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对于之走投无路，丧失理智的灾民几乎是毫无招架之力，很快被人抢了个精光，九死一生地逃过了被杀人灭口的危难，之后就真的成了一个温饱堪虞的灾民。
我混在流民的队伍里，昏昏噩噩地向武都方向跋涉。沿途的城镇虽然也有官府设立的赈灾点，可是那些地方官员自然是要抓紧机会贪污克扣的，确实发到灾民手中的粮食还不足十之二三，且灾民数量每日剧增，自然是僧多粥少，而我凭着身手比较敏捷，还能抢到一些，还没有饿到吃树皮草根的地步，可也着实快要丧失理智了。
那一日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从天明走到天擦黑才走了三四里路，但已是脚步虚浮，头脑昏沉，感觉比施了轻功还要飘渺轻灵。我心中暗叹，就这样的速度，估计还没到武都我已经饿死了，可是我已经又有一天多没吃了，身体的确支撑不住了。所以我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破庙样子的房子，好歹能遮风避雨，就决定到那休息一晚。
进了那破庙，发现各个角落里都坐满了人，那些地方风比较小，也比较干燥一点，可我孤身一人实在没法跟人抢，所以就老老实实地坐在门口，头靠着门框，任淅沥沥的小雨飘到我脸上，眼中一片迷惘和追忆。
我回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几年生活，发现自己实在时运不济的紧。别的小说女主角不是成了公主格格，就是贵胄之女，锦衣玉食，群星捧月，身边的男人不是王子皇孙，就是风流侠客，所有人都捧着她，爱着她，她自己还有老大的不愿意。再反观我自己，无缘无故的被捡到了贫民窟，受尽了白眼和羞辱，唯一的发小就是又穷又苦的乔安在，现在还断了音讯。后来好不容易知道自己可能是震南王的私生女，却从此亡命天涯，唯一的亲人莫老头还因此落得凶多吉少。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比小白菜还苦，比滑铁卢的拿破仑还倒霉，一时间前尘往事涌上心头，眼泪忍不住就落了下来。
我越哭越收不住，几乎都低声抽噎了起来，只好双臂环膝，把头埋在双臂间，这种丑态我可不愿意让陌生人看见。
“小哥哥，别哭了，喏，这个给你吃。”我哭着哭着，就觉得有什么人在拽我的衣袖，我抬头，就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把一个馒头递到我面前。
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我心中暗叹。只见那小孩虽然衣着破烂却异常干净，吹弹得破的小脸没有一丝污垢，确和其他的流民小孩不同。我看着他宝石般乌黑澄澈的眼睛，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怜爱之情，强抵住食物的诱惑，摸了摸他的头，强笑道：
“哥哥不饿，还是你吃吧。”
“他给你你便吃吧，我们还有。”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转头一看，是一个白面美髯的中年人，虽然也是穿着农人的短褂，但一看就不是普通灾民。
我看那小孩和中年人相貌有几分相似，心中便已了然。于是便不再推辞，接过馒头三下五除二的吃了，吃完还是没饱，他又递给我一个。再次吃完我觉得胃中终于有了暖意，说不出的舒服。于是我起身向那中年人深鞠一躬，道：
“多谢先生与小公子的一饭之恩，我莫离若有脱难之日，必结草衔环，以报先生之恩。”
“莫小哥严重了。”那中年人虚扶一把，温和地说：“施恩莫忘报，你我萍水相逢，也是有缘，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先生的举手之劳，对小可有如再造之恩。”我真诚地说，“况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先生莫要推辞。”
其实我当时也就随便那么一说，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报恩。可是那中年若是知道我的这个承诺将来会就那小孩一命，他就会觉得这两个馒头实在送的不冤。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也不多作纠缠，只是含笑道：“在下名叫燕卓，这是小侄燕良，淮陵人氏，敢问莫小哥？”
“小可乃常平人氏。”我客气地说。
“我听得莫小哥的谈吐颇有大家之风，必是饱读诗书之人，如何会落得这般境地。”
得，我没套你的身份，你倒套起我来了。我赶忙发挥我充分的想象力，瞎编道：“家父乃常平城一位私塾先生，一月前遣我去投奔武都的亲戚，不成想没走几天就遇到了这场大灾，细软干粮都被抢光了，故而流落至此。”
“也是可怜人呐。”那燕卓听了我的话，不由得喟叹一声，眼睛环视了一圈破庙内的灾民，眉头渐皱，隐隐有忧虑之色。
我看着他的神色，不由得也有些感叹地说：
“汤河连年灾祸，常平平原民生凋敝，朝廷只知道加高堤坝，却不知此实乃治标之策，终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哦。”燕卓看向我，眼中颇有好奇之意。“那依莫小哥高见？”
“汤河发源自祁山之巅，由南向北，贯穿武国疆土，每至汛期，水量迅猛，而常平平原位于祁山之侧，地势低洼，汤河之水几成倒灌之势，这才使水灾连年发生，百姓几成池中之鱼。”说到这里我故弄玄虚地顿了顿，瞥了一眼燕卓专注的神色，才满意地继续道：“依莫某拙见，朝廷应兴修水利，将汤河分为两支，一支引入常平平原，既可防范洪灾，又可做灌溉之用，如此一来，一劳永逸，不出十年，常平平原必成天府之国，鱼米之乡。”
其实我说的这套就是秦朝李冰建的都江堰，在中国连小朋友都知道。不过在这个世界是没有的，也算是一套新奇的想法。
果然那燕卓眼中的光芒骤然点点，拊掌长叹道：“莫先生妙计，若能施行，实乃苍生之幸。”
啧啧，这么会就从莫小哥变成莫先生了，告诉你这么个宏伟计划，吃你两个馒头你也值了。
“谢燕先生谬赞，小可只有大概思路，具体计划确实不懂。”
“有如此妙计，已属不易。具体实施，此乃匠人之职，何劳莫先生大才。”燕卓深深地看着我，目光之锐利让我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莫先生对武国局势有什么看法呢？”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燕卓可能另有图谋，不是在古代最忌妄谈国是么，怎么他张口就问？也怪我自己，两个馒头垫肚就开始瞎卖弄，弄得这么一会又消化了不少。
于是我不懂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抱拳道：“燕先生实在太抬举莫某了，莫某实乃乡野村人，国家大事绝非我能揣度的。今日谢燕先生的救济，时间不早了，莫某也要休息了。”
我准备开溜走人，可那燕卓却不放过我，只听得他朗声道：“莫先生过谦了，以莫先生之才，家国之事必已了然于胸。莫先生是否仍是腹中饥饿，燕某这还有不少吃食，可否请莫先生与我促膝一谈？”
诱惑，赤裸裸的诱惑。几个馒头就像勾引我谈国家大事？我身价也太低了吧。我想要拒绝他，可是空荡荡地胃却始终在想我传达一个信息：去吧，说说话就有饭吃了，多容易呀。
于是我把心一横，低声道：“燕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燕卓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我跟着他走到寺庙的后殿，发现那里有一片稻草铺就，颇为干爽的地方，恐怕就是燕氏叔侄的栖身之地。
我环视一眼，发现并无他人。就不客气地盘膝坐下，与燕卓面对面，捋了捋思绪，沉声道：
“如今武国的局势，相信燕先生早已了然于胸。武国北有北夷虎视眈眈，南有白虏蠢蠢欲动，西方虽有琴关为据敌之天险，但西域诸国这么多年来一直蛰伏待机，休养生息，若能出现一位圣明之君统一诸国，那么踏破琴关，横扫中原也不是不可能的。这仅仅是外部局势，而武国内部也是暗潮涌动，留守京都的司徒将门，三朝元老，手握重兵又颇具威信，他若想反，可与北夷勾结，甚至自己起兵，都有很大胜算。而岭南有镇南王，拥兵自重，朝廷知道他想反，可是对它却没有办法，他把守着武国南部门户，若它和白虏勾结，放白虏大军入境，那武国照样非常危险。”
我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一眼，我猜这种局势燕卓肯定很清楚。果然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我，低声道：“莫贤弟请继续。”
郁闷，又成了贤弟了。
“而如今武国又有此大灾，燕兄可知大灾之后必有大乱？洪泽之下，今年的粮食必然歉收，朝廷又用了大量钱银赈灾，若北夷此时大举进攻，武国大军的粮草补给必成问题。且不论这些，就是这些灾民，若有有心人利用，也可称为武国的一大动乱根源。”我说到这，偷偷瞄了一眼燕卓，却见他眼中光芒四射，心底一沉，看来我是没猜错。
“这些灾民中有很多都是青壮年人，因家园被毁而被迫流亡，而朝廷又赈灾不利，心中有很大的怨气，又走投无路，若此时能有人施恩于他们，不说别的，只要是给一点粮食，他们就会感恩戴德。而这个赈灾之人在百姓心中留下了贤德的印象，就算现在没有动作，以后再在常平平原一代有所图谋，必然会一呼百应。”
我说完这些就闭了嘴，静静地打量燕卓，而他却目光闪烁地陷入了沉思。我已经说得很多了，他想不想跟我说实话，那是他的事，我倒希望他不要说，知道了这个秘密，我恐怕也会有生命之虞。
果然，过了没多久，他突然站起身，又扑通一下跪下。我大惊，连忙扶他，他却坚决不起。
“燕兄，你这是何意？”我焦急地说。
“不瞒莫贤弟，我本名其实不是燕卓，而是皇甫卓。”
我轻叹了口气。皇甫，燕，淮陵人氏。相传前朝大燕王朝，皇姓皇甫，正是被武国击溃于淮陵。
“看来贤弟是早就猜到了。”皇甫卓有些惊讶又有些激动地说，“我皇甫家与武国有亡国失家的血海深仇，世代皇甫子孙都以灭武复国为生平夙愿。今日卓有幸得见先生，实乃天佑皇甫，卓恳求先生相助大燕，替皇甫家收复江山，到时皇甫家自会尊先生为帝师，享万世荣华。”皇甫卓激动地说，双眼几乎要流下热泪。
说着他就要磕下头去，我赶忙扶住。心想我哪会帮人复国，再说朝代更迭乃历史潮流，想要逆流而上的那个不是粉身碎骨。
“莫某受皇甫兄一饭之恩，故将此计赠于皇甫家。然莫某乃山野之人，实非辅国之才，先生还是另觅良材吧。”
皇甫卓双目通红地看着我，见我不答应，眼中隐有寒芒闪动。我心中大呼不好，我知道了他的秘密，却又不肯帮他，他说不定要杀我灭口。
果然，他沉默了半晌，渐渐恢复了平静，站起身来，双手抱于身后，有些阴恻恻地说：“贤弟之才，若不能为我所有，实在可惜，为今之计惟有… …”
我心脏突突之跳，感觉要大祸临头，赶忙打断他说：“复国之事，如今谈之尚早，不知皇甫兄可有银钱，为弟不如先帮皇甫兄赈灾可好？”
听了这话，皇甫卓的脸色又恢复了一些，随即又朗声笑道：“不瞒莫贤弟，我皇甫家在淮陵经商数代，若论家资在淮陵可算富甲一方，若无财力，何谈复国？这次乔装灾民，只为打探，不想却偶遇贤弟，实乃为兄之幸。”
我心想这个皇甫卓倒是挺懂得，赶忙说道：“如此甚好，为弟愿为兄长沿官道开设粥棚赈灾，必可为兄长广招民心。”
皇甫卓笑着点了点头，我松了口气，心想短时间内是不用担心吃的了，以后的麻烦，以后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复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