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舟》文盲一人

1、童沐舟

　　1 童沐舟

　　西院路是Y市有一条很有名的街道，不过无论对于本地人还是外来客来说，西院路这个本名算不得耳熟能详，但只要提到Y市好吃街，几乎所有人都能立刻想到它的存在。
　　其实一开始西院路只是一条无名小道，但作为当时连接Y市知名大学Y师大住宿区西院和教学本部的必经之途，这条由于弯道和岔路太多而引起学生各式抱怨的街道逐渐成为小商贩的聚集区。随着Y师大的扩建和发展，从西院通达本部的路程已经有了多种选择，但在这期间被学校冠名的西院路却保存下来，并且有了不小的发展。
　　在这条狭窄细长又多岔口的街道上，无论去到哪一个角落都可以找到各式小吃，事实上，几乎所有能想到的小吃零嘴以及各地风味，都可以在西院路上找到踪影。渐渐的，这条街道已经不止在Y师大出名，因为选择的多样性以及价格的亲民性，整个Y市都开始流传开了好吃街的名字。
　　在好吃街上距离Y师大本部西门大约五百米处，有一家以川味出名的饭店，店主大约是懒得起名，当然也可能是经过了十分慎重的思考，于是给了个很直接的名字——川味食堂。
　　Y师大的老生们已经不记得川味食堂的开店年月了，就好像自从他们就读以来，这家饭店一直存在，也因此，饭店完全没有辜负它的名字，Y师大一共五处食堂，而川味食堂被师生们亲切的称为第六食堂。
　　其实要说正宗或者地道，川味食堂大约连排个号都会汗颜，不过对于Y师大的师生以及大部分食客来说，味道好，价格便宜，这就是他们始终如一追捧第六食堂的原因。
　　川味食堂经营以快餐为主，炒菜为辅。倒是的确类似学校里的食堂，每逢饭点就把各种已经做好的菜式装到干净的食盘菜盆里，客人们买好米饭以后排队打菜。虽然和真正食堂相比而言，一块一份素菜两块一份肉菜的价格并不便宜，数量也完全不占优势，但耐不住各类菜式味道好又下饭，要是运气好能占到座，还可以吩咐店里用盘子多装几份菜，再要几瓶啤酒，还是要比一般的饭店便宜多了。
　　也正因为这样，晚饭时倒还好，每逢午饭时间，川味食堂门前门里就好像打战一样，买饭时还有队可排，打菜就完全靠挤靠抢。吃客们倒是习惯了，店里的服务员要赶上这节奏每天下来都有种被抽了骨头的感觉。
　　于是川味食堂门外三不五时就得贴出招工告示，要找一天可以只工作四至五个小时的临时工，但必须“肯吃苦、反应快、心算能力强”……

　　童沐舟是在一个月前应征做的川味食堂临时工。
　　当时他被辅导月告知由于要搞平衡，因此本可以拿到的省政府奖学金给了别人，辅导员言辞很恳切：“童沐舟，你去年已经拿过一次省政府励志，今年分到我们学院名额又少，你看你是不是可以让一下，学校一等虽然没省政府奖学金那么多，不过……
　　童沐舟倒是看得很开，上学年他的智育成绩和以往一样非常不错，但在综合测评里个人能力加分项上没任何优势，如果认认真真竞争的话，他还真没信心可以比过别人。他在心里暗自计算了下，本学年的学费已经缴了，住宿费可以缓到年底，生活费……如果再打个工应该能应付，所以童沐舟完全没让辅导员难办，很爽快就同意了。
　　辅导员很高兴，也暗自记住童沐舟，心说这学生不错，以后有什么好事的话可以先找找他。
　　童沐舟也没什么不开心，他觉得只要自己努力了，总会有或多或少的回报。
　　倒是他的舍友听说以后替他不值，尤其是脾气比较火爆的路剑光，拍着桌子说小童要不要哥几个帮你出气。电脑旁的周铭凯摘下耳机凉凉开口，剑光你准备怎么出气去戳辅导员的车胎还是砸他车窗。路剑光一愣之后仔细思考了下，然后笑得很阴险，去校长信箱投诉怎么样。周铭凯哼了一声，视线又落到显示屏上，说好吧，结果可能有二，一是泥牛入海，一切照旧；二嘛，一通调查后，我们学院奖学金名额减少，辅导员视小童为敌……路剑光泄了气。
　　最后回来的赵楠听说这件事以后没说什么，路剑光又开始对着他拍桌子，他说这是小童的事吧，他都不急你急什么。路剑光还想说什么，童沐舟和周铭凯安抚他一番，总算是把这把火浇了下去。
　　倒是赵楠吃过饭以后好像想起了什么。
　　“小童，那你这学期预算应该少了一两千吧。”
　　他和童沐舟一样，家庭情况都算不上优裕，平时也省吃俭用，时常打工补贴生活费用。
　　“嗯……”童沐舟把洗好的饭缸放到桌上，“不过应该还好，学费已经交了，实验室那边老师说这学期会继续让我做勤工助学，我看看再找个家教或者临时工什么的。”
　　“倒是有个找临时工的，我觉得待遇还不错，不过会很累吧……”赵楠慢慢说，“就是好吃街那边的第六食堂，每个月能拿六百到八百，还包中饭。”
　　童沐舟眼睛一亮。
　　“真的？！”
　　“川味那家？我好像也看到了。”路剑光凑过来，“他家的话肯定是中午帮忙打菜吧，小童你确定你能撑住？”
　　由于他们学院距离西门比较远，等到放学跑过去以后正是最拥挤的时候，那场面完全可以用盛况空前来形容，挤上个半小时能吃上饭就该谢天谢地。晚饭时倒是没那么挤，但又懒得专门走那么远去吃饭，所以他们去吃过几次，味道是不用说了，但不常去。
　　“看小童了，我估计自己是撑不下去……”赵楠打个寒战，“说是一天干四五个小时就行，肯定就是最忙的时间段吧。”
　　“我干！”
　　童沐舟觉得这份工实在太适合自己了。

　　川味食堂老板姓杨，是Y市本地人，常去吃饭的师生和他熟了以后笑他经营这家川味餐馆是名不副实，杨老板也不生气，说他不是四川人可他老婆是。
　　“这店其实是她开起来的，到现在也差不多十年了吧……”一副憨厚老实人模样的杨头端茶感叹，“其实我们另外又开了家，不过我还是喜欢在这边做，累是累点，开心。”
　　那时童沐舟正穿着餐馆发的制服擦桌子，他做了快一个月了，杨头和餐馆里其他工作人员都很喜欢这个做事认真的小伙子。
　　其实好吃街打工的Y师大学生真不算多，要在小超市做个促销什么的似乎还行，可在餐馆里扫地擦桌子端菜可不多见。
　　因此童沐舟去应征时杨头非常惊讶，即使是在同意以后也觉得童沐舟不可能做太久。结果出乎意料，童沐舟不但坚持下来，而且还做得很不错。
　　其实童沐舟也算是克服了不少心理压力，但他庆幸的是，宿舍里都表示支持，至于其他认识的人，比如班里院里同学，虽然一开始知道以后也取笑过他，但大部分同学后来还特地去了餐馆吃个快餐甚至点菜，和他打招呼表示支持。至于还有些从头至尾都和他关系不对盘的同学……拿周铭凯的话来说就是“你管人家说什么呢，又不是他们发你工资。”
　　“小童，你也差不多回宿舍休息吧。”
　　杨头看看表，两点过了。
　　“没关系，下午两点半上课，我等会儿直接去教室，来得及。”
　　童沐舟基本上都是中午十二点下课以后直奔第六食堂，正好在最繁忙的时候搭上一把手，大约一点半的时候人才慢慢少下来，一点五十左右餐馆里工作人员开饭，吃完以后童沐舟会尽量找能做的事情做了，两点十五分往教室赶。
　　下午他能来早一些，大约从四点半开始做到七点多。
　　这算是他正常打工上下班时间，如果赶上有实验就不好说了，不过还好，因为他一早就和老师说过自己的情况，也在应征前就向杨头讲明了，所以两边都会尽量帮他匀出时间。
　　实际上实验那边的老师也很委婉提醒过他。
　　“童沐舟，因为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尽力会帮你，但前提是不影响课程。现在还好，你除了上课，周末还要来实验室做准备，所以可以先把一些相关的工作做了，可毕竟不是每个实验都能这样做……而且我们也了解了你现在的状况，基本都是连轴转，都没休息的时间，你看你们还得念书，预习啊做作业复习功课什么的，这样下去身体能受得了吗。”
　　童沐舟抓抓脑袋。
　　他觉得自己其实没老师说得那么累，虽然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做事，可餐馆这边周末就不用他去了，即使他得花半天时间在实验室里做勤工助学和一些自己实验的准备工作，可也还有剩的时间不是吗。就算是平时，中午的确很累，但餐馆包的午饭他能放开了吃，而且肉菜不少，味道也好。下午一般不会很累，瞅空还能休息一会儿，另外由于他的学生身份和做事态度，杨头把他的晚饭也给包了，有时他午饭或者晚饭来不及吃，大家还会帮他装几个饭盒给他带走或者帮他留着。
　　“老师，其实没什么，也没多累，我不会影响到学习的。”
　　童沐舟跟老师保证，他不好意思微笑的模样很好看，老师有些晃神，回神过来后只能叹口气，说童沐舟，有事一定记得找老师商量。

　　其实在化工学院，童沐舟算是个很出名的学生。
　　最初老师们知道他的名字时，他还没入学。当时大一辅导员在迎新前翻看新生档案，看到童沐舟的档案时，辅导员愣了下。
　　虽然只是张证件照，但照片里男生的清秀程度有点出乎意料。
　　辅导员立刻把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叫过来观赏，然后大家一同感叹，化工学院居然也能出个帅哥了……
　　开学那天，早就在辅导员那里看过新生档案的老生们终于等到了传说中化工院未来院草的真人——本人果然是个清秀帅气的小伙子，只可惜衣着发型什么的实在是有点土……倒是后来和童沐舟同宿舍的周铭凯第一次露面着实让大家惊艳了一把。人长得帅气不说，身上的衣服和饰物都是名牌，他穿着也撑得起来，大大方方的态度更是让老师同学们都震了一下，一致认为这男生今后肯定会有所作为。
　　不出所料，一年级时周铭凯果然成了学院名人——全省的英语演讲比赛拿了一等奖，各门成绩每个任课老师都赞誉有加，篮球打得新生居然捧走了迎新杯冠军奖杯……最牛的是他拒绝了学生会的邀请，一句“我没兴趣”就把时任学生会长给打发走了。
　　而当时化工院另外一个名人就是童沐舟。
　　他之所以出名，一是因为他的努力上进以及取得的良好成绩，老师们都说他没周铭凯聪明却比他更努力认真。另外一个原因，是他在迎新晚会上表演的节目。
　　当时新生班文艺委员被一个男生竞争到了，那个男生虽然唱歌跳舞不行却有满腔干劲，在大家互相还不熟识对整个学校都还很陌生的情况下，他愣是从艺术学院舞蹈专业请来了两位师姐，然后组织了一帮女生开始练舞。
　　练着练着师姐说，不如找个男生来吧，全是女生的话没什么吸引力。于是文艺委员在班里说了这事，结果是男生全都起哄了。
　　女生们练的是什么舞，是孔雀舞啊，要找个男生去跳，这不是要大家的命吗。
　　“没多少肢体动作的，”师姐们在讲台上笑眯眯，“主要是原地打几个转，要不然就摆几个造型，肯定不会找裙子给你们穿，其实也就是动动胳膊动动手，动好看了就行。”
　　大家心说欺负我们没看过孔雀舞？动动胳膊动动手，这得要多软才动得起来。
　　文艺委员一看没动静有些急了。
　　“同学们，重在参与，我们的目的不是拿奖，而是展现我们的能力，风采！要不是我……”文艺委员掩面，“身高一八零，体重一八零……我早自己上了！”
　　全班哄笑。
　　文艺委员的确是个高壮胖子，不过人家任劳任怨，风趣幽默，是不是帅哥显然不是重点了。
　　“抓阄吧。”周铭凯慢悠悠开口，“不管谁抓到都要上，能跳不能跳师姐们看着办就行，我们只要出个人就行。”
　　当时化学教育专业一个班，全班五十六个学生里有二十六个男生，除去文艺委员外，二十五个男生参与了抓阄，最终结果让所有人，当然是除了抓到的人外，都十分满意。
　　“童沐舟，一切全靠你了！”
　　文艺委员紧握眼前面部有些抽搐的男生双手，热泪盈眶。

　　让非专业人士跳孔雀舞实在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童沐舟边看舞蹈视频边想，别说孔雀舞了，他长这么大，除了小学中学里做过广播体操，其他能和舞蹈沾边的事他还做过什么。
　　不过现在明显是赶鸭子上架，在女生们热切的眼光包围下，在文艺委员几乎要拿他当大爷对待的态度下，童沐舟还真说不出口我不干了这句话。
　　那就做吧。
　　他想，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幸好师姐们对他的胳膊和手以及身材赞不绝口，说是就算不动，站在舞台上也是风景一道，说这话时周铭凯和路剑光等在一旁看热闹的男生憋笑憋得脸都要变形了。
　　女生们不乐意了，好不容易找了个帅哥来伴舞，可不能让人给笑跑了，于是文艺委员把闲杂人等全赶出了教室，说是出了成果再让同学们来检阅。
　　师姐们教了童沐舟几个很简单的动作，主要就是动胳膊和手，说是简单，要做好看明显不容易。
　　“尽力就行。”大家鼓励他，反正谁都不指望童沐舟能跳成男版杨丽萍。
　　练了差不多一个月，男生们几乎都把这件事给忘了，迎新晚会也就悄然而至。女生们拖着童沐舟去换衣服时大家才想起他们班还有只雄孔雀。
　　童沐舟的服装是很普通的白色无领对襟坎肩和宽腰无兜长裤，宽宽松松的，只在衣服边缘和裤子边缘绣了孔雀翎的花纹，不打灯光的话还有些看不出来。
　　“真好看。”
　　穿了窄袖短衣和筒裙的女生们围着童沐舟感叹，师姐们给他略微画了点淡妆，本来说是舞台妆要画浓一些，结果她们说是舍不得，说童沐舟的脸画了浓妆反而不好看了。
　　童沐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在中学时就经常被女生们包围，他妈妈也说，沐沐本来就好看，习惯了就行。于是时间一长，他也就不太在意了。
　　那天晚上，化学教育一年级的舞蹈是获得惊呼声和掌声最多的一个节目。
　　童沐舟赤足站在舞台中央，摆动胳膊和手腕做出了舞蹈的姿势，他几乎都没移动过位置，只在原地做了几个转圈和跪地的动作。要说他跳得很好倒也没有，胳膊和手很明显还是僵硬的，可每次他一扭头，和围绕他舞动的女生面对面的时候，他就微笑起来，在灯光下，这张面孔上的这个笑容，让人目眩。
　　舞蹈成功了。
　　虽然最后只拿了个三等奖，但影响是巨大的，童沐舟的名字在那一晚后传遍了化工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