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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圆人不圆 ( 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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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月圆人不圆
十五月圆之日,总是试眉阁最热闹的一天。那是因为试眉阁的头牌昔颜姑娘按照惯例会在月圆之日演奏她的新曲。那些有才或是有钱的公子哥总是自命风流的前来捧场。可以说,去看昔颜姑娘的新曲演奏会已经成为杭州城的一种潮流,一种时尚了。只是要进得那试眉阁的门就得花费不少银子,更何况要一睹昔颜姑娘的花颜了。今儿个也不例外,看十三姨那张夸张的笑脸就可以知道了。
大堂里坐满了人,有富家公子,也有官宦人家的少爷,还有才名远播的才子。兜里没几个钱,怕是连这试眉阁的门也进不了。有一行人却在这么拥挤的大堂里占据了一整张大桌子,当中坐着的那个却是前几日昔颜刚见过的魏公子。只见他手摇一把金丝镶边的扇子,扇面上写着“一世风流”四个大字。如此张狂的也许普天下也只有他一人吧。
同样是在金碧辉煌的销金窟里,却是“同人不同命”。
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藏着一双忧郁却又坚毅的眼神,躲在在一壶酒后,冷眼旁观这一出“热闹的戏”。那酒,是平常的酒,却也是极烈的酒,不知麻醉了多少失意的人。
一声锣,又是一声锣,引得全场的观众都瞪大了眼睛盯着前方的台子。台子上帷幔重重,构建一个白雾茫茫的仙境,透过一缕不经意露出的光线可以看到的仅有一张几。当下,群情涌动,每个人都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脖子伸得长长的,嘴里不住的叫喊:昔颜,昔颜……
可是那层层的帘幕后并无一丝声响。大伙都急了,忙质问十三姨:“昔颜呢,怎么还不出来?”“摆什么臭架子!”“十三姨,昔颜姑娘到底什么时候出来,给个准信啊!老子今晚还要快活呢!”“十三姨……”
正当大家的吵闹声即将掀翻屋顶之际,平地里忽然传来一声雷鸣!
那锣声再次敲响了,像海水的潮起潮涌,像雷声的轰鸣阵阵,穿透每个人的耳膜,直达心底最深处。
缓缓地,风儿吹起层层帷幔,首先映入观众眼帘的是一双脚,一双光滑,洁白的犹如那上好的白绢般细腻温柔。接着是一裾裙角随风飘扬,俄而便听见婉转如珠玉的声音回响在试眉阁高高的大堂。人未出,声先传,可是光这声音就已经迷倒了下方无数的人。
“惜流芳,未央深闺梦难回;易成伤,试把疏狂图一醉;莫思量,美人在怀,徒留胭脂余味。团扇,团扇,何曾解我情思昭阳路,望断余晖,犹记当年你锁眉。心扉心碎,牧笛横吹能几回。”
余音颤颤,足以绕梁三日。。台下的人有情的陶醉在其中,有才的暗暗在心中叫绝,而大多数则是不懂装懂附庸风雅的在起哄。大堂之内,唯有那躲在角落里的人微微颔首,那无光的眼神似乎一下子变得明亮,有了神采。
魏思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昔颜姑娘,好曲!好曲!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单独与姑娘把酒聊天,一解相思之情。”说罢,其中一个随从早已把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丢给十三姨。十三姨可高兴了,平常客人出的最高价也就几百两,可是这个魏公子两次出手都如此阔绰,看来得让昔颜好好钓住这口金矿。十三姨越想越得意,竟然笑出声来,直勾勾的盯住魏公子,仿佛他一块已经到手的肉。
一听这话,另外的公子哥纷纷抗议,大声指责他。更有甚者,早已磨拳擦脚,污言秽语充盈于耳。魏思见状,只是负手仰天,淡淡的说:“诸位公子只要出的价比我高,在下自然相让,绝不多言。”废话,谁会把白花花的一千两银子就花费在一个区区女人身上。眼看着城里的首富成家大公子成诚都没话,其余的人更不敢以卵击石了。
角落里的人只是自斟自酌,举起酒杯朝昔颜晃晃,微微一叹,仰起头把酒一口喝下去。不是说酒能醉人,可今夜的酒为什么越喝越清醒呢?一声叹息逸出,像是在叹息这不醉人的酒,又像是在嘲笑命运的无奈。
命运的轮盘终究要转动,谁也阻止不了……
而昔颜的闺房里,寂寞却不曾来临。魏思和昔颜相谈甚欢,却也相见恨晚。谁也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屋顶上静静的坐了一个人,一袭月白色长衫,端的是潇洒从容,手里甚至还握着一壶酒,也不知道是偷来的还是赊来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他自问自己早已做到淡然于心,向来对别人的事不看,不问,亦不在乎。不然的话,当年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可是当他听到昔颜那惊世一曲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去见见那藏在帷幔后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这样不屑于世,孤影自怜。
瓦下隐隐约约的传来两人的对话。
“没想到昔颜姑娘不仅人美,而且歌艺俱佳,更为难得的是饮酒如此豪爽,魏某真是佩服至极。”魏思端起眼前由佳人亲自斟的酒,不禁感叹一声。
“公子过奖了。昔颜饮酒只求痛快,不求其它。况且还有魏公子这样的知音。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
“好,好。痛快。魏某总算没白来一趟杭州,竟结交了昔颜姑娘如此一个传奇般的红颜知己。”魏思微眯着眼,一脸醉意打量着昔颜,那眼里有的是清澈,没有丝毫的欲望掺杂在里面。房子中间唯一的桌子上早就摆满了十几个空的酒瓶,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倒下。
酒瓶的数量还在不断的增加,可是两人的酒性却丝毫未减,从天文到地理,从时政到当下的流行,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可以聊了。他们俩仿佛是一块磁铁的阴阳两极,一相见,便胶着在一起。如同命运促使着两个人相见,相识,相知,或许会更进一步?可是谁又能预料今后的命运呢?幸福的途中注定了崎岖和荆棘,甚至还有鲜血。
“昔颜,你知道吗?你好像……好像我……”魏思的脸红得像关公,像是能滴出血来。还未说完,人便一头倒下了。昔颜看看这年轻的魏公子,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只见昔颜如削尖葱的指头,缓缓的渗出一些酒水,甚至还可以依稀闻到是上好的剑南春。脸上因喝酒而染上的红晕渐渐的淡去,昔颜扶起魏思朝床上走去。魏思紧紧地抓住昔颜的手,把脑袋靠在昔颜的肩头,稍稍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嘴里呢喃着:“娘,娘,你不要抛弃孩儿,孩儿听话,听话……”
“你说什么?”昔颜把他放到在床上,俯下身,想去听清楚。可是魏思又不说了,只是一个劲的在抽泣。昔颜见状,无法,只得让他的随从上来。这样的少爷公子昔颜每天都要碰到好几个,因此也不以为意。谁说高门大户就没有烦恼,夺嫡争宠争家产,多少人是在阴谋算计中摸打滚爬过来的。别看他们表面上活得很风光,但是从来就没有一个可以说知心话的朋友。只是抽出手来,想去请他的随从。
谁知,她刚想抽手,又被魏思一个大力给拉过去。一个趔趄,昔颜倒在魏思的胸口,两人的距离很近,近的有些暧昧,有些旖旎。昔颜甚至可以看到魏思年轻的脸庞上滑过的泪珠,那样鲜明,那样令人心痛。她有那么一刻是那么热切的想伸出手去,轻轻地抚平那紧皱的眉。可是当她看到那一身的锦衣华服,立刻想起了自己的身份。那么多次的离我而去还不够证明什么吗?当你一踏入青楼,你的命运就就已经注定―永远也不会得到真爱。
慢慢的从魏思的怀抱中挣扎出来,昔颜挽了挽有些散乱的头发,优雅的整理一下衣服,若无其事的招呼门口的魏思的随从进去把他们的主子带走,仿佛刚才的旖旎,亲切从来没有发生过。因为她也不曾想,这个魏思对她以后是多么的重要,她以为,他只不过是她生命里无数过客中的其中一个。
转身回房,从容的拴上门,昔颜随手从桌子上拿过一杯酒,施施然,拖着曳地的裙摆,独自一人对月而酌。一杯酒过后,她忽然朝着屋顶道:“看戏看够了吧,看够了就下来,难道真的要昔颜以身相请。”
“久闻试眉阁头牌花旦昔颜姑娘才貌双全。”突然出现在房内的男子淡然道:“没想到,姑娘还心思缜密,或是……身怀绝技。”
“哟,公子过奖了。昔颜要是懂得武功,又何必进入这青楼,当一个行侠仗义的女侠不是好过我这青楼女子,是吧?”昔颜像是听到了莫大的笑话,一直抿嘴直笑,那皓若星辰的眼睛就直直的盯着陌生男子。
忽然那陌生的男子一个闪身,从开着的窗户口一个鹞子翻身,跳了出去。清扬的风中只留下了一句话:“他日有缘,再见。”
咦,怎么又走了,昔颜正纳闷着,但是嘴角的笑意不减,来去无踪的侠客啊,却也恁得多情。
只是一瞬间,昔颜的房间内又多了一个不速之客。只见那人一袭青衫,腰间悬着一把古剑,一脸正气凛然,想必是初出茅庐的少侠。
那少侠只是沉默着,像是一尊严肃极了的雕塑。
“不知公子夜闯小女子的闺房,所谓何事?”昔颜笑吟吟的瞅着那陌生男子,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
“不敢,在下区区一介布衣,并非官府中人,昔颜姑娘不必……”男子抿着唇,一脸的诚恳。
不待男子说下去,昔颜便抢过话头:“那公子来我们试眉阁所为何事?莫非也是慕我的名前来,看看我是否真如传说中那么美?那你现在看到了,你觉得……我美吗?”如此自夸的话也说得出来。昔颜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睛却好玩的紧盯着陌生男子,没有一丝羞愧的意思。
“试眉阁头牌自然是美的。我……我……”陌生男子似乎对女孩子很敏感,来昔颜的房间这么久还没真正对过昔颜灿若星辰的眼睛。就算是刚才的质问也是瞥过眼,瞧向别处,显得特别的别扭,特别的没自信,没理由。
昔颜悄然欺身向前,两人的距离近的只容下一个酒杯的距离。满身的香气扑鼻而来,熏得那陌生男子心神荡漾。“我叫慕容狄,”慕容狄慌忙之间竟然憋出这么一句话。昔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又没有问你的姓名,又何必急着向我介绍你自己的。我昔颜什么都不好,但是记客人的名字我还是可以的。慕容公子!”
慕容狄一听更是脸红得不行:“在下师从武当掌门清微道长,现奉师父之命,下山历练。”
“难道慕容公子的历练中也包括进青楼,偷窥人家的闺房。”昔颜笑吟吟地,眉毛微微向上挑,玩味地看着他。戏弄他真是一件好玩的事,看他的脸能红到什么程度。
“冒犯姑娘了,在下并非有意闯入姑娘的房间。只是刚才在追一黑衣男子,碰巧,碰巧而已。”慕容狄悄悄拭了一下额边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害羞。他抬头望了一眼昔颜,刚好发现昔颜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慕容立马低下头,都快把地盯出一个洞了。
“慕容公子为何总是低着头呢,难道……难道我比不上这波斯地毯美貌吗?你都不肯抬头看我一眼。”昔颜一副委屈的不行的样子,泫然欲泣。
“我……我……”慕容狄有些焦急的想辩白却苦于话到嘴边又溜回去了。
“算了,公子想必是难得来一趟青楼。如不嫌弃昔颜,就让昔颜为你弹奏一曲,也算是为刚才昔颜的无理之处赔礼了。”
慕容忙道:“不敢,不敢。”
让她和这样的木头块聊天,还真是闷死她了。一句话蹦不出一个屁。想想以前的那么些个风流俊逸的公子哥,那个才叫花言巧语呢。可惜就是没一句真的。当时还是情意绵绵,山盟海誓,到头来一个个都弃她而去,留她一人独自回味这情伤。
昔颜不愿再爱,她已满身伤痕。这世间何其大,这世间男人又何其多,那究竟谁才是她的良人呢?又或许,命中早注定,一生……孤独。
琴声缓缓响起,帷帐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