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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鸣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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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似乎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忍足侑士蹲下身，将地上死去的小猴子翻了个身，尸体几乎整个被揭去了面部，这让身后所有的妖怪忍不住退后一步。
迹部一把拉住因为愤慨要冲上前去的向日，拧着眉不做声。这是很不寻常的。要说小妖怪不够强大，被更强大的妖怪吞掉也不是新鲜事。但很少有妖怪单纯只是为了造成一副恐怖的景象而浪费好不容易到手的食物。
“有越来越多报告，说是有许多妖怪失踪。有些被找到的已经死了，有些到现在依旧下落不明。”凤长太郎从白色羽织袖子里抽出一份报告。迹部接过来，细细读着报告上的名单，想要发现什么线索。
莫名失踪的小妖怪，长时间的干旱。
许多年前，相同的事情也发生过。
忍足站起来看着迹部，好像想到了什么。迹部看到忍足的眼色，也想起了什么。如果是那样的情况，真是有些棘手。
第二天，依旧烈日高照。在山上住宿的学生按照原计划，进行登山活动。
山道上几乎没什么人，路上只遇见一位老妇人蹒跚地向山上走去。之前做准备工作时，仅仅是站在旅馆外集合，就已经让人汗如雨下。手冢提醒大家注意补充水分，尽量选择阴凉的路线。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中暑。也许今天真的不是个适合做这项运动的天气。记得出门前，手冢听见走廊里的小妖怪大着胆子跑到里面的朝南房间，坐在窗口的通风处，嚷嚷着抱怨天气。
昨天晚上，是白石给他们的食物？白石可以看见妖怪？他又和妖怪一起去了哪里？手冢暗暗观察白石的举动，对方看起来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同周围的人说笑，一样向那些尖叫的女生招手。
如果……他真的能看到妖怪的话……
“唉！老奶奶你没事吧！”后面的队伍里有人这么喊。手冢回头看，发现是同路的老妇人经受不住炎热，几乎昏倒在路边。几个学生一起把老太太扶到路边树荫下的石阶坐下。手冢用毛巾沾了水，敷在老妇额头，情况才有所好转。喝过水后，老妇人表示感谢：“真是太感激你们了。”说完，她站起来，打算继续登上山路。
手冢示意其他学生先走，他等一下会跟上去。
其他人都走远后，吵闹的山路安宁下来，反而没有刚才那么让人感到焦躁。静下心来听，可以听见林子里小鸟的鸣叫，时而还能感觉到微风。手冢让老妇扶着他的胳膊，缓慢地走向山顶。
“这样没关系吗？他们都走远了哟。”老妇这么问，走起来还有些摇晃。
“没关系。”
“真是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手冢国光。请多关照。”
“还是中学生吗？”老妇端详手冢的脸，“真的是非常年轻呢。”
“在这样的天气里，一个人上山没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老妇摇头，又望了望半山腰，“我姓龙崎，就住在山下。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呢，再下去小河都要干枯了。就想上山，去寺庙祈福。”
手冢也看了看半山腰，听说那里的寺庙是著名的修行场所，祈福也十分灵验。
“这座山有缆车。”的确，不远处，几座铁塔用索道连接，观光缆车运送旅客去半山腰的寺庙。
“如果祈福也要借用其它力量而不是靠自己的双脚走上去，就没有意义了。”
“可是，这真的有用吗？凡是都祈求上天的帮助，反而只是为轻易放弃寻找借口。”
“哦？你是这么想的吗？”
“哪怕是干旱，也还是应该先挖掘新水源，开凿水池蓄水才对。”
老妇听了没有为手冢的反驳生气，反而呵呵笑起来：“果然是年轻人的想法。世间事物皆有‘因缘’。过于注重表象而不去追究原因，才是于事无补。家里的田地有年轻人浇灌，而我等老朽也只能做这些力所能及的事而已。听听神明的指点，没有坏处。”
听老妇这么说，手冢虽觉得还有不妥的地方，也没有继续争辩。两个人静静走着，手冢时而帮助老妇买过难走的沟渠，脑子里时不时冒出刚才她说的话。
到达寺庙，老妇点燃一炷香，虔诚地跪下参拜。手冢本想在一旁等待，转念一想，也同老妇一起祈祷。
从寺庙出来后，手冢问老妇一个人有没有关系。老妇摆摆手让手冢先走，说等一会儿家里会有人来这里与自己会合。在寺庙辞别后，手冢快步赶上其他学生。半路上遇到下山来寻找的白石，两个人一起向山顶进发，远远望见同学们在山顶挥手。
回到宿舍时，太阳已经西下。
房门一打开，大家也顾不上浑身的汗臭，一个个累到在榻榻米上。这种混乱不堪的场面，直到吃过晚饭，梳洗过后才得以缓解。一轮明月爬上天边，学生们陆续回到房间里准备休息。因为夜色渐浓，手冢又能看到窗那边的小妖怪。这次有四只，多出来的河童应该就是上次和白石出去的那只，他们正策划着等天黑后去哪里游逛。河童身上的黏液弄得到处都是，手冢悄悄丢给他们一块抹布，让他们打扫干净。窗外庭院围墙上，黑猫横卧其上，眯着眼露出一丝尖锐的光。
是夜，手冢侧躺着，假装已经睡着。就在差点抵挡不住睡意之时，听见屋里有小声动静。有人从榻榻米上爬起来，拉开纸门出去了。手冢睁开眼睛，翻身起床。
果然，白石的床铺是空的。
手冢赶紧拿上手电跟出去，发现白石出了院子向右拐了弯，身影一闪而过。但是，等手冢跑到门口，除了月光、树影、门前的石板路，什么都没有。
奇怪……路只有一条，没有理由看不见白石的去向。
拿出手机拨打白石的电话，没有人接。手冢犹豫几秒，迈开步子沿着门前的山路继续前行。虽然喜欢爬山，从小在这座山上也走过无数回，但深夜里还在山上这是第一次。密林里的山路比想象中黑，手电的光束只能照亮很小一块区域，远处的黑暗仿佛可以吸走光线，手电筒一点用处也没有，白天能很容易避开的树根枝杈现在全成了障碍。手冢扶了扶眼镜，只能慢慢摸索前进。看不清的树林深处，传来猿猴的叫声。高尾山以猴子多出名。这些猴子白天可能人畜无害，不知道在晚上是不是依旧那么老实。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四周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忽然，有一阵巨大的骚动。手冢攥紧了手电，因为听说野生的动物会惧怕黑夜里人造的光芒。那股骚动正急速向手冢的方向袭来。就在手冢犹豫是该快跑还是选择隐蔽的时候，这团东西撞上了手冢的小腿。
“哇呀！”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那边正乱成一团，手冢蹲下身一看，就是在宿舍遇到的那三只：“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唉？”小妖怪里总算有人恢复正常，一目鬼指着手冢，“认识的人！他是认识的人！”
另外两个看了看手冢，继续慌乱地原地转圈：“他有什么用！他是人类啊！”“人类怎么救我们啊！！”
“你们怎么了？”
“有怪物啊！有大怪物！”“被抓走啦——！！”
“有什么东西把河童抓走了吗？”手冢猜。
“我们……我们只是出门走走……”独角怪哏咽着，努力把句子说通顺，“河童他说受不了了，要去河里待一会儿。嗖地一下，他就被抓走了！”
“知道被抓到哪里去了吗？”
“不……不知道！我们逃命！”“我们来找那位好心的人！”
白石吗？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哪条河？在哪里？”
“前面就前面。”牛面怪往前方指指，“不要去！太危险了。”
手冢告诉他们宿舍就在山路另一头，然后自己继续上路去寻找那条小河。走到半路，觉得有人在拉自己的裤腿，低头一看是一目鬼。原来一目鬼不放心手冢一个人去，要与手冢同行。
“毕竟，河童是我的好朋友。”一目鬼说。
河童身上的黏液在河滩上非常醒目。这种奇怪的液体在月光的照射下，泛出银白色的光。
果然有挣扎的痕迹，然后黏液的踪迹滴滴答答通向远处。手冢和一目鬼循着显眼的踪迹，找到了一处山洞。山洞深处微微泛出光线，听声音十分安静。手冢和一目鬼交换了一下眼神，小心地走入洞中。他们身后，一只黑猫在山洞前停下脚步，被毛乍起，然后迅速轻盈地跳上一棵树，窜进密林深处。
山洞里除了深处泛出的微弱光线，什么都没有。他们听见光亮处有孩童的哭声。一个……两个……似乎有很多。
一目鬼扯扯手冢的袖子说：“是河童。”
手冢记得这种声音。很早以前还住在老家的时候，时常在夏天傍晚的河边听见小孩的哭声。拨开芦苇一看，才发现是长相有点吓人的河童。
终于走到山洞底部。这里和外面不同十分凉爽湿润，光线来自一捆火把，洞顶底下的露水打在火把上瞬间蒸发。火光下面，一团灰蒙蒙的东西蜷缩着挤在一起。手冢举起手电仔细照了照，那些灰蒙蒙的小东西举起带蹼的爪子，蒙住银白色的眼睛，哭声更响了。
“嘘——！”一目鬼让河童们安静，“六千坊？六千坊？”
那一堆灰色的河童中伸出一支细细的胳膊：“百目？”
手冢想，原来妖怪们还有各自的名字。
河童看到一目鬼背后的手冢：“你带了个人类来？！”
“小声点。”一目鬼百目冲六千坊打了个手势，“谁把你们关在这里的？”
“太可怕啦！”河童似乎不知道怎么压低声音。“那家伙好大，看起来像狐狸，但有翅膀。那时候我在河里泡着，记得吗？我很警觉，觉得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听听声音，像大雁叫。大雁我才不怕呢！最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到这里了。”
“那只怪物呢？”
“刚才出去了。”
手冢和一目鬼扯动锁住河童脚踝的锁链，意外的是很容易就打开了。
“笨蛋！这么容易都没有逃跑！河童脑子都进水了！”百目破口大骂。
“你说什么？！刚才明明怎么都打不开的！再说了，河童的脑子里本来就都是水！”六千坊回敬，引起周围一群河童的共鸣。山洞里顿时嗡嗡响。
手冢不得不打断这种毫无紧迫感的对话：“想要活命的话，就快走。”
也许是被手冢的气势征服，河童顿时没了声音，乖乖地跟在手冢后面出了山洞。一出山洞，毫无危机意识的河童们四就散开来，各自逃命。百目和六千坊表示要和手冢一起回住宿地，他们要向“那位好心人”报告发生的事情。
两只小妖怪一前一后走在手冢身边。高尾山的密林里传出不合时节的大雁叫声。想到刚才六千坊说的那个怪物，他们都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白石轻轻地降落在半山腰的寺庙里。树下坐着的老妇如同白天手冢离开时一样，没有挪动位置。仿佛知道白石会来，老妇没有表示惊奇。
“找我有什么事吗？”
白石靠在龙崎身后的树干上：“应该由我先问，宇贺御魂大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只是来看看。”龙崎用枯槁的手扶起一根黄杨木拐杖，顶端镶嵌着一颗圆润的宝珠，“你是何人，为何会知道我的身份？”
“宇贺御魂大人自然不会记得我。在下只是想知道大人此行的目的。”
龙崎转过视线看看白石：“我记得你，你和那个孩子都是今天来爬山的学生。那是个好孩子，如果知道同学是妖怪，不知作何感想。”
“果然御魂大人不记得我。”白石笑笑，“大人放心，我的目的不是与他不利。”
“我的目的也可以告诉你。”龙崎把身体靠在拐杖上，慢慢地说，“听说人间大旱。我与高尾山山主有缘，所以过来看看。”
“知道原因吗？”
龙崎缓缓抬起一只手指着远方：“你听那边。”
天际隐隐传来轰鸣。
白石一惊，即刻乘风而去。
山上的气流很怪，忽然刮起狂风。白石稳了稳身体，发现刚才聚集在这一片的瘴气全部一扫而光，空气变得湿润清新起来。月色淹没在墨水一般浓黑的乌云后面，雷鸣震慑大地，不多时就下起了瓢泼大雨。白石降低高度，看见地面上有个影子正在移动。
他在那个影子身边降落，才发现那是一只五重塔般高的猞猁，妖气十分熟悉。
“莫非你是……”
听见白石的声音，巨兽停止前进，一下伏在地面，喘着粗气。
“你受伤了！”
巨兽胸口被抓开了几道口子，血迹沾染着杂乱无章的皮毛，任凭雨水冲刷。
它躲开白石的碰触，身子一侧，有什么从它背上滑落下来。白石跑过去，发现草丛里躺着的是一个人，扶起一看，原来是手冢。
手冢身上没有伤，只是冻得有些冰凉。
“这是谁做的？”白石问得很平静。
巨兽没有回答，重新站起来，背过身去想要离开。
“喂。”白石叫住它，“上次有人干扰。下次我们可以公平交手。”
巨兽还是没有回答，腾空而起，跃入远处的树林。
雨水冲刷大地，带走某些痕迹，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雷鸣，依旧放肆地怒吼在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