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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卯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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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卯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也是在经过一个沉闷冬季之后,显得吵杂的季节。
手冢国光走在去教师办公室的路上,尽量不去理会那些越来越大的杂音。哪怕那些声音就好像贴着耳边擦过,带来异样的感觉。
最近,这样的声音是不是变得太多了点?
强迫不去理会耳边如同菜市场一样热闹的嘈杂声,手冢国光目光向前,坚定地迈着步子。这在外人看来,手冢国光显得很严肃。
有害羞的女生小声地向手冢打招呼,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以为是手冢的冷漠与忽视,小女生有些受伤地快步跑开,她的同伴跟在她背后安慰她。
其实,并不是手冢不愿意理她,而是她的声音在手冢耳中根本就淹没在闹哄哄的七嘴八舌里了。
不知是从几岁开始,手冢国光可以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印象中,最早有关怪声的记忆是手冢6岁的时候。
有一天晚上,手冢的母亲彩菜发现手冢国光已经几天没有睡觉。她走过去,摸摸手冢的额头问为什么不肯闭上眼睛。小手冢从被窝里坐起来,指着和式拉门说那里有声音。
彩菜走过去,拉开门,门外月光下是铺满卵石的庭院,偶尔有池中的锦鲤鱼甩动尾巴,泛起水花,圆月倒影碎成几片。
彩菜笑道:“国光,那是鲤鱼的水声哦。”
手冢国光摇摇头,说:“不是那个。有纺车的声音。”
“唉?”
“有什么人,在过廊上纺线。”
初春的夜晚有些风凉,手冢彩菜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外套,试着探出身去,借着屋内散出的灯光观察过廊。那时候手冢一家住在东京以西与神奈川交界的地带,房屋是祖上留下的祖宅,木梁青瓦,长长的过廊是家里人出入的必经之道。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如果有什么人走动,必然会有很明显的动静。
可是现在,从走廊的一端望出去,一直看到黑洞洞的尽头,没有声音,也没有人。
“国光,确实没有人哦。”彩菜缩回屋内,关上门。
6岁的小手冢没有说话,静静地听了听。
“现在,声音没有了。”
彩菜看着手冢,忽然皱着眉笑了笑。她抬手掐了掐小手冢的脸颊:“这几天,国光就来和父母一起睡吧。”
到了父母房里,手冢国晴忍不住大笑。
“哎呀呀,想和爸爸睡一起,就老实说嘛。国光还是小朋友,害怕一个人睡没有关系。”手冢国晴替国光掖好被子,顺便弄乱他的头发。
“孩子他爸,国光偶尔撒娇,你就不要这样说了。”彩菜在一旁埋怨爸爸。
而此时小手冢闭着眼睛,在心里说:不是这样的。
过廊的廊柱上,一只蜘蛛匍匐在自己织的网中,严阵以待。
あめあめふれふれかあさんが
じゃのめでおむかいうれしいな
ピッチピッチチャップチャップランランラン
ピッチピッチチャップチャップランランラン
彩菜轻声地唱着《下雨歌》,手掌在儿子身上拍打。手冢感到脑袋变得越来越沉。在入梦之前,他听见屋外开始下雨了。
……
在教职员工办公室门口,声音更加吵闹。就好像有许多人聚拢在这里,好奇地猜测门内的情况。
有什么特别事正在发生吗?
手冢敲门,然后推门进去:“打扰,我进来了。”围在门口的那些声音随着手冢开门的动作忽然高涨起来。
“哦,是手冢君啊。”班主任冲他招招手,“过来一下,这学期我们有转学生。”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那些嘈杂的小声音瞬间被隔离在外面。看来没有跟进来的样子。如此异常的安静,原本在办公室里的那些也因为某些原因退到外面去了吧。
手冢的视线转向班主任的桌子,班主任正在整理点名册,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学生。那人也看过来,举起左手,微笑着向手冢打招呼。半条手臂包括手掌都缠着绷带,有很严重的伤吗?
班主任开始作介绍:“白石君,这位是手冢国光,A班的班长。手冢君,他叫白石藏之介。”
叫做白石的男生微微鞠躬,一开口,有力的关西腔:“以后还请多关照。”
“哪里。”手冢回礼。眼神又瞟了一遍对方的绷带,自己的左臂也不由抽搐,有点钝痛。“以后也多关照。”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走进教室的时候,白石就在班里引起了一阵骚动。课间休息时,门口也围满了别的班级跑来看白石的女生。白石还是用他的绷带手向人群挥手。女生们爆发出尖叫。
手冢国光把脸埋在书里,因为他要承受双倍的尖叫。窗户外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也跟着女生们一起发出赞叹。
“哦,真是不错啊!”
“那个人身上有光,好明亮的样子。”
“好像很好吃啊。”
“太耀眼了,根本无法靠近吧。”
“可惜啊,可惜啊……”
就连那些家伙也刮目相看吗?
“那位大人不在呢?”其中一个说。
“是啊是啊。那位大人更耀眼啊。多看两眼,自己就好像会变成灰尘。”
“哇呀!想想就要化掉啦!”
那些家伙们叽叽喳喳,倒是提醒了手冢。他从书后抬眼望向前排的课桌。原本应该坐在那边吸引众人视线的人今天不在。确切地说,已经有几天不在了。老师只是简单说明他是因为家里有事,已经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手冢自认想象力不够丰富,无法设想如果这间教室里同时存在“那位大人”和“太耀眼的白石”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似乎会很头痛。
好在其他人应该听不到那些小家伙的赞叹。
手冢合上书,发现白石正撑着脑袋看自己。
见手冢终于注意到这边,白石站起来,走到手冢面前:“看,樱花开得真好看。”
手冢问:“什么事?”
不自觉地坐正,左手扶了扶眼镜。这些小动手冢可能没在意,白石却看得很仔细。
“手冢,能带我去一下保健室吗?我第一次来,不太熟悉。”
手冢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吧。”
门外的女生们安静下来,自动让出一条通道,让手冢和白石通过。
“我们的班长很有气势啊,手冢。”下楼梯的时候,白石这样对手冢说。
手冢没有回应。
走进保健室的时候手冢有些迟疑,因为这里也是出奇地安静。保健室老师不在不说,通常住在这里的压床鬼也不在。
压床鬼的样子是一名老人,喜欢坐在床上喝茶。只不过,他分不清到底是坐在被褥上了还是坐在人的胸口上。以前手冢送低血糖的同学来这里,总是能听见吮吸的声音,但看不到任何人。直到有一年冬天,天暗得较早,手冢因为参与文化祭活动留校工作。有一位同学不小心被切纸刀伤到了手,手冢带他来保健室找纱布和碘酒,这才发现坐在白色床单上的压床鬼。手冢曾经想让压床鬼不要来吓唬学生,但压床鬼淡定地说:“这里有漂亮的白衣小姐,还有可爱的女学生,老夫就是要在这里。”原来鬼怪里也有色老头。
手冢环视室内,发现确实什么影子也没有。仔细听了一下,也没有什么看不见的家伙存在。
“不好意思啊,让你带我来。”白石打开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卷新绷带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开始动手解开手臂上的。
手冢看着白石的动作,有些疑问:“你的手臂怎么了?”
“嗯?”白石停下手上的动作,“手冢君想知道吗?”
“这样的包扎,如果是外伤的话,应该不是简简单单就可以造成的。”
白石笑笑:“放心好了,不是打架造成的。”
“那就好。”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手冢看着白石把绷带一圈一圈解开,只剩下最后一层。
白石抬起手臂,举到手冢面前:“难道不想知道是因为什么变成这样的吗?”
“嗯?”
白石摊开手掌,碰触手冢的额头:“真是一言难尽。”
顿时,手冢感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从额头刺了进来,然后如同钥匙一样让大脑的某个角落发出“咔哒”的声音。左臂忽然一阵剧痛,手冢不由用右手捂住疼痛的地方,低下头,退后一步靠在办公桌边,碰响了桌上的酒精棉花罐子。白石的声音就像是从遥远的水下传来:
“你怎么了?”
想回答没事却发现发不出声音,视线也变得模糊。白石走过来,扶住手冢的肩膀。这反而让手冢感到被碰触的肩膀,肌肉痉挛起来,更加剧痛难忍,好像手臂想要挣脱自己,断裂开来。在疼到失去意识之前,手冢听见一个声音在喊他,这个声音来自遥远的过去,竟然有些怀念,让人平静——“くに……”
是白石的声音吗?又好像不是。身体里有一股回应的欲望,但又有直觉告诉手冢那不是在叫自己。梦里看见一片湛蓝湖水,红色木桥飞跨其上。远远有人提着酒壶,向这边招手。忽然,有人从背后拉住自己的手臂,用力一扯,然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当手冢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晚。他睁开眼睛,看到满屋子大大小小的好奇目光,没来由地定下心来。只有在晚上,那些声音的主人才会被看见。他们在这里就表示一切都很正常。
“呀,醒了呀!”
“好吓人呀。‘轰’一下,‘嗙’一下,这里有好亮的光!”
“满屋子都是光!满屋子都是光!”
“那位大人!还有那位大人!”
小妖怪的表达能力有限,手冢只能了解到这里刚才发生了很大动静。但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见屏风后的门被打开了,屋子里奇形怪状的小家伙们蜂拥着从窗户挤出去,有的大喊:“哎呀!那位大人来啦!”听叫喊就知道是谁来了。手冢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好。来人从屏风后走进来,看起来有些生气,板着脸。
手冢转过视线去不看来人。那个人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一旁坐在手冢脚边被褥上的压床鬼深吸一口茶,意味深长地叹气,缓缓地迈下床,然后笨拙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终于醒了,嗯?”来人说话。
“嗯。”手冢掀开被子下床。
“真是的,这么多天没看到本大爷,竟然一点也不激动。”
“自然会有许多人激动。”
“哼。”似乎是不满意手冢的回答,那个人兴致索然地递上手冢的书包,“本大爷替你拿来了。作业的要求写在记事本上。”
手冢看了看他,接过书包,向门口走去。
“谢谢。”
“本大爷一回来就发现你一副快要不行的样子。”
“抱歉。”
“喂!”那人拉住手冢,“本大爷不是要你道歉。你到底怎么回事,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吗?”
手冢停住脚步,回想之前发生的事。他只记得和白石一起来了保健室,后来发生了什么,完全想不起来了。他回过头,慢慢地从那人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臂:“迹部,已经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手冢走出教学楼,4月夜晚的微风带来阵阵花香。他没注意到不远处樱花树下白石的视线。樱花零落,落在绑着绷带的掌心,新绑上的绷带下有新的、看不见的灼伤。白石抬头望向保健室的窗户,那边有个叫迹部景吾的人也正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