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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罪孽 ...
当我还是个孩子,当我看见父亲的脸色时,我就知道,我注定会成为下一任的神。我的父亲,是执掌三界的天神,温文儒雅的男人,我是他的第一万两千零四十二个孩子。本来我的出生,对那男人毫无意义,他的孩子够多女人也够多,实在不差我这一个,但是,我的母亲却因为难产,而在龙舞凤飞之时才诞下我。那是个被禁忌的时辰,出生在那个时辰的孩子,大都成就了大事,无论是怎样的大事——比如说,逆反三界,杀死天神;修炼魔功,癫狂而亡。那男人惧怕我,我从一出生就知道,他曾想杀了我,但是,龙舞凤飞之时出生的生命,只能由上界神处理,而天界那位视为致密的上界神,已经有超过千万年没有出现。我因此活了下来,却不顺。六岁那年,我逃出了天穹,不慎跌落进死神界,当时,即使是死神,也是天使,死神,是被剥夺翅膀的天使。我遇见了那个女人,一个出生时同样龙舞凤飞的女子。她淡雅之极,连我都感觉不到她活着的气息。那个女人,真的很美,即使是被视为第一美人的我的母亲也没有她的芳华。她的气息里充满了故事,这是我的母亲所远远不及的,她太空洞了,她只是用谦卑的爱去牵系着那个男人,柔弱得廉价。我不喜欢我的母亲,也不喜欢那男人,但我喜欢她。她跟我说,这一切都是罪孽,既然欠了,就要还的。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我睥睨三界,才开始了解她所说的话。
一个男人,怎样才叫狠心呢?
倘若看过他,全世界的人都会变得善良。
一个男人,怎样才叫善良呢?
倘若看过他,全世界的人都变得狠心。
这就是那个男人。
不,这样说不够准确。
这就是那个天神。
温暖桔发,笑眼盈盈的天神。
此刻,天神正呆在死神界的刑庭前,目光锁在刑庭上方,一双巨大的六翼双翅。
那双翅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做到了,全都做到了……”
他从未想辜负她。
这么多年,他早就了解到,他才是真正的狠绝,真正的不择手段。
这么多年,他手上究竟多少血,他早已不在乎。
信任,良知,这对他,都毫无意义。
只除了她……
很多很多的神都会惊奇他为何这样频繁跑来死神界,他们却不知,当年,他在这里爱上一个不该爱的女人……
坐在死神界的草坪上,他时常会想当年和她遇见的经过。
他六岁,跌落死神界。
当时他的命盘被他的父王整个封了起来,他比一个卑微的起子都不如,那样的高度跌下去,必死不疑。
然而没有,一双翅膀接住了他。
空气铸成的翅膀,那样柔软飘零。
接他平稳落地后,那翅膀就在他身下散去,淡淡的金黄色的光,就回到了它的主人身上。
那是个倚树休憩的女子。
套着大大的黑色长袍,脑袋上的帽子几乎盖住了她半张脸。
她是个起子。
起子——因为犯错而被剥夺翅膀的天使。
但是,她看起来那样静。
空无一物却又包含万物的静。
那些丝毫没有杂质的金色的光芒,在她背后凝聚时,仿佛三界都成了她翅膀上的尘埃。
他看着她。
六岁的心脏跳得分外欢快。
“墨菊,你来了。”
她没有抬眼,没有启口。
就那样直直与他的心通了话。
她叫他墨菊。
那不是他的名,他们都唤他,迪戈乔王子殿下。
她叫他墨菊。
那不是他的名,却是他的名,出生之时,龙舞凤飞那一刻,就有声音告诉他的心,墨菊,你回来了。
“墨菊,过来。”
他想他本该迟疑,或置若罔闻,但没有,身体像习惯了那声音,自然而然有了反应。
他接近她。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是一双极其普通的黑色的眸,但不过半刻,她眼里的黑色就退掉,露出蓝色泛白的瞳。
她伸手抚了抚他的颊。
“墨菊,你被封印了。”
当她的手移到他额上时,那赤色的咒印又现了出来。
她的手抚上骤然而现的猩红,指尖聚集起白色的光辉,红色的咒印消失无踪。
他本该觉得惊奇,但没有,这一切,他都觉得理所当然。
那一天她对他说,墨菊,拿回你的东西吧。
拿回他的东西。
回到回到天穹,他很多次很多次都想起她的眼睛,她的笑靥,以及她,举世无双的气质。
清冷之中的温暖。
像星星一样。
美丽的女人多是蛇蝎。
她却像海豚,孤独的失去了群体的海豚。
如果,如果拿回属于他的东西,就可以得到她,他愿意舍弃自己希冀的自由,即使永远将自己锁在这宫殿里,也想,看见她,仅此,足矣。
拿回他的东西!
自那一日开始,他开始往天穹之巅跑。
一日至少三次。
即使只是坐在那里看看云,看看鸟,然后,看看她躺在树下休憩,他也好温暖啊。
额上的封印被解了。
他的气场散发出时,简直大得吓人。
那股橘色的灵力在他身体内冲撞,很痛苦,却也很安定。
他学着去压制它,却险些被反噬。
他学着去顺从它,却险些被同化。
后来,他在看过她的力量后,终于了解,越是强大的力量,就越要当他是耳边风。
只是,理论永远比实践来得简单。
强大的力量如何能当成耳边之风?
他不知道。
春去秋来。
在天之穹看着她的日子已成为了他生命的代言词。
10年。
她未曾老去。
倒是他,身子整个大了一号,细细的胳膊,细细的腿,尽管已经长大,却仍纤弱无力。
只那一张娃娃脸不曾变——天真无辜。
只那声音不曾变——粉粉柔柔。
只那,看着她的习惯不曾变。
他一样居高临下,看着她,用冷然的眉宣布死亡。
他叹口气。
随即笑吟吟地嘟囔了句什么。
飞身离开了。
卓华殿,琉璃厅。
这里,就是世人所谓的天堂。
他套着橘色的袍子,目不斜视地走过正殿,绕过三清台,停在一已显破烂的门前。
弓了弓身子,敲了敲了门,随后推门而入。
“师父大人。”
他眨着纯洁无辜的大眼睛,对着背对他站立的男子打招呼。
师父是身份。
大人是地位。
他爱极了这样的暧昧不清却又泾渭分明。
“你迟到了。”
背对他而立的男子,仿佛被镶嵌在远处落下的太阳里,周身都是毛绒绒的光晕,只是修长瘦俏的身子,却透着隐隐一股冷然。
“抱歉啦,师父,我刚刚去看了我母亲啦。”
他吐了吐舌头,嫣红的小嘴轻撅着,煞是可爱。
“你去了她那儿。”
“是啊,母亲这些个日子好像又生病了,整日咳个不停,以泪洗面,身为儿子,我当然要聊表孝心啦。”
“生病当需心药医,也许,你该劝你父王去看看她。”
他嘴角滑起半是嘲讽的弧度,语气却仍是甜得腻人,“是,徒儿知道啦,徒儿定然会劝父王从他的新宠哪里啊抽抽身,去看看,我可怜的母亲的。”
“许是到了上课的时辰了。”男子一直未曾转过身来,“你去把天之涯的圣水取来吧。”
“是的,师父大人。”他眉眼弯弯,橘色的瞳仁里都弯出好看的弧度。
夜幕。
寂静如当年他曾在心下刻过的那些文字。
他掌了一盏灯。
借着扑朔迷离的光,画着一幅画。
手中的毛笔,正要勾上女子娟细的眉时,恍然顿了下。
搁笔。
“你来啦。”
“嗯哼,想我没?”
软软腻腻的女声,悄无声息地从窗口响起。
“他去了。”
“我知道。”她的语气,好笃定,好得意,“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
“你该回去了,今夜,他许是会在你那里留宿。”
“是啊,但是,你当真不想人家?”带着丝丝浮动的暧昧,她的声音像蜜里浸泡过的糖。
他静默三秒。
提笔。
落下一句,“当然。”
“呵呵,我就知道。”
浅笑着离去。
他看着手中已有雏形的画。
当然嘛……
如果真有当然,那一日,他定然不会为了私欲,那样做。
一切都不能回头。
一切都不能。
“是谁!”
天之涯,守极世圣水,得圣水者,长生,永恒。
只是,这圣水,千年来从未有人涉足。
天之涯没有守护者,却有最完美的防御。
“是你。”
蓦然间地一问一答。
他披着巨大的长袍,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原来,这就是天之涯的绝对守护。”
他轻轻摇了摇头,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失望。
“若是对付你,恐怕我就是连剑都不用拔。”
他睨着对面同样长袍加身的男人,唇角弯出如桃花轰然炸开的亮眼。
“嗯哼,你确定?”
对面的男子同样有着琉璃般的嗓音。
“啊,当然。”
“当然……不确定。”
对面的男人吃吃笑着,接下他的话。
却……
一只手扼上他的喉咙,稍一用力,掐断了它。
杀人并不简单,但杀死自己,对他来说却太容易。一个和自己同样面孔,同样力量的人,想杀死,就更容易。
他笑。眼神中明暗落定。
那个他却撑大了眼睛,回头间,看见那手的主人,那缭绕着烟的紫色瞳仁。
原来,如此啊……
轻轻流动着的蓦然悲哀的声音。
巨大而舒缓的调子流荡在死神界上空。
等待被执行的罪天使,宣判死亡的死神,还有即将手刃昔日同伴的起子,都在这音调下安静了下来。
那巨大的,柔缓的歌。
用着这个世界无人知晓的语言,谱出神的旋律。
她摘下帽子。
迅速在手里抱着的黑皮书上划了一下。
“青烟幂处,碧海飞金镜。永夜闲街卧桂影”
她吟唱着周身死神所不懂得语言。
“露凉时,凌乱多少寒蛰。”
她的声音和天空中的美丽融为一体。
“待都降许多明,付与金尊,投晓共流霞倾尽。”
她哼着歌,哼着那些曲子,很轻很轻地笑了。
天之涯,有天之泉水。
他白色的绣鞋被溅起的泉水浸湿。
这就是,世人所欲的永生永恒之泉。
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
他弯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五彩琉璃瓶,去收集那泉水。
“住手。”
有人制止了他。
是个小女生,不过四五岁年纪。
却,站在泉水中央,未沉未浮。
“是谁?”
他橘色的瞳仁颜色变得浅了些,暗处,又撩起紫色的雾。
忽的,他想法尚未生,敌意尚未出,一股决然而起的雾,幻做一双双手,掐住了他全身的命脉。
力量被抽取,他瘫软在那一双双手上。
“这个地方,是创天那日,我唯一保留的记住我的地方。”
“他们奢求我的温暖,为了靠近我,自我进化,终于,超越了那些所谓神裔。”
“所以,对我有如此执念的他们,为了保护当年我沐浴的地方,让这里充满了毒。”
她解下脖颈上的透明水晶瓶,弯腰收了一些水在瓶里,随后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于里面。
“这地方,从未有人涉足,你算是第一个,我便给予你祝福。”
她将那瓶放于雾上,于是那雾,将那瓶套于他颈上。
“成为,历届最好的天神吧。别负了她。”
她一挥手,他便沉沉睡去。
爱是世界上最自私的情感。
很多年前,她曾对他这么说。
那时,他还并非千靥,并非迪戈乔王子的师父,并非她选中之人的守护者。
他当然懂。
只是懂得太晚。
千靥。
原本便是千张面孔后的顿悟。
他多世为僧,多世种善因,却,只因那一世,一瞬私狱,让自己,终究坠入修罗地狱。
那个地狱,就是世人谓之天堂。
爱一个人,不是他的错。
这么多年,他早已想透。
他只是错在,用自己的爱牺牲了别人。
犹记那一年,那妃子出城祈愿,他便在她潜心祷告时怦然心动。
为僧之人,爱了世俗的女子,这女子却还是世俗的天子所有。
他感怜她。
感怜她,身无势力,仅凭对皇帝的爱,存于后宫。
感怜她,出于淤泥,未染腥气。
只是,这一切,他埋得深深的爱,都在那一日裂开。
她哭了,梨花带雨。
阴霾了他的天空。
她有孕。
皇帝的骨肉。
大喜。
只是,她的情敌也有孕,仗着巨大的身家,她的情敌,逼迫皇帝一旦胎儿出生,必然为后,以后,这掌天下者,必然出自她腹。
他一瞬间乱了心神。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眼睛,他狠下心帮了她。
他对皇帝预言,对苍生预言。
此婴不祥,于世为灾,使母难安,使父早朽,天生孤煞。
这话,他现在想起,都为当时的阴毒撕心裂肺。
这世界上,谁的预言都可以不信,可是,被誉为神人的他,孰敢不从?
对着那一出生就要死亡的生命,他有些犹豫。
这婴儿尚未睁开眼,尚未看清这世界,就要离去了。
原谅我,孩子。
那时他那样说。
伸手,就掐断孩童的脖颈。
只是,那婴儿却在那时睁开了眼睛,橘色的瞳仁,标志着独行和异类。
原来,当真是个魔物。
那时他那样想。
重新紧了手指。
婴儿,忽然笑了,如奶一般甜,橘色渐渐自眼中褪去,淡淡的紫色烟雾充盈着眼睛。
咔哒。
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滴血,从婴儿唇角滑下。
已死的婴孩忽然张了张嘴。
他的声音细软如糖。
千靥,我绝不原谅你。
一阵阴风吹过,婴孩的尸体忽然化作一层灰,随风而去了。
一旁看他执刑的徒弟嘟囔一句,果然是异类。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触碰过婴儿肌肤的地方,莫名开始溃烂。
“神人,住手啊!”
尖尖利利的嗓音,他听过,是皇帝身旁小太监的声音。
探声望去。
青布衣裳的小太监策马而来。
“神人,皇上后悔啦,快,别杀小皇子,不然,皇后娘娘会自杀的啊。”
噗通。
他栽倒在地。
皇后娘娘。
呵……
那皇帝,该是多爱她,即使被他这样绝情诅咒,他却仍迎她为后。
“完啦。”
他默了半天,看看天空,从地上站起,“带我去见皇上吧。”
现在,他再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当时何种心情。
只知自己,当时就明白,绝不可能再有回头了
进了宫,随他而来的太监进去禀报,他正待传唤。
忽而一群小太监匆匆而过,他一手拉住其中一个。
问道,怎么了。
皇后自尽啦,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死呢?都怪那神人,乱说什么话,现在,皇后不堪失去爱子,尾随而去啦。我看啊,这东宫,以后可是再不会有像我们皇后这么仁慈爱民的主啦。
小太监匆匆而去。
他僵直在地。
手腐烂得更加厉害。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待传唤,破宫门而入。
侍卫挡他不敢,竟真让他闯了进去。
正殿之上,皇椅上,一男子抱着女子坐在上面。
“卿来啦。”
“陛下。”
“这是朕的皇后,朕从十四岁开始爱慕的女人。朕曾发誓,要让她母仪天下,让她幸福终生。只是,朕没做到,朕答应独爱她一人,却恩宠后宫三千妃嫔,朕,答应保她全家,却还是毁了她父亲,她哥哥,朕,耍了那么多小心机,她都知道,她都包容了。朕取妃,选秀,她为朕找借口,她说,政局不稳,理所应当;朕没立她为后,她说,只要他爱她一人,后或妃嫔,无区别;她生性怕热,今年冷库冰少需多,她让了。朕,请你杀了朕和她的孩子,杀了她期待已久的孩子,她都笑对朕说,皇上,你去吧,天下总比私情重,皇儿那里,会由臣妾亲自忏悔的。”
他看着皇位上绝望的帝王,他腐烂的手流出脓。
“朕,在那一刻,忽然害怕她要离开了,害怕这个说好和朕一起守天下的女人要离开了,朕,着了小林子去救朕的孩子,却不料,她在朕嘱咐的那一刻,吞了朕当年给她哥哥吃的那毒,无解之毒,她死得很安详,她一直求朕,求朕,放过她的孩子,然后,放过她,她已厌了这红墙宫邑。可是,她若去了,朕又怎么能留下来,当初,得天下为了她,守天下为了她,如今,朕,弃天下也为了她。”
“呵,我,要和她一起去了,下辈子不做皇帝,只做一对,鸳鸯眷侣。”皇帝抬头,“卿,那孩子,是朕,于世唯一的血脉,朕从未让任何人有过朕的子嗣,如今,朕要死了,卿要把他和朕及朕的皇后,合葬一陵。”
合葬一陵。
已经……不可能了。
“皇上,您这样,可曾对得起黎民百姓?”
“朕这一生只对不起朕的皇后和朕的孩子,于天下,朕无愧,只是朕,当真是错了,才任由朕的唯一离去了。”皇帝的眸色越来越浅,“朕,要随他们,而去……”
了字未出口。
这个皇朝千年历史来最英明的皇帝,驾崩了。
短短一日,他手上,竟已造下三件杀孽。
“可不是三件。”
他没回头,任那声音响起。
“你可是要成为神的人,世世修习,你都忘哪儿去啦?那女子怎么可能有孕,那皇帝,可是只宠幸过他的皇后一人。你犯了错,就该受罚,一点一点还回来吧,首先,看看你背负了,这个国家多少条命,其后,回归天界,去看看你能做到何种程度?”
那日,皇朝千年历史崩溃。
天降异象,北方正值盛夏,却忽降大雪,雪如鹅毛连下三月,冻死之人不计其数,南方,已入晚秋,天雷大火,屠城毁村,西方,本干旱之地区却忽下大雨,东方,陷入不尽黑暗,毒雾弥漫。
三个月的折磨,他眼看着他造的杀孽越生越多。
是的,她说得对,早在他看见婴儿双眼时,就该知道他是墨菊,是他守护的人哪。
然,他没有。
所以,他必然承受一切,必然无法救一人。
明明他的错,却殃及了众生。
这是他造的杀孽。
迪戈乔,墨菊。
他定不会再犯错。
定不会。
没有神知道,她出生于龙舞凤飞之时。
没有神知道,她那日唱的那首歌的意思。
没有神知道,她遭受磷刑还如何活下来。
她不是金丝雀。
不会被这世界以正义知名所束缚。
她的身份,是起子,是最美的起子,也是当年,纯天使加洛和人类而生的孩子。
同时,她是天神第二个个没能得到的女人。
她和她的母亲都很美。
她青出于蓝,无论是那娇媚还是坚强都更胜一筹。
当年,她母亲三次拂逆了天神的求婚,却爱上一男子,嫁于他,生下她。
然后,为天神所杀。
她,六次拂逆天神求婚,当众生之面,毫无余地地拒绝。
她,被指控杀死自己母亲,施以磷刑。
磷刑——天界一级刑罚,被施刑者,会被一根根拔掉背上双翼,拔掉那羽毛,这酷刑,连施三天三夜,她面色未改。
她,遇见一男子。
男性的神。
那天神手下,生于龙舞凤飞之时的男子。
她与他初见。
那一日,男子成婚。
纠纠葛葛,因因缘缘。
他与她,终于相爱。
埋藏心底,彼此,都从不拿出。
男子的妻子,是天神的女儿。
妻子受孕。
男子下决心不再思慕她。
却,被己妻察觉异样情愫。
可笑的女人去宣告她的主权。
她便祝福了她。
第二天,女人身亡。
男子恨女子。
恨了好长时间。
女子未曾解释,什么都未说。
只是,阴差阳错。
男子终于知道,他的婚姻是个笑话。
他的妻子,七岁即死,现在所见,不过是她的母亲灵魂被天神放进他妻子身体里。
没有怀孕,没有婚姻。
他那样骄傲,生于那个时辰的男子那样骄傲,他的婚姻却是场笑话,他的爱情,却不能善终。
他去看她,她抱着黑色的书,一只鸟停在她肩头。
通身金色的鸟——谓之,鸾凤。
天界最为神奇的鸟,只停驻在最纯正,最善良,最痛苦,最强大之处。
她对他说,你知道了。
他点头。
她看他,你,不该这样。
不,这是我的选择。
他把从殿前摘下的她的翅膀递给她。
能不能,给我看看,你展翅的样子。
她默然。
随后,一道光从她身后射出,一双翅膀,一双晶莹剔透的翅膀,展开来。
异样的光华几乎遮盖了整个天空。
这才是她的翅膀。她说,他手里的,不过是天使的双翼,可她不是天使。
她告诉他,关于他的身世,和她的因缘。
十八年前,龙舞凤飞,他降生,却不知,她也降生。
那龙舞,那凤飞,都是为她绽放,而他,只不过是机缘巧合。
龙舞凤飞,只是前奏,每一次龙舞飞凤,天界都将改朝换代,号称不死的天神,会死亡。
而执行之人,正是龙舞凤飞之时诞生之人。
可她没这个义务。
因为她最为不同。
她的龙舞凤飞,只是为了迎来更强大的人,那位大人给的祝福,那位大人给的力量,那位大人。
她必然和众生不同,因为他们所谓众生,不过是那位大人一场游戏,而她,是游戏之外的。
所以,她才是最终的那个人,最终,也是最初知晓一切的那个人。
现在的天神,必然会死,因为他犯了不该犯的错。
他太脏了,污了那位大人的眼。
她告诉他,她为何受磷刑。
因为得之不到。
她告诉他,天界妃嫔之中,多少人,都是母女共侍一夫,包括,他那个原本七岁死掉的妻子。
她告诉他,这天就是金丝的铁笼,而她,不是鸟。
她告诉他,当日会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出生于龙飞凤舞之时,只是他的感觉,他危险的香味像极了一个一直守在她身边的人。
她离开,唱着歌。
忆昔西池池上饮,年年多少欢愉。
他看着她的背影。
曾有人对他说,爱上一个人,会因为他一个眼神而心动。
而他却忽然觉察,他竟是先爱上了她的背影。
她的至静的荒凉,无辜与温柔。
他爱她。
“你爱她。”
透彻了他想法的声音。
来自于那个男人。
整张脸都盖于面具之下,独留一只眼睛,那样敏锐。
“可是,我们都还在不停犯错。”
他的声音沙哑,很粗重,似乎曾经被毁掉声带。
“如果,如果我们都不曾做错选择,都不曾牺牲掉她,如果,自私一回,就好了。”
他的眉,斜飞入鬓,眉下的眼睛,带着栀子花开的温度。
“不要再错过了,我已经不想这样伤害她了。”
那一日,他因擅离职守被处以死刑。
他看着高高在上的神,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他只想再见见她,对她说,我真的不会再选择错了。
但是。
没有了。
没了见她的机会,她也没有心能去信任他。
他会想起,曾经多少世,他对她说,决不会忘记。
可是,又有多少回,他委屈了她。
她已不再是当年。
他却未曾是当年。
她有哭。
她说,还好,我很坚强。
她曾经与子成说,只是他没有生死契阔。
现在,她只是想,让她选中的孩子成长起来,让她的墨菊,如当年,独当一面。
这其中,必须付出的代价,她会付。
他回了天之穹。
他的师父救了他。
千靥。
那是他师父的名字。
他师父爱着他的娘,他曾经利用过这感情,让他,成了自己的师父和手里的底牌。
他醒时,他师父正站在窗口,抬头看着晦暗的天空。
“怎么不掌灯?”
坐于塌上,昏暗中,他将视线定在窗前人影上。
“现在,是正午。”
“师父大人。”他叫得好不欢快,“你耍我啊。”
“现在,是白天。”
“师父大人。”他微微挪动了下身子,“你当真以为你徒弟我这么笨啊。”
“墨菊。”千靥回头,一字一顿,语气坚决无比,“现在,是白天,龙死了,凤殒了,天破了。”
“你耍我!”
暗色的语调在他声线里凝聚。
“墨菊,刚刚,她被执行了死刑。”
“不可能,二十年前那个天使,那个龙舞凤飞之时诞生的天使,他的死,都没震撼天地。”
“墨菊,她不是普通人。”
回答千靥的,是满室的苍凉,以及那个人赤着足匆匆跑出去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
“当年,你给我预知众生之力,是否早知道了这一天?”
“你是聪明人。”已经死掉的她,此刻坐在窗沿上。
“你,是否早知道,墨菊会有这一天?”
她没回答,只是微微后倾了倾身子,歪了歪头。
“不问问我是谁?”
“你,不是个会回答无所谓问题的人。”
呵。
她轻笑一声。
带着三分轻哂,“若是想满足你的好奇心,可以去看看禁书库,第三行第四列,第四本书,和第六列,第七本书。”
“我不会。”
她扬扬眉,“我走了。”
“等一下。”他出言阻止她,“你,到底有没有死,我该如何帮墨菊?”
“若是你说那个天使,她已死了,可那本不是随我而生的本体,这灵魂,早已无所归依,现在,我只想回那位大人身旁。”她一哂,“至于墨菊,你欠他的,就要还,你本就不干净,再脏一些,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最终没能看到她的尸体。
他最终,没能得到她。
他提了剑,不再压抑全身的灵力,他将那力量狂肆地放出,□□已承受不住,一道道伤痕从他身上露出。
他用剑,指向他高高在上的父王。
“阿尔里斯,代天神,好久不见。”
“你这逆子,说些什么鬼话。”
天神拂袖。
一群群天使攻向他。
他未躲,迎击。
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正逐渐苏生的记忆里,见到好多好多轮回前的他和她。
她对他说,墨菊,失了心的神,和没有灵魂的恶魔一样,只是往生塔里的零件。当那一天到来,当龙死,凤灭,天破,你要亲手结束这罪孽,你不是造杀戮,肃清只是清除掉崩坏的东西,只有肃清,才有重生。墨菊,你是这天的神,在你不在时,接替你的人我都不会承认,他们通通只是代天神,永远无法知道天界一丁点的秘密。
他橘色的瞳仁渐渐转紫,缭绕的烟雾使他朦胧易碎。
一剑劈下。
看着整体两半的天神,他说,“阿尔里斯,你可知,我是墨菊,你可知在你对她出手时,就注定不得超生。”
天神的魂体碎成两半。
一半入轮回塔成女,一半成男。
他们将对彼此产生依恋,然后相恋,最后,于天理不容。
另一面,朝华宫。
千靥站于女子身后。
女子掌着灯对镜描眉。
“你想人家啦。”
甜甜腻腻,如同浮动着三月的桃花。
“迪戈乔可是死了?”
“他是你儿子。”他冷冷出口。
女子轻嗤一声,“那又怎样,你不知道我多讨厌他,为了他天神冷落了我多久,你可知没有恩宠我如何活?”
“现在,不,当时,在我造杀孽时,就该知道,你是最毒妇人心,我误信你,毁了一个国家。”
“扯些什么啊。”左眉已描好,她继续修饰着右眉。
“你这样的女人,对外楚楚可怜,其实魔鬼心肠。”
“那你还不是一样爱人家。”她毫不在乎地接一句。
“当然……”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整个提了起来,“不爱。
“我未曾爱过你,即使当年瞬间惊动了涟漪也已烟消云散,我只是,没有经过最后的情蛊。”
他更加了分力气,昏暗的光下,照不清他的表情。
她挣扎着,哭泣着。
他仍掐着她,一只白色的小虫从他袖里爬出,爬上那女人的额。
一口咬下。
那是迷离,他精心饲养的食人虫。
他眼看着那女人被一点点撕咬干净。
他笑了,媚乱众生。
没错,他本不干净,又如何提得变脏?
他唯一的愧,于世唯一的理由,也只是,为了墨菊。
千靥,生来就是守护墨菊的。
他登基,成为真正的天神。
不灭的黑暗散去,他以墨菊的名字,成为最新的天神。
墨菊,当初创天之时,第一代天神,便叫墨菊。
只在代天神间流传,为了震慑;不曾为世人所知,因为真正的天神,不老不死。
他只是堕入了轮回,做了一个梦。
只是,入睡前想她,梦醒后,眼角还是为她湿润。
他禁不住这寂寞,他造了一对姐妹,那对姐妹,有和她相似的眼睛,他为了从茫茫人海中认出她们,他给了他们蝴蝶胎记。
阴差阳错,这对姐妹都如此痛苦。
因着爱屋及乌,他终是让这对姐妹幸福了。
当他再经受不住那寂寞时,他又造了新的替身,这一次,是个男孩。
那男孩有何她相似的面容和气味。
为了认得他,他在那男孩臂上纹了曼珠沙华。
他让那男孩陪着他,让那男孩对他说她曾说过的每一句话。
比如,墨菊,你来啦。
墨菊,我只承认你。
墨菊,你是历代最好的天神。
他好想她啊。
他有时会问千靥,当时,他如何救得他。
千靥一直未答,直到有一天——在他做出苏家姐妹的那一天,千靥找到他。
“她是上界神,你曾是第一代天神,所以你知道。但,她生于龙舞飞凤之日,这龙,这凤,都为她而存,为了掩饰真正的龙舞飞凤之子,每隔多少年,都会有假的龙舞凤飞。她是纯正,其余人就是虚假,而你,是半真半假,因为你是真正的天神,你的出现,意味着天界多年的崩坏将结束。她,跟随着一个人,这个人创造了天界,修了永生塔,那人给每个他所承认的人一份礼物,比如,看似无用的水,却是能杀死众生的毒。她被称为大小姐,昭兰大小姐。”
昭兰。
原来,那就是她真正的名啊。
看似无用的水,却是能杀死众生的毒,嘿,是他脖上一直不能打开的那瓶吗?
她生于龙舞凤飞之时,她追随的那个人,究竟何时,他才能触及?
他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他只能更强,更强。
他有预感,有一天,总有一天,她会再度出现。
出现在漫天的繁花中。
她会带来桃花颜色的春风。
她会,回来……
其实,他一直知道,一直知道她心里,有个人。
她一定想过和那人,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因为,她看着天空,看着那翅膀的神色是那样的凄凉……
如现在,他看着它一样一样。
这是我在初三那年高考前一星期完成的三个故事,如今也已经4年了。我有很多的愿望,很多的念想,慢慢来,我脑海中的那个大世界,我所喜欢的人。我还是想一直写下去,课业很忙,在我那一年选了理科来考,我知道我得舍弃一些东西。可是我不愿意。这三个故事我也没有改,过几年也许它们会以更成熟的样子在另一个笔名下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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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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