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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事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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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活着到底是一件多令人欢颜的事。
如若一场不知止境的梦,梦里一天梦外十年。一朝醒来,才发现圆月已缺故人已去。而你剩下的所谓日后,原来,都只不过是冉冉年华吾自老。
长生无止,这世间,真是再没有其他事可以残忍至此。
这,也不过她往生一大憾事罢了。
【前记一】-往事皆非-
国之大限将至。
江梦生花,谢庭絮起,百姓愁绪万千。东鄷定正十一年末,肃慎帝甍。余言曰:国土无疆,而吾生有涯。其然,滋兰九畹,惠之百亩,吾生之执念唯尔.
次年东鄷朝灭,九州分七国,以邺为首,鄑,周,蕈,代,淮氏,中庭,冀戎。
鄷都有童谣:九州裂,天下死,江梦生花,一世流离何为止。满目江山弹指尽,荣华能几时。
帝甍三年,江北大雪。淮氏王受寒,死于腊月,淮氏国灭,愿淮氏大将军建大荔。同年大邺符安侯寻秘术师入王城,求赖以永年而长生不老。至此,天下除了战乱便是无止无境的寻求长生不老药。形形色色的奇人异士纷纷大展神通,方术士甚众。
过去的十年似乎尽在眨眼之间,而南诃子这个名字,却是大多人想忘也忘不了的。
有人说那是这天下离长生最近的人,几愈成仙。
大概起一个玄乎其玄的名字能让人倍感神秘。如同道士和尚有法号,秘术师也大多不用真名。南诃子,正是那位秘术师的名号。
雨过天晴,夜尽天明。就像朝阳夕霞,早晚都要来,早晚都要过去,有什么好躲的呢,不如庆贺。南诃子仰天大笑入邺王城,于符安侯,只此一句话。
但不知什么缘故,他还是留了下来。邺王城里传出来的秘闻是,符安侯赐了南诃子一位宠姬。
是的。这是一个奇烂无比庸俗之极的美人计。南诃子本有妻女,但恋爱中的男人智商多半低下,且不说单看那美人宠姬一朝珠,也该令当别论。
然后便是人尽皆知的结局。南诃子在邺王城风流五载,至传闻中真正的长生不老药的配方南诃极乐轴与不死神女现世的那一夜,南诃子却连同那卷轴消踪匿迹,无处可寻。那一夜邺王城上方天降红雨,千千万万的邺都百姓目见,王城里赤光萦绕。宫里的宫女们吓傻了一半,为数不多的几个思绪清醒的却一直朝南诃子住的南诃殿跪拜,她们说,那殿里走出来了一个身披霞光的神女。
那一夜成了一个谜。一朝珠的去向成了一个谜。南诃子妻女的生死成了一个谜。神女之说更是一个谜中谜。
世人也不知,从此世上再无南诃极乐轴,有的,不过一个长生女。
有些情节,终归是命数。而如今那些昼思夜绪早已付之一炬,重重尽缤纷,转眼尘归尘。
【前记二】--往事皆非--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闲荡了许些天,她以为,这日子啊,过的是真没有个头。
然则这日子于她,是当真没有头的。
“···三百八十六,三百八十七,三百···哎哎哎,翠翠,莫要咬我的袖子···三百···我刚刚数到哪了?”
碧水琼琼,彼岸花开。
静水边无穷无境的丽色花海中,一枝曼佗罗懒兮兮的动了动:“三百八十七,继续。”
木船里的女子趴在岸沿长叹一声,再无数数的兴致,神色恹恹的躺了回去。泛着幽光的小绿鸟亦是无精打采,摇摇晃晃的瘫倒在女子身边。
“翠翠,不然你唱个小曲给我听?”女子偏了头,目光炯炯。好歹也是只地府里牵魂引命的黄泉鸟,就算没有寻常羽类的歌喉,分声部叫个哆来咪发唆应当不是难事罢。
小鸟斜眼打量她。你要听死人投胎的引魂咒?大爷我就只会这个。
女子怒,以头撞之。
“嗳,船娘,魂来,引渡···”
远远传来鬼差不阴不阳的高呼声。女子利索的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皱巴巴的裙子。阴曹地府里的渡客不比阳间,渡忘川,过奈何,也不过求的一个前尘尽忘罢了,此后便要入轮回道,投胎再入凡尘。
灵魂未变,生生世世却要被灌入不同的际遇,再洗白,再重来,从前种种全不晓得,往后种种也不如人愿。如同一场不知止境的梦,梦里一天梦外十年。一朝醒来,才发现圆月已缺故人已去,而你剩下的所谓日后,原来,都只不过是冉冉年华吾自老。
她想,这世间,真是再没有其他事可以残忍至此。
可是干一行要爱一行。作为一个忘川水上的船娘,同情是没有立场的。她这双手,已经摇着木橹渡了不少生魂,送旧迎新,历历在目。如今才想着来反省自己造的孽,也难免矫情了些。
“翠翠,滚起来,接客了。”
也不知是不是阎王在积德,这两天还真没有魂来渡水,想必是死的人少,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是闲了这么久,闲的她五脏六腑都快积血,能找件事干,也甚好。
岸边一派寂静的曼佗罗却刹时起了异变。
大片大片的瑰丽花朵无茎而立,浪潮层层叠起,蔓延开去,似是奔赴一场盛宴。
她大奇。
顺着花朵延伸的方向,尽头是一队站的整齐的鬼差,再往里,就是一片雪白的衣角。
修长的身影姿态从容,负手而立。曼佗罗在他脚下沉沉浮浮的簇拥,像一群送别情人的女子,依依难舍。
侧颜沉静,清冽如水,略见长眉梢头痣一点。
人言常道美人痣。
可见痣的长法也是颇为关键。倘若一个姑娘长了满脸的痣,俗称麻婆,那便多半嫁不出去。如果只有一颗,又不幸长在了唇边,那是媒婆。而若一个美人,虽是一个男人,面若清泉,眉梢淡淡一点,那便是货真价实的美人痣了。
“神君,请。”鬼差低头恭谨道。
男子颔首上船,步履悠然,衣角还沾着些许花香。
天上的神仙除了极个别,女的都叫仙子,男的都叫神君,所以要丛这称呼里判断出具体身份,还着实有点为难人。况且来地府报到的神仙多半是历劫飞升,这位神君此趟入轮回道投胎,如此阵容,可见其卓然。
两个鬼差跟着上来,小船登时沉了几分。
白影堪堪落于船梢头,衣袂轻盈似欲乘风而去,如云墨发尽数垂落腰间,侧影动人之极。
“你是什么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她凑过去八卦道。鬼差列队亲迎,曼佗罗十里相送,想必来头很大,定然有一个十分可观的历史背景。
静立的身影微怔,侧目扫过来,看见一张贼兮兮的脸。
“如果你是问身份,大概,是个神仙。”他蹙眉,微微无奈,“至于具体是个什么神仙,我忘了。”
半晌他忽而浅浅一笑,尤似满月清辉,“我渡这忘川水,也着实多此一举。小船娘,是也不是。”
休说往事皆非,往事皆非,而今云是,梦里不知我是谁。
她沉默一阵,柔声道:“不过这也不重要,世间百态纷纭,岂是万事都能找到根源。况且许多事由命不由人···”
男子稍讶,轻挑修眉,并不阻止。
于是她继续说:“比如如同解手解了一半,别人把你拉出来说这间茅厕打烊了,当真无可奈何的很啊,无可奈何的很。”
她有千百个理由安慰他。无论是比辛酸,比忧愁,还是比无聊,他都是万万及不上她一分的。如此,区区不知道自己为何人这般的厄运,又有什么值得一谈呢,简直是班门弄斧。况且她以为,有些时候,知不如不知。
她其实并无其他执念,但求一死而已。来的多了,阎王待她就格外客气了。她心血来潮想试试孟婆汤,阎王就立即吩咐下去不加价不减量的白送一大碗。她又突发奇招来了大堆的黄泉鸟把奈何桥改成了七夕鹊桥,阎王肃然起敬道此桥构思巧妙实乃千古难见的旷世奇桥,也就是那时她看上了那只长的最俊飞的最高的小绿鸟,向阎王讨来做纪念,赐名翠翠。最后折腾累了,决定修身养性来忘川上做苦力来报答这段白吃白喝的逍遥日子,阎王欣然应允,皆大欢喜。
“唉,你也不必太惊异于我的文才。”她见男子长久低笑不语,正色补充道:“虽然我应当是没有什么前尘往事可言,但倘若有,我想必是一个满腹诗书的名门闺秀。”
一直沉默不语的两个魂差终是忍不住额角一抽再抽,两两执手相握互相监督才勉强压下了上去封了她的嘴的念头。早听说忘川上新换了一个船娘,却不知是如此一个满腹诗书的船娘,怪不得近日见阎王憔悴了不止一两分。
木船靠岸,忘川尽边。
男子无言的看了她一眼,眉眼弯弯似月牙,复而提袍下船,徒留一袖清兰气。
而后便该是轮回了罢。
她坐在船上托着下巴,看着他愈走愈远的背影。那背影较寻常男子略颀长了些,身形优雅,姿态从容。恍一眼似是林间清瘦的墨竹。
这样的人,该是投入一个怎样的肉身,经历一个怎样的尘世呢。她这样无死无灭的人,本该超脱一些,做一个远离红尘的无欲无求的没有好奇心的本分的长生女。可她没来由的不淡定了,为这素不相识的一个男人。
翠翠难得的深沉了一回,立在她肩头静静的看着白影消失的方向。
沉默良久。
她忽而垂眸低声道。
“翠翠,我们投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