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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其四 小楼西角听雨声 他探过手来 ...

  •   寂阒的暗夜,幽窈曳动的光线,空气中透着股书墨香味,她勉力探开双目,借着灯光,隐约可见墙畔一架书册。这是哪里?柳思思一撩锦衾,见自己衣装齐整地躺在床榻之上,心下诧异,她抚着昏沉沉的额头,只觉四肢绵软无力,宴席间饮下的酒气不断向上涌,她翻了个身,嗅得锦衾上蔓延一股别样气息,清爽而干净,仿似朝阳。
      柳思思仰躺在塌间,满心狐疑,听得耳畔隐隐传来缓稳的步履声,她赶紧阖上双目。那步子在榻旁站定,思思微睁一目,青色袍服,端秀的下颌,她仰视他渊深的眸。
      “啊!”柳思思尖呼一声,徒地从榻上跳起,缩在床榻一角。那男子吃了一惊,险些打翻手中的汤盏。
      “这是哪?”柳思思带着哭音,“我怎的会在这?”
      “自然是小生居处。”他微蹙双眉,斯条慢理地应道,接着伸出一指塞住右耳。
      “淫贼!”思思又羞又恼,“你把我弄这来做什么?”
      “淫贼不敢当,”他微微一笑,把手中汤盏搁在旁侧几案上,“方才不知是谁满腹火气揶弄小生,之后便不由分说倒在我门前呢!”
      柳思思这才想起刚刚在街巷里的一番口舌,倒是有些羞祚。
      “那......那你为何不送我回沁碧楼?”她低下头,轻问。
      “你不省人事,再说,三更半夜,让我去哪儿寻一顶轿来?”他抱着双臂,一脸无奈。
      柳思思埋首不语,半晌低低挤出两个字,“多谢。”
      他倒是顺势坐在塌沿,气定神闲道:“是得好好谢我,为了你,我还扰了邻家大夫,”他端过几上的汤盏递给她,“喝吧。”
      “这是......?”柳思思看着瓷盏中热气腾腾的黑赤色汤水,一脸疑惑。
      “红糖姜汤。”他答,见她脸色瞬间彤红,于是又添一语道,“大夫给开的方子......”
      柳思思只觉项上这颗脑袋沉重难载,一张粉脸此时已红及耳根。她紧攥着锦衾一角,娇荑微颤,羞得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欧阳修见她亦不言语,微微松口气,又道,“娘子身子不适,如何还饮那许多酒?大夫说......娘子须得保暖,忌食生冷......”
      他又将汤盏送至她面前,却见她已是泪流满面,细密的睫上凝着晶亮的泪珠,纤姣的身子随着泣涕轻轻颤动,终于,一声娇苒的哽咽延绵而出,云娇雨怯之态,他的心一下便融进她的莹泪中。
      “是在下说错什么了么?”他慌忙再次将汤盏弃置一旁,手足无措道,“你,你......别哭了......”
      “好好,都是我不是,是我讨厌,是淫贼,是......是浪荡子......”
      “唉......永叔现在才知,天底下还有比进士登第甚难之事......”
      “何事?”闻此一语,柳思思忽然抬首,泪眼迷离地问。
      “如何止住姑娘家的眼泪......”他垂着眼眸,一本正紧道。
      柳思思见他一脸惶惑,词穷理尽,全然不见平日里的闲晏自若,倒是显出几分狼狈的慌促,忍不住噗地一笑。
      他见她笑了,又故作正色道:“思思娘子可有妙方?”
      她一横眉,哼了一声道,“知道又如何,偏不知会你!”
      他便也笑,盯住她脸颊,“娘子到底是哭是笑?”
      “闻你此言,思思自是哭笑不得!”她乜了他一眼,嗔道。
      “那还是别哭为好,”他迫近她脸颊,渊深的眼眸噙着一抹软笑,“思思小姐若哭了,叫永叔如何是好。”柳思思怔怔看着他双眸,缓缓流泻出的笑意灿若春阳,她只怕一不小心便会被灼伤,忙垂下双睫。却见他探过手来为她拭泪,指间透着浅浅暖意,一下一下,轻缓又温柔,仿佛生怕稍稍使力便会弄痛她,恍惚间,她清晰地听得一颗心欢怿又略显怳惘的跃动。
      她乖乖饮下那盏红糖姜汤,满目赧色,一语不发。
      “辣么?”他柔声问。
      她怯怯抬眼,只轻一摆首。
      “煎药可是在下拿手好戏,今日你有幸尝过,可不许知与他人。”欧阳修泛起一丝得意神色,又睁大双目看着她道,“秘密,明白么?”
      “此话怎讲?”思思问。
      他呵呵笑道,“这可是手艺活儿,若是全西京的人均寻上门来遣我代为煎药,永叔如何消受得起!”他眉角轻扬,微翘的唇透着股孩气的可爱。
      “娘子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我便送你回去。”他又道,探手接过汤盏。
      “多谢......多谢欧阳官人。”思思低声嗫嚅。
      些许沉默,只听得他朗笑曼吟:
      “舞余裙带绿双垂,酒入香腮红一抹。杯深不觉琉璃滑。贪看六么(注1)花十八。”
      “我还道......你不喜这支舞......”柳思思心头一热,支吾应对。
      “宛转蛾眉,轻舞绿腰,翩如兰苕,婉若游龙,”他侧首一笑,“一席人险些被摄了魂儿去,如何会不喜?”
      “谁让你......一整晚也没同我说句话。”思思轻声道。
      欧阳修闻她此言,倒是稍有一怔,他微微拧眉,仍噙着浅笑,“谁让一整晚那么些人向娘子邀酒,不缺永叔一个。”
      柳思思抬眼看他,微微扬起的下颌,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出秀美的轮廓,显出些许难以言明的情绪,不知是无奈还是委屈。她望着他依旧散澹的笑颜,心下恼道,难道你不知一整晚,我心心念念等的那个人便是你么?
      “只怕是某人只记着同那仙仪楼的潘娘子眉来眼去,打得火热吧!”柳思思冲他一挑眉梢,“欧阳推官不觉得眼乏么?”
      “嗯!?哪来的好大一股酸味?”他言语间轻轻捅了捅她的手臂,如此亲昵的小举动,引得柳思思一阵动容,心绪皆乱。他又绽出一抹暖阳般的笑,正眼凝视她,“难不成思思娘子今晚饮的并非美酒佳酿,却是满腹陈醋?”
      “你......”柳思思红着脸,思绪还被他方才那一下亲昵的触碰柔柔牵惹着,只觉一颗心“突突”跳得厉害,难吐一言,满脑寻思着如何出语反击,目光辗转间,忽然触及榻首的一双睡枕,那水精枕(注2)晶莹剔透,其间镶有半绽桃花一枝,宛如新折。
      “咦?好别致的水精枕呢!”柳思思不觉失声道,随即又丢出一缕讪笑,“哈哈!怕不是又是谁家娘子送的风流情物罢?”
      他忽有一怔,只轻叹一口,转过身去坐至塌畔地上,垂首不语,徒留她一抹忧悒背影。
      “缘何不答?”柳思思一手托腮,笑着追问道。
      “不想说。”他闷闷应道,声音有些艰涩。
      柳思思愈发好奇,她忽觉精神振奋,起身滑至塌畔,挨着他坐定。
      “喂,”她叫他,见他不应,“喂!这双枕可有故事?”思思凑过脸去,笑道,“你若同我说个故事,我便不生你气了。”
      欧阳修抬起眼梢,见她明眸闪闪,略显苍白的双颊泛着嫣媚笑意,满目期许之色,叫人不忍回绝,“你真想听?”
      “嗯......,想听想听。”她俏皮地眨了眨一双杏目。
      “这双枕......”他稍有一顿,“其实,是内子的遗物。”
      此番应答叫她一时愕然,阁间一阵缄默,只听得忽而窗外落起一阵急雨。
      “下雨了,”他侧首看向窗外,“她最喜雨天。”见他眼中满是绸缪忧伤之色,思思忽然觉得自己贪言过多,忙低声道,“对不起,我......不当问。”
      他却像没听见似的,接口道,“芸惜,她是我恩师爱女(注3),十六岁那一年,嫁作我妇。她同你一般,也爱笑,爱同我拌嘴,我们很相爱,这双水精枕便是成亲之时,她亲手所选。”他怅叹一口,字字苦楚,“细算浮生千万绪,挽断罗衣留不住。”
      “那她怎会......”柳思思言及半路,又黯然停口。
      “她很快有了身孕,师父同我都很欣喜,芸惜身子娇弱,日日须服药安胎,总是我亲手煎制......”
      “喔......!怪不得你煎药的功夫那么好,原是这般练就的!”柳思思言罢又是一阵懊悔,连连狠掐手臂,“对不起......我又多嘴......”
      他只一轻笑,眼神瞬间被黯色湮没,“在我登第前一年,她终因产难而逝,母子皆未能保住,”他伸手轻扣住额,她探不见他此刻表情,“她一直一直唤我的名,我立在门畔,听她凄惶的哭喊,却无能无力......芸惜,芸惜......”
      柳思思怔在一旁,只未曾想这个素来言笑晏晏,看似对一切都漫不经意的男子,原来亦有这般凄恻心事。透过幽霾的光线,她分明看见一缕莹泪穿过他指间,顺着俊秀的侧颊蜿蜒而下。天色渐明,伴着潺潺惹惹的雨声,他的忧伤他的泪,在她心底洇散一片荏苒缠绵。
      刺眼的日光掠过女子微阖的双目,柳思思微睁开眼,见已是满室光亮。她稍一回神,这才发现她正斜依在他怀中,额角触及他微凉的下颌,清浅的鼻息缓缓撩过她眉梢,惹得思思心中一脉悸动。她微抬螓首,见他斜倚着床榻,睡得安宁,白皙的肤色在阳光下泛着莹洁的色泽,闭阖的双目隐在纤长的睫毛下,他的睫似是轻颤,胭脂色的薄唇勾出柔和的弧度,他是梦见芸惜了么?她不禁想。
      女子满是柔情的盈盈一触,惹他不合时宜地张口打了个哈欠,破坏了这原本透着些许暧昧的画面。他伸手揉了揉双目,口中溢出一声饱睡后绵长而舒缓的低吟。
      “现在几时了?”他又是一副自若神色,昨夜的一抹哀凄郁悠已被藏入心底。
      柳思思探眼寻得案几上的更漏,瞪眼呼道:“这回糟了!”
      “怎的?”欧阳修愕然。
      她急忙起身,却又是一阵晕眩,被他探手扶住。
      “你忘了么?今儿午间钱相公于沁碧楼设宴。”思思挣开他手,急急向外走去。
      “哦!”他一拍脑门,“是了,今日宴款谏议大夫。”
      “糟了糟了,我又晚了,都赖你!”柳思思气吁吁道。
      “这话好没道理,”他背着双手,疾步跟上,“不知昨晚谁喝了我的汤药,口口声声谢我呢!”
      柳思思停下步子,转首正对上他满是绸缪笑意的眸子,“况且......娘子昨晚还睡了在下的水精枕,这话又当如何说?”
      柳思思一时语塞,她低垂着头,只觉双颊滚烫。
      他伸出脩纤的指抬起她下颌,凝睇她绯红的檀腮,
      “嗯......”他眼色缱绻,轻笑道,“果真......是大小眼呢。”
      “什么?”柳思思蹙眉疑道。
      “去问你秦烟姐姐,”他移开手,迸出一阵朗笑,“还不走么?”
      “欧阳修,你......”她杵在原地,满腔愠恼。
      柳思思怔眼望着他颀长纤瘦的一袭青影,在金色流光中晕散出优雅俊逸的轮廓。他迈着沉缓闲逸的步履,背手踽行,春日的熙风轻撩起他袖袂,在身后女子心间拂起一脉叠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其四 小楼西角听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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