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里玲珑月》丝米

1、疏影临月

　　这船从法国驶出，途中又因为海啸，台风等原因，多有耽搁，这在海上一飘就有一月有余。若晴只觉得气闷，顺手从枕头边摸出一本小册子，仔细一看，却不是先前看的法文小说，竟是一本俄文小册子，自十月革命以来，宣扬共产主义的思潮便在这群留法的青年人当中宣扬开来，若晴也参加过几回，但总觉得太激进，便未曾放在心上。可是在法认识的好朋友康溪却是绝对的狂热者，若晴想也许是康溪顺手放在枕边的，当下也闲着无聊，不如看看，于是就拿了书往甲板上走去。
　　因天气闷热的原因，甲板上人很多，又以旅欧回来的学子为多，远远的就看见康溪跟一群学生慷慨激昂的谈论着什么，康溪也看到了她，遥遥的就招呼她过去，若晴却只是摇了摇头，扶在甲板上的栏杆上，看着苍茫的海水，耳边响着喧嚣的各种声响，心就钝钝地惆怅起来。在法国的三年来，夜夜做着同样的一个梦，梦里总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黑巷子，一会儿大太太探出头来说：“若晴，如今家道败落，你总该为家里大大小小的着想，嫁给大帅虽是做小，但荣华富贵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会又是母亲的声音：“若晴，我知道你心里苦，可这是女人的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大帅瞧上了你，你父亲的生意又多得仰仗大帅，这又有什么法子。”一会又是父亲烟筒的敲击声：“若晴，你只要敢踏出这门一步，这一辈子我也不让你得到安生。”这样的梦一做就是三年，日日夜夜不得安宁，明明是明媚的青春，可总难洗涤内心的阴霾。
　　不知何时，康溪已经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海风轻轻吹起她的短发，洋洋洒洒的，康溪的脸映衬在碎碎的阳光下，霎时好看。她递了杯红酒给若晴：“若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可是咱们也不能一直呆在法国，那毕竟不是咱们的家，如今国内都在呼吁民主，我想你父亲与我父亲三年前定下的婚约那是断断做不了准的。”若晴感激的看着康溪，若不是三年前康溪冒死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让她冒充侍女一起来了法国，离了那罪恶的黑洞，还不知道今日的自己该是何等模样。想到此，不禁很是愧疚：“康溪，你这次回去可如何向你父亲交代。只怕他知道了三年前你对他的欺瞒，定是。。。”康溪截住她的话头，爽朗一笑。“这你就不用害怕了，都说时间会改变一切，我本就顶顶讨厌老头子对你的欺霸，他虽霸道，但却奈我不得，更何况现在已是大哥掌权，他也是受过新式教育的人，等到了平城，我们一起去找他把这段恩怨化了，如今时过境迁，你家里应该也早已释怀了。”只听若晴轻叹了一声，康溪想她近乡情怯，当日又是不告而别，如今肯定是五味杂陈，也不知道如何劝解，只是找了些时事来谈，
　　看康溪谈得兴起，若晴笑道：“好你个救国救民的巾帼英雄，只是如今国家形势，却又绝不是几个主义能够救得了的，且不说你们明家几十万军队雄踞平城，俯视整块疆土，仅说国人根深蒂固的守旧思想，就使人颓然，咱们在法国熟识的文先生，念念不忘救国救民，却仍旧落了个流落他乡，岂不叫人伤感。”只听背后一阵清脆的拍掌声，一男子朗朗道：“这位小姐所言甚是，可也不能因此就折了心志，新时代的到来自然不能是一蹴而就的事，总是需要流血的。”明溪和若晴同时回头，只见是一群学生模样的人，刚刚说话那位当真是玉树临风，若晴只觉得自己的话被人偷听了去，心里有些不爽，想要反驳几句，又找不到由头，只能作罢，倒是身边的康溪竟是微微有点脸红，当下那群学生便跟她们做了自我介绍，原来同是旅法的学生，只不过若晴学的是美术，而他们却修的是军事，怪不得不像自己的同学那么文弱，个个都磊落直爽。闲谈一会后，若晴刚刚的不快也就消散了。她不是特别爱高谈阔论的人，便静静在一边听他们谈论。听了一会便看出个大概，刚刚接他话头的那名男子名叫德生，名字虽俗，人却是爽朗磊落，话语之下只感觉文采斐然，无形中就把其他人比了下去。虽是铮铮军人，却自有一股文人的风流倜傥，人群之中竟是鹤立鸡群，看谈吐，看装束，自是不可能出自普通人家。
　　康溪生于旧时军阀家庭，家中叔伯多是行伍土匪出身，所遇之男人多蛮横霸道，尽奢靡之气。如今见了德生，只觉得如春风拂面，神清气爽，不由得便诸多留意，德生却是单单爱与若晴搭话，若晴虽也觉得跟此人说话很是舒爽，但见康溪热情不减，大多时候只笑不语。
　　一行人说说笑笑就过了好几个时辰，于是就相约留下归国后的联系方式。康溪有意掩饰了自己是明帅之女的身份，德生直直的看了若晴的眼睛，笑道：“不知道归国后如何能联系上卢小姐。”若晴一直未定回国后的安排，想大家萍水相逢，以后未必还能有缘相聚，便回道：“我跟康溪是一起的。”德生看若晴有意回拒，不仅有点失望，但他生性洒脱，当下微微一笑，便起身告辞。康溪热情地起身相送，德生跟她说笑间眼睛却有意地向若晴看来，若晴只觉得那眼光里有别样的意思，也不敢抬头相看，只得背转了身望着大海发愣。
　　送走德生他们后，康溪兴奋异常，又缠着若晴说了好一会话，若晴想着马上就要抵港到达平城了，心里中免不了有些闷闷，情绪便有些低落。康溪笑道；“若晴，你呀，脑子里浸了新思想，可看外形却是一百分的旧式女子。”突然间想起什么，又对着若晴笑道：“我大哥就喜欢你这样的传统女子，温婉啊，贤淑啊，呵呵，回了北城我一定得把你介绍给她，说不定能凑成一段好姻缘。”若晴听了嗔怒道：“我这一辈子也不想跟你们明家有什么瓜葛了。”康溪心直口快，此时反应过来，发现犯了大忌，若晴三年前是许给父亲做妾的，虽说未能得逞，但自己又口无遮拦的把她跟大哥说到一块去，真是不该，当下吐吐舌头，也不敢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