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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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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孙中山因病于北京逝世。二六年,广州国卝民政卝府正式出师北伐,推卝翻北洋军阀统卝治。二七年,国卝民党右卝派蒋卝介卝石、汪精卫先后发动“四一二”和“七一五”政卝变,第一次国共合作全面破裂,国卝民革卝命运动失败。同年八月,南昌起卝义爆发。
这一年,林优十五岁。
林优,红翎园的男旦,工于青衣。他自小无父无母,六岁时被红翎园老板收入门下,自此拜师学艺,入了梨园行。不必说他小小年纪便有一副清透漂亮的好嗓子,单说那纤细修卝长的身段、文秀清丽的脸蛋,几年之后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其师常叹言,这林优啊,真真就是为京戏而生的。
北平老百姓对京戏的热络,却未曾因为战火和动卝荡而有所减损。您若是绕着前门大街略略走上一圈,便会发现戏班的演出一场接着一场子,台上伶人们演得忘我,台下票友们看得投入。捧角儿的、叫好的、吃茶的、闲侃的,好一个热卝热闹闹的“太卝平盛卝世”!
不管这天下是谁家的,平民百姓们只要有饭吃、有戏听,任你当卝权的是军阀老爷还是国卝民政卝府,又有谁在乎呢?
林优亦是这般,他只管唱好自己的戏。
他如今还不是个角儿,但是他常去大剧场看戏,看那些名伶们,众星捧月一般风风光光地进场,一上台,未开口,台下便已是叫好声一片,票友们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大剧院围得个水泄不通,只为了听名角儿一开金口。
他仿佛看到了日后成为名伶的自己。
他自然是不甘心一辈子默默无闻地唱戏,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名旦。
红翎园算不上多有名气的戏班,有时候大户人家过生日或者款待客人,会请他们去唱戏,林优有时登台唱几出戏,常被人称赞,这孩子唱得好,又生得这般漂亮,日后一定了不得。
正是深秋的时节,鹏盛十三行的许老板做四十大寿,请来众多戏班唱戏助兴。名伶们的戏自然是少不了的,但这位做寿的许大老板喜好新人,故也请了不少年轻的伶人,等后半夜名伶们唱毕谢幕,新人们接着登台唱戏。
深秋的深夜格外寒冷,客人们已有了些倦意,吃茶闲聊的热腾劲儿也散了不少,正在气氛有些冷淡之时,台上一位年轻的男旦辗转一曲《游园惊梦》,又让场子热闹了起来。
好一个绝顶漂亮的玲珑人!
这林优一上台,旁人就好像都暗淡了几分,只见得他千回百转的唱腔、纤细柔美的身段、一身镶金绣银的蟒袍,水袖微翻,露卝出一截雪白的玉卝臂,太美了。美得像翩跹而至的仙人。
许老板眼前一亮,对坐在自己身边的大儿子道,“小迟,你说他唱得如何?”
许迟是许老板嫡出的长子,年方十八,生得一副英俊公子哥儿模样,身量高大,前额开阔,鼻梁笔直,眼睛明澈。早在许迟幼年,许老板便请算命先生算过,这位许家大少爷,生得有福相,日后必是飞黄腾达的贵人命。
许老板看着台上的人,手指跟着唱词一下一下打着节拍,微微笑道,“这出戏唱成他这样,也算是绝了。小迟你说呢?”
许迟像是没听见父亲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盯着台上的林优,神情热切。过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
“爹,把这个人收进咱们家,好不好?”
“怎么?又是见着漂亮的孩子就想要了?咱们家的戏班子里养了那么多伶官,你还嫌不够多?”
“这个人不一样,爹,求你啦!”许迟央求道,“我看见他就觉得喜欢,他真好看……咱们就把他买下来吧!”
“你有这心思,不如多读读书,整天游手好闲,玩物丧志,前日说要把你送去西洋读大学,你又不肯,你看看你,都快要十九岁了还是这般不争气,日后我怎么放心把鹏盛十三行交给你打理?你现在……”
“好了好了,我不买了还不成……”许迟打断父亲的唠叨,“爹,咱看戏,看戏。”
台子上,是那人清丽婉转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那人牵起雪翎,比翎子还要雪白的,是如同白玉一般的纤纤素手。
许迟没有再磨他父亲,他只是想着,这个人,他偏偏就要定了。
林优的戏演完已经是凌晨,许老板的宴会却还没有结束。普通伶人们公用的扮戏房(即今天的化妆间)里人很多,都是刚刚下卝台或是准备登台的戏卝子。林优不喜热闹,草草卸了妆,便出了房间,在许府院子里的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来。
普通的伶人们要等到宴会结束才能离开,以示对主人的礼貌,且也方便结算。
大堂内,祝寿的、唱戏的、叫好的,热卝热闹闹、人声鼎沸;但一出大堂,院子里却是一个人也没有,十分静谧。
林优坐在石阶上,背后靠着院墙,抬眼便能看见凌晨时分微微泛白的天空。深秋的夜风干涩涩的,他觉得有点冷。身上这件薄棉衣还是五年前师娘找了些旧棉絮,紧巴巴地做给他穿的,棉花本来就少,又穿了许多个冬天,早就不暖和了。但是师娘自己还有六个儿女,红翎园的生意又不算好,能待他这样好,他已经很感激了。
一旦脱卝下光鲜艳卝丽的戏装,他便再没有一件能见人的衣服了。以至于他总是想,要是能一直活在戏里,该有多好。
林优坐了一阵,越发觉得冷了,正当他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的时候,身前忽然罩上了一个高大的阴影。
“喂,你叫什么?”
一个高高大大的英俊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高傲,“问你呢,听见没有?叫什么名字?”
林优正是睡意朦胧之时,恍惚了一阵,才想起来这少年似乎是许老板的长子许迟,先前他在台上无意之中远远看了一眼,就记下了大概容貌。
许迟见他不答,不悦道,“你是聋的吗?”
林优摇摇头,想要说什么,却被许迟抢了先。
“你站起来。”
林优依言从石阶上站了起来,只是他在寒风中久坐,冻得浑身发僵,腿一软便险些栽下去。许迟顺势扶住他,一手揽过他的腰,凑到他颈间深深一嗅,“唔,你好香啊,腰好细。”
林优皱了一下眉,轻轻推开许迟,退开了几步。许迟算是他半个雇主,他没有理由对对方轻挑却不算逾矩的举动做太多的反抗。
“你叫什么名字?”
“林优。”
“你卸了妆以后更好看了。”许迟借着月光,怔怔地看着眼前清丽的少年,“你真好看。”林优淡淡的,“多谢许少爷夸奖。”
“哦?原来你知道我是谁?”
“……”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我就跟你直说好了。我觉得你挺好的,你以后跟我吧。不用去给比别人唱戏看人眼色了,我养着你,你就给我一个人唱。”
“……”
许迟拉住林优的手,只觉得像是抓卝住一块豆腐似的,很凉,纤细而滑腻,又嫩卝嫩软卝软的,跟没有骨头似的,不禁使劲攥了攥。
“我把你从红翎园赎到我们家,好不好?”
其实如果许大少爷想要的话,根本不需要经过林优的同意,他们这些没有名气的戏卝子,就像是廉价的商品一样,只要花钱就可以买到,主人厌弃了,便可以转手丢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许迟偏就想知道这个林优是怎么想的,他觉得,这个人跟以前他养的那些人,好像都不一样似的。
林优默默地抽卝出手,摇了摇头,不再看他。
许迟有些吃惊,“你不愿意跟我?”
“……我喜欢唱戏。”
“你跟了我,一样可以唱戏啊!”许迟微怒道,“你知不知道很多人上赶子想跟我,本少爷都不要!”
林优唱了这一整晚,又冷又累,眼下只想睡觉。他扶着院墙又坐了下来,凉凉的石阶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许迟见他不但不理自己,竟然还又坐下去,愈发恼怒,“你给我站起来!”
林优蔫蔫地靠坐在石阶上没动,低声道,“抱歉,我有些累。”
“本少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装什么清高?!”许迟大怒,一把将坐在台阶上的林优捞起来,狠力将他抵在墙上,怒道,“不过是个没名没姓的戏卝子!你以为你是谁?”
林优被抵在墙上也没有反抗,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礼貌却冷淡地,“许少爷,对不住,我想唱戏,想成名角儿,被您包下的话衣食自不必担忧,但这一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
有钱人家几乎都有自家豢卝养的戏班,但这些被大户人家包卝养的伶人,也就只能在平日里给主人逗逗趣解解闷。真正的名角儿,全是在社卝会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当今的几位名伶,哪个不是私人戏班子出身?
许迟见他这么一副爱理不理的死模样,简直像被人看扁了一样,他许迟有什么不好?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巴结他,这个戏卝子居然这么不识好歹!娘的,难道是在欲擒故纵?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想要你的话,你立刻就能是我的!管你愿不愿意!”
林优侧开头,不说话。
“好、好,你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不客气!”许大少爷简直怒不可竭,松开手顺势推了林优一把。
其实许迟没用多少劲儿,最多是轻轻带了一下,但是林优实在是累得没力气,被推地踉跄了几步,被石阶一绊,竟面朝下摔倒在地上,额头磕在石阶的边沿处,拉出长长一条红道子。
许迟吓了一大跳,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过去扶他,“你没事儿吧?喂?我也没使劲推你啊你怎么就倒了……”
林优被许迟搀扶着,捂着额头站了起来,脸色有些苍白。
许迟这才发现对方冻得嘴唇都发紫了,身上的衣服薄得不行。
“你怎么就穿这么一点儿啊?冻成这样。”
林优还是一副淡然到木讷的表情。这个人,在戏台上千种风情、万般风华,像是要把一辈子的情感全部倾注在一台戏上。以至于当他走下戏台,就再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以浪费了。他在戏台上做着粉墨人生、坐拥天下的美梦;然而卸去戏装,竟只有现实里的寒冷和拮据是真卝实的。或许现实才是做不完的、绵延漫长的噩梦。他本就该活在戏里。
许迟也没再说什么,脱卝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严严实实的系上扣子。
“你在这儿坐多久了?穿这么少,刚才怎么不说?我那有好多衣服能给你穿呢,总好过你这么冻着,万一染上风寒就麻烦了。”
林优很瘦,许迟的外衣穿在他身上显得又大又长,愈发衬得他纤细可怜。他低着头不说话,一只手捂在额头上,因为寒冷,细瘦肩膀有轻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颤卝抖。
许迟叹了一口气,道,“把手拿开,我看看磕得严不严重。”
“少爷。”许府的佣人从大堂里出来,对许迟道,“老卝爷叫您进去呢。”
“知道了,马上过去。”
许迟把林优的手从额头上拽下来,握在自己手里,林优的手纤长细瘦,比他的手小了不少。他握着对方软卝软的小手,放在嘴边哈了哈热气,又揉了几下。
“你手真凉。”
“……”
“手放进袖子里,不许伸出来。”
“……”
“我爹叫我呢,我要走了。”
“……”
“你再考虑考虑吧,就是要买下你的事情。反正以后见你的机会多得很,等你愿意了,我就从红翎园把你买回来。”
“……”
“再见,林优。”
高大的少年转身离开,行色匆匆地往大堂走去,走了十几步,又像是不放心似的,回头大声嘱咐道,“你要是回心转意了,就来许府找我。”
林优裹卝着许迟的外衣,重新坐了下来。
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了浅浅的鱼肚白,风小了一些。戏,大概也快要散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