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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小实习生去医院实习的第一天就在门口捡了个病人。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往医院门口一站就是一天,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小实习生凑上去一问,这小姑娘倒真配合着三不知。
      “你怎么了?”“不知道。”
      “你生病了?”“不知道。”
      “那你是谁?”“不知道。”
      小实习生大惊失色,一路拽着小金鱼到了脑科。

      小金鱼一没挂号,二没带钱,甚至连个身份证都没有,脑科大夫直皱眉,随意瞅了瞅,见她也不是什么攸关生死的大病,话都没说就把她赶了出去。
      小实习生挺过意不去,带着小金鱼出了医院,一路上小金鱼不言不语,扣着手指甲眼观鼻鼻观心的静静走。小实习生见她除了不记事儿,也不像有什么毛病,犹豫了好半晌,终于在门口跟她说:“我有个同学的亲戚还是什么的,是个心理医生,那个,我不是说你心里有病,总之在你,你要想去看看,我就帮你说说。”
      小金鱼来者不拒,第二天就找到了那家心理咨询中心。
      心理医生是个稳重的年轻人,穿着暖茶色的翻领毛衣,头发软软的,戴着中规中矩的金边眼镜,嘴角安放着暖且浅的笑意。他今年30岁,从国外读了很牛掰的博士回来,开了个心理诊所,美其名曰咨询中心。来看心理疾病的人,要不是有病大发了,要不就是有钱大发了,总之算个利润率比较大的行当。心理治疗也不比别的科,环境对病人的影响很大,是以整个诊所都铺着软绒绒的地毯,座椅也是圆圆鼓鼓软和和的,让人情不自禁想窝在这里。

      小金鱼便这样的“情不自禁”了,蜷着身子缩在沙发里打盹,轮到她了也不自知,任小护士在边上催了五六遭,仍旧不与周公辞。
      心理医生等了半天不见有病人进来,也纳了闷,出了诊疗室看看究竟。小护士一脸无奈的瞅着心理医生,对他耸耸肩,指了指小金鱼。
      心理医生一看,这瘦瘦小小的女孩睡得正酣,及肩发散乱的披着,鼻翼一吸一呼微微颤动,连带着映在其上的光影也旖旎万千。
      他也不催她起来,起先蹲在那里等她,后来蹲麻了,便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等她。

      小金鱼跟周公说了拜拜,睁开眼,便见如此一番景象:一个男人端正的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阳光从他身后的窗子照进来,将他隠成一片暗影,唯有金色的眼镜边射出一道明晃晃的高光。男人站起身,大片阳光洒下来,他站在最明亮的那一点,微笑:“你醒了。”

      心理医生跟她好好聊了聊,又试着做了催眠,可惜小金鱼不是催眠体质,借着昏暗的灯光和柔软的躺椅又补了一觉,套不出任何话。心理医生劝她别急,心理治疗不是一蹴而就的,循序渐进总能找到症结所在。小金鱼却是真的不着急,仿佛在她的世界里,记忆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小金鱼没钱没地儿住,心理医生便把咨询中心里的休息室借给她,后来小护士结婚生孩子辞了职,她就干脆干起了小护士的活儿,每天帮着心理医生干些预约病人之类的杂活儿。起先心理医生还一直坚持着给她做心理治疗,小金鱼却一直满不在乎,久而久之心理医生也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也就不再勉强她。

      小金鱼不怎么爱说话,人却很机灵,眼里也有活儿,把一摊子事理得顺顺当当,没事的时候就去书架踅摸一本书,也不管看的懂看不懂,自顾自的静静读。心理医生每每从诊疗室瞥到她好像要融到光里一样的身影,就不由得十分愉悦。

      一日两人在诊所叫外卖吃的时候,心理医生说:“我们以后就一直这样两个人一起吃饭也不错。”小金鱼切披萨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看他,他嘴角的弧度刚刚好,足够诚恳,足够坚定,足够温暖,足以相信。她没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不声不响的继续切披萨。心理医生笑出声,揉揉她软软的发,将她盘子里硬硬的披萨边通通拨拉到自己盘中。

      小金鱼和心理医生恋爱了,偶尔一起上街,像别的恋人一样吃吃饭、看看电影,她不敢拉他的手,但偶尔会扯住他的衣角,待他转头看时,却只见小金鱼低垂的头顶和发丝缝隙间露出的羞红的脸。那时他就会笑着揽过她,轻轻扶着她的肩,亲近而礼貌,不至于让她太尴尬。
      心理医生总是很照顾她,似乎她的情绪他都能感受到,小金鱼也试着相信他,试着变勇敢,慢慢的敢直视他,看着他瞳孔中反射出的小小的自己;然后慢慢的敢拉他的手,把自己细细手指挤进他温暖干燥的指缝中;再然后慢慢的敢抱他,躲在他宽宽的臂弯里看外面的世界;再再然后慢慢的敢让他亲她,感觉他暧昧的接近和温热的气息。

      一年以后,他们结婚了。小金鱼没有户口,他们领不了证,所谓的结婚,不过就是找个日子住到一起。结婚那天,小金鱼穿了条美美的暖阳色裙子,和心理医生敞开肚皮吃了顿巨贵的自助餐,出门的时候肚子都有些凸出来了,忙羞得用包遮着。
      心理医生还带她去了首饰店买钻戒,小金鱼左瞅瞅右看看,觉得所有钻戒都长得一个样,兴趣缺缺,反倒是一对情侣脚链吸引了她。男款只是一条简单朴素的铂金链子,女款的搭扣处多了一个厘米长的海螺,十分可爱。心理医生揉揉她的头:“就这个吧,佐非也是一对儿,不一定非要戒指。”说罢直接把那铂金链子系在脚踝上。小金鱼看着他俯下的身子,只觉得分外高大。
      小金鱼办不了护照,没法出国度蜜月,心理医生就开着他的越野带她去了好几个省市,从秋天到冬天,直待满山红枫幻化了雪,才回到他们久违的家。

      结婚的第三年,心理医生买了大房子,离工作的地方有些远,两个人每天开着越野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做饭,一起给满院子的花浇水。心理医生的诊所越办越好,在业界也有了些名声,许多学校请他讲个座做个报告,他不在家的日子,小金鱼就一个人呆着,看看电视翻翻书,因为知道他没多久就会回来,所以也不难过寂寞。
      有一日心理医生出差回来,小金鱼跑到他身前问:“你要小宝宝么?”心理医生一怔,小金鱼指着电视里的八点档家庭伦理剧:“他们就因为不要小宝宝吵起来了,我不想跟你吵,我只想对你好。”
      心理医生揉揉她的头,“我也只想对你好。”

      结婚第五年,小金鱼有些急,他们仍然没有小宝宝,心理医生对什么都云淡风轻的,小金鱼怕他其实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不由得十分自责。她去试探他,说要不我去医院看看吧。他摇头失笑,说还是顺其自然的好,没有小宝宝,他们两个人也不缺少什么。小金鱼想想也是,她自己打着小算盘,把每月的钱留下一部分存好,将来他们俩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就指着这笔钱养老,没有小宝宝也能活得很好。

      第六年的时候,心理医生在国外的朋友来看他,几个人都已将近40的年纪,仍像是一帮小年轻,咋咋呼呼的喝啤酒聊大天。小金鱼系着围裙忙里忙外,看着他们乐呵呵的样子,自己也觉得十分开心。
      临走的时候一个旧友扒着他的肩膀偷摸说:“上学时就属你小子不爱勾搭女孩,我还寻思着你眼多高呢,原来是喜欢清汤挂面型的。”心理医生看着小金鱼忙碌的身影,隐隐约约是觉得她跟以前有些不大一样,似乎少了点机灵劲儿。随即浅浅的笑笑,不过庸人自扰罢了,她还是她啊。走过去揉揉她的头,和她一起刷碗。

      第七年的某天,心理医生莫名的醒得很早,闲来无事就去做了早餐。一切准备就绪打算叫她起床的时候,门忽然开了,小金鱼揉着眼睛懵懂的看着他,问道:“你是谁?”头发散乱的垂着,一如七年前他与她初次见面的模样。
      心理医生一愣,随即缓缓的低下头,金色眼镜边的亮光遮住了他所有的怅然与失落,他已是中年人的样子,她却忽然变成了二十左右的小姑娘,七年光阴,七年爱意,一夜消磨殆尽。他攒起一丝笑意,抬起头来,揉揉她的头,“我是你大哥哥。”那年,他37岁。

      他44岁时,又是一个7年,他的“妹妹”从睡梦中醒来,又问:“你是谁?”——我是你叔叔。
      72岁时,——我是你爷爷。
      93岁时,——我是你太爷爷。

      心理医生过世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的妻子、他的妹妹、他的侄女、他的孙女、他的曾孙女——他一生独一无二的小金鱼。
      他也没有什么遗物,唯有跟了他一辈子的金边眼镜,她心心念念用来养老的存折,种满了花草的房子,还有他特意交待了要跟他一起火化的铂金脚链。
      小金鱼把心理医生的遗像挂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相片里的他年纪很轻,眼角和嘴角都弯弯的,幸福洋溢的简直要从相框里冒出来。小金鱼莫名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来会弄乱她头发的“太爷爷”已经住到相片里面去了。

      之后又过了许多个7年,每每当她一片茫然的醒来,总能收到一封信,信上说,这是她家长辈留下的房子,卧室最右边的抽屉里有张存折,密码是000915。小金鱼一看日历,今天正好是9月14日,她不知道,9月15日,正是他们遇到的日子。她歪头看看墙上挂着的老照片,里面住着的是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突然有一天,一个怪人敲开了她的门,用了奇怪的东西晃她,她吓得闭眼,再睁开时,便到了个奇奇怪怪的大厅,大厅正中坐着一个奇装异服的女人,颇为头疼的看着她:“没想到你个小金鱼竟自己下凡渡劫去了,竟还修成了个小仙回来。”
      小金鱼颇为懵懂,挠着脑袋不知所谓。那女人又说:“有个人助你渡了十几世情劫,也因着你的福缘谋了个天庭的闲职,你要见他吗?”
      小金鱼来者不拒,一如当年小实习生问她,你要去见心理医生么。

      瑶池边的繁茂树下,站着一个人,在氤氲水汽之中,沉静淡然。小金鱼走过去,看清了他的脸,颇为激动的指着他:“你是照片里的那个人!”
      还未待他回答,她脑中一丝精光闪过,她连忙改口:“不对不对,你是我太爷爷!”
      接着又是一道道精光:“不对,爷爷!爷爷……?厄,是叔叔,哥哥?”
      最终画面定格在一个阳光流溢的秋日,一个男人端正的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阳光从他身后的窗子照进来,将他隠成一片暗影,唯有金色的眼镜边射出一道明晃晃的高光。男人站起身,大片阳光洒下来,他站在最明亮的那一点,微笑:“你醒了。”

      小金鱼提起裙角,脚踝处的铂金链子熠熠生辉。男人笑着走过来,揉揉她的头发,“所幸当时嘱咐你让我跟链子一起火化,”他提起裤脚,露出一条链子,“要不你还留着,我却没有了,算怎么回事。”
      小金鱼觉得水汽重了些,又重了些,好像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她忆起了好多,她从瑶池滑落人间,经历了一世又一世,具体的内容记不太清了,但总归是没什么好回忆。直到她遇上了他,他守了她一世又一世,任她依靠他,任她忘记他,自己一个人承担着寂寞和伤痛,给她爱和笑容。

      他干燥的手抚上来,沾染了她眼眶的濡湿。她回过神瞅着他,他只是笑,说:“想什么呢,丫头。”
      她忽的想起从前,她想去医院检查,他也是这么说,“想什么呢,丫头。”
      小金鱼脑子一时短路,活脱脱把一根神经戳到了那时候,抬起头楞生生的说:“我们还是没有小宝宝。”
      心理医生笑着把她揉进怀里,“我不是说了嘛,我们两个一起就够了。”

      小金鱼成了瑶池仙子,心理医生当了瑶池守卫,俩人在烟笼柳依的瑶池边有了个静谧的小房子,如他们的家一般,种满了花草。
      小金鱼远离尘世纷扰,再不会变丑变老,她修成了仙,再也不会忘记一个又一个七年。而心理医生,也终于盼回了他心心念念的妻,不会再问他是谁,不会叫他哥哥,叫他叔叔,叫他爷爷,叫他太爷爷,而是用仿佛能揉进光里的纤弱身影拥抱他,皱着眉告诉他我们还没有小娃娃。

      后来他们都成了仙体,还真有了个小娃娃。小娃娃出生的时候血淋淋的,全身都皱着,活像只鼹鼠。小金鱼大惊失色,连说“坏了坏了!”后来她才知道电视里刚一出生就有牙会笑的小娃娃都是抱来的好几个月大的。
      小金鱼这才释然,成天抱着她的小娃娃不离手,还总说:“我以为,电视把别人家的小娃娃抱走,十分不厚道。”

      又是两个七年过去,小娃娃长成了精灵剔透的小姑娘,官号瑶池泉仙。小姑娘看上了同在天庭当官的酒仙,寻思着若是他待我像我爸待我妈一般该多好。可惜事与愿违,酒仙成天四六不着,不解风月。直把小姑娘气得跳脚,嚷嚷着要把瑶池用栅栏围起来,看他去哪取水酿酒。
      某一日酒仙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竟跑来跟小姑娘求婚,小姑娘抵死不从,后来见他实在可怜,便勉为其难的嫁了他。以后的日子虽然波折,也还算幸福。而心理医生和小金鱼,就平平静静的守着他们的娃娃,也许将来还有娃娃的娃娃,岁岁年年无穷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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