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斜庚子后》三千桂子

10、青衣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就有一个小公公把我叫醒，说宫里有人来了。我琢磨着，大概是进宫的时候到了。结果很是出人意料。来了一位青衣的男子，对我说，奉皇上的旨意，要带我逛逛殷城。我心里开心得要命，因为我的受伤婚期有所延误，来大胤已一月有余，到的最长的距离是从王府的前门到王府的后门，十分没有出息。
　　这一点也不像我的作风。师傅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尤其对你们这些贵族公子很是重要。恩，忘记了，你是小姐呢，但作我的徒弟，不能耍娇气的。”于是在黎国的时候，黎国南南北北很多地方我都正大光明或是偷着摸着的去过，不想来到大胤，都快闷得发霉了。
　　可是这位青衣男子却很怪异，带着银质的面具遮住了鼻翼以上的面部，只露出了唇和下颚。他的唇和下颚，都很迷人。
　　这样的迷人，不同于雨轩的妖艳，也不同于容睿的刚毅，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他举手投足，都是翩翩的贵公子，温文尔雅，可是那样一个面具，却生生的拉开了他与人的距离。果然迷人，像迷一样。

　　我试探的问：“摄政王知道皇上的旨意了吗”
　　青衣人浅浅一笑，挑眉：“公主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表情严肃：“如今丹阳一个人身处异国，不得不考虑自己的人身安全，不敢贸然出府，请公子体谅。”
　　青衣人叹气道：“我就知道，请你不容易呢。说吧，怎样才愿意与我出去？”
　　倒是个爽快人。我道：“婉儿，你去和睿王爷说，我奉旨出府了。”婉儿刚走出去一步，青衣人就叫住她，“公主觉得摄政王如此值得信任么？”很冷淡的语气。
　　一句话像是问到了我心里。
　　我本来是觉得的，像容睿自己说的，有他在，在整个大胤，没人敢再伤害我。但他这一问，把我之前隐隐对容睿的怀疑给挖掘了出来。我颇为心虚，对婉儿说：“你和倾城王妃说一声吧。”
　　青衣人这次淡淡一笑，颇有赞许的味道。

　　他带我走出皇城，来到郭城的闹市中，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咯吱声，路人的闲谈声混杂着涌入我们的耳朵，街道两旁多是些很有规模的商铺酒店，各家各色的旗帜在空中洋洋洒洒的飘着。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好一派盛世景象。而我已经远离这样的热闹很久了，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容晨要让人带我出来。
　　以前我只是一位官家小姐，幸拜得名师，不把我当寻常大家闺秀来养，让我可以游于闹市，饱览河山。而之后我就不同了，我是黎国的公主，大胤的国母，怕是余生都不能有肆意游荡的生活了。
　　他是在疼惜我吗？专门让人在我们大婚之前带我再游一次闹市。
　　“你们的皇帝，是一位好皇帝吧。”我说。
　　青衣人诧异：“怎么？”
　　我咬了一口凤梨酥，“你看这街上，商人安心作生意，不害怕官府或是恶人生事，路人神情多安逸满足，少有讥苦之态，市场井然有序，可知国家也井然有序，人人各司其职，天下就已经是大治了。”
　　青衣人看了我一眼，道：“这是帝都，天子脚下。这里的繁华，很容易就可以粉饰。大胤要说到大治，还早。门阀氏族垄断朝堂，官员结党营私，摄政王权势过大，只手遮天，边疆动荡不安，谈何大治。”
　　“哦？”大胤是九州最强大的国家，百年来都被其他国家视为学习的榜样，例如黎国就每年都要派使者到大胤来学习。就连在两国边境上做生意的商人，若是大胤的，说话做事都要神气一些，对自己国家很是自豪和满意。这个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句句说中要害，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见识和胆量。“那依公子之见，如何才能大治？”
　　他侧脸，淡淡的对我说：“物尽其才，人尽其能。”八个字，像是他早已在心中所想好的答案。我低头想了想，觉得遇到高人了。
　　于是我停下来不走了：“你带着面具，也不说你是什么人，我先前觉得没什么，可现在我对你可好奇得很，公子说这如何是好呢？”
　　他带笑道：“见到我的人，都会被吓到的。”我不信：“你不用担心，再丑我也不怕，我绝对会很淡定。”他张了张嘴，又闭起来，又张开，很是纠结的说：“丹阳，我有说我很丑吗？”难道不丑？那为什么见到他的人会害怕呢？“不是，你不是说……”突然灵光一闪，有了答案：“你是大胤□□老大？！还是大毒贩子？！你你你……”
　　但他似乎比我还震惊：“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我大义凌然的一扭头：“说吧，你叫我出来，什么目的？是要敲诈大胤还是黎国？”
　　他笑出了声：“我想掳走你，丹阳愿不愿意呢？”
　　我懊恼了，在大胤，已经是被第二个人调戏了。想在黎国，只有我调戏别人的。我无奈道：“掳去哪？”
　　他折扇一扇：“杏花酒楼如何？”
　　大胤最好的酒楼，好主意！我果断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我隐约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淡淡冷香。这样的味道让我觉得熟悉和安心，像是置身于雨后空山之中，梅林之下。
　　于是我再次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想，他一定是个武林高手，皇帝的护卫，做官之前在武林中一定是个大魔头，很有名气，魔教教主之类的，所以人见人怕。我把这个想法试探的问他，他再次哭笑不得，最后说：“我以前以为丹阳眼力很好的。”
　　“以前？你以前认识我？”
　　此刻两人已来到酒楼，摆满了一桌酒菜，七红八绿，五花八门。我吃得很香，他却只在安静的看我吃。
　　他抿了一口茶，缓缓道：“听说过算不算认识呢？”
　　我失望的低下头继续吃，“不算。”然后又说：“这怪不得我，眼力这种东西，只能看透道行比你浅的人。你道行不仅深，还面具不摘，我连你脸都看不透，更别说其他了。”
　　他道：“还有一种人，也是看不透的。就是放在心上的人。关心则乱，就是这个道理。例如我，就看不透你。”
　　我本来是要去夹那个秘制翡翠虾的，他一语惊人，我的筷子停在空中。说真的，我有些恼了，我来大胤，不是来惹桃花的。我一松手，银筷子直直的掉下来，正落入那碗叫“青龙过海”的汤菜中，啪的一声，沾起汤汁无数。
　　他有些深深的望着我，突然道：“秦媛，别这样。”
　　我惊讶的倒吸一口气，冷声道：“你一定认得我。”
　　有了封号之后，大家都叫我丹阳，从丹阳郡主，到丹阳公主。在我的极力禁止之下，很少有人叫我的之个名字，即使知道名字的人，也很少知道名字对我来说的特殊禁忌。毫无意义的一个名字，久而久之，就被人遗忘得差不多了。
　　其实长大之后觉得这个名字也没有什么，有个情劫也没什么大不了，宿命安排，不会因为这个名字有而有，不会因为这个名字无而无。
　　而现在这个名字被特意的叫了出来。
　　他抬头，看着我：“别生气，我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哦？有资格说调戏我的话？现在除了大胤皇帝，谁有资格。我心里冷笑一声，转念却身体一颤：“你你你……”
　　“本来说，要新婚之夜再让你看到。”他缓缓的抬起手，摘下了那个冰冷的面具。
　　而我只来得及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慌忙跪下了。速度太急，撞到梨花木的桌子，白瓷的碗碟清脆作响。
　　我却来不及疼痛，脑海里全是那一张脸。
　　黎国多出美男子，本来见到容睿，我觉得已是不凡了，虽是各有各的美，但我觉得这个人，却把他们都比了下去。
　　是那种极好看的脸，却不妖不灼，不像容睿有外露的霸气，他只是一身普通的青衣，墨色的头发一倾而下，扎着简单的发带，在郭城之内，闹市之中，却翩然若仙。
　　只是他的肤色过于的苍白，并不时的咳嗽，你甚至会觉得他有些单薄，只是位谦谦贵公子。
　　但他有极好看的眉毛，极好看的眼睛。他的眼睛，我一定没有看错，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我在年幼时见过。重瞳。
　　重瞳，他的眼睛有两个瞳孔，琥珀色的两个瞳孔。
　　九州有传说，有重瞳着，必为天下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