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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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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台,楼阁。
菡萏凋零,仍开未几。
秋风乍起,留得残荷听雨声。
幽帘轻掩,我独倚垂帘旁。眸如秋水,凝望轩外萧索的白菡萏。菡萏微缀残荷,缀成几点洁白,白得凄然如雪。
料不到,花似开未几时又匆然凋谢。
猜不着,幻花宫里白菡萏是否已谢。
儿时,我喜欢独坐宫里的幽莲湖畔。静静地,用手指拨乱我映在湖里的影子——那脸靥太纯洁太唯美,有如淡淡月光映细雪、柳絮轻拂湖水般,浅颦忧郁,似美胜一池白菡萏。
我如此卑微的灵魂,怎能衬得起这惊艳之容?
十二岁那夜,在幽莲湖畔,我轻倚着娘。
那夜,柔月挂柳梢,菡萏异常嫣然。
“泠玥,娘年事已高。娘望你能接任幻花宫主一职,替娘好好打理幻花宫啊。”娘双眸已沾满了泪花,颤巍巍地牵住我的纤手。
“娘……这……”我微微地摇摇头,“‘泠玥必亡幻花矣’!此为虞姥姥的遗言。娘何必让幻花宫因我而幻灭。”
“泠玥,她们只是嫉妒你绝世之貌,你又何必在意她们呢?然,许多东西是需要自己去选择的。”
娘蓦然纵起,如惊鸿般掠湖而去,缃绸划过无数朵白菡萏。
我静静地凝视着娘掠去的倩影。蓦地被人从背后猛然一推,我“呀”地一声堕入湖中,溅起的水花如粒粒珍珠。
湖水直呛喉咙,我双脚猛蹬着,才慢慢浮上水面,我赶紧抱住一大捆藕叶儿。
我缓缓向岸上望去——是一个被紫绸簇拥着的女孩,紫绸绾起秀发,两绺垂髫轻垂腰畔,谈不上美艳,却带几分成熟的倔强,目光异常犀利,冰冷地逼视而来。
“咳咳……泠珺,是你啊!原来你也如此憎恶我。”
我无奈地浅笑着,静静地凝视她,凝视自己至亲的妹妹。
“吸血的妖孽!”白泠珺冷冷地啐说,“姥姥们说你是吸美人血的妖孽。美固然无罪。然,你的妖容竟比平凡女子绝世千百倍,人类怎可能拥有如此美艳之容?你必然是最恶毒的妖孽!”
不知如何,我竟觉得,泠珺比任何人更适合成为幻花宫主。
白泠珺仍然用怨毒的眼神逼来,冷冷地道:“自古以来红颜多祸水。你是玉面妖孽,必然会祸害幻花宫,祸害整个武林。虞姥姥就是被你吸尽血而死,娘也是被你吸了血,才听信你的妖言。我如今要为武林除害,铲除妖孽。”
寒剑蓦然飞出白泠珺的剑鞘,寒光闪烁,向我刺来。
我本可以闪避,我何必闪避?
寒剑刺进我的玉肩,殷血沁入湖水……我望着血水中绝美的倩影,我没有一丝悲哀,也没有一丝欢乐。
“妖孽……妖孽的容颜!你果然是妖孽!”白泠珺蓦然拔出寒剑,手不停颤抖,血从剑尖缓缓滴下,她梦呓地说着。
她如中蛊魇般,尖叫着,拖着紫绸消失荷香中。
原来,我的容颜美得令人憎恶到如此!
我果真是令人憎恶的妖孽,白菡萏圣洁得已经不是我的容身之地了。
记不得我在池里浸了多久,丫鬟汀郁才把我从幽莲湖里拖出来。
上岸后才发现,我的一袭白裳的已湿透,已沾满血迹。
或许,汀郁也不愿意我毁灭幻花宫,才把我伏在背上——痛哭着,发疯似地在淡淡的香馥笼罩下奔跑着,踏过无数凌落的花瓣,跑出幻花宫,跑出幻花幽谷。连头也不曾回过。
宫中的侍卫都敞出道儿来,以最雀跃的欢呼欢送我们离去。
清泪沿我颊而落——料得到是如此,我又何必吝情去留。
光阴荏苒,出宫已有十年。
十年里,我挣扎、放纵、堕落、绝望……活得太苦太累太悲哀!历尽沧海桑田,才沦落到“香菡楼”,沦为娼妓。
或许,惟有香菡楼,才是那张绝世佳容的栖息之地吧!
“小姐,你瞧谁来了?”汀郁欢喜的声音,打断我的回忆,“小姐啊,是楚公子来了。”
我仍倚轩窗,淡淡地道:“楚寒,怎的等菡萏凋零了,你才来探望妾身?除却你,谁会读懂白菡萏的心思?”
“李义山曾吟‘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泠玥,何不倾听菡萏在雨中的幽咽?”楚寒炯炯的目光深情地注视着我,我只是淡笑而已。
听妩娘说,楚寒是楚旻秋大人的次子,于八岁时失踪,十八岁时神秘归来。归来后文雅翩翩,文武双全。然而,他对失踪后的事,一无所知。
楚寒虽常来我的“菡萏阁”,来去也匆匆。来时只与我畅谈古今、讲论文义,仅此而已。
我知道,楚寒爱我很深沉。然而,他爱的只是我的美丽。我如此卑微的灵魂,又有谁肯吝情去留?
我的秋眸瞧见愣在门边的汀郁,她痴迷地凝视着楚寒——这已清楚地告诉我一切。
“泠玥,我们一起去赏花儿吧!如今白菡萏虽剩却未几,我们仍能在池畔漫步。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切都不重要了。”楚寒轻轻地打开幽蓝色的油纸伞,扶着我的纤腰,走下卵石阶。
我回眸轻望汀郁,她如贾氏窥帘韩掾少,红着脸靥发愣,宛如盎然的夹竹桃。
我倚着楚寒坐在池畔的磐石上,淡笑着,感受他不寻常的体温。
楚寒轻轻采撷一瓣欲颓的白菡萏,深情地插在我的髻鬟中。
我侧望澄澈的池水,池上浮着绿萍点点,映着我艳丽倩影,宛若巫山神女。
“泠玥,你多像亭亭玉立的白菡萏,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楚寒用手轻轻拨动我一绺青丝,“泠玥,嫁给我。好么?”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身在青楼,虽拥有绝世容颜,然而□□早被玷污;虽拥有最高洁的灵魂,然而单纯早被泯灭。我每天都在肮脏的浮世打滚,想不到,今天竟有客人将我与白菡萏媲美。
“楚公子,恐怕妾身担当不起啊。妾身身份卑微,不能随君离开醉生梦死的风月场。妾身已堕落风尘,何必苦苦从风尘里将自己洗净?也许在不远的地方,有个真正与你共处一生的人。我你只是萍水相逢,你又何必苦苦执着于我呢?”
我浅笑着站了起来,他撑起伞扶着我,在淡淡的香馥中走回 “菡萏阁”。
汀郁瞧见楚寒,脸靥霎然泛红,连忙娇声问:“楚公子,你怎么不陪小姐坐久些呢?难道又要离开了么?”
楚寒没有答理汀郁,只是,缓缓松开我的纤手,依依不舍地说:“泠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无论如何,你在我眼中都是一朵白菡萏。泠玥,别了!”
楚寒在淡淡的菡萏幽香中离去。我凝视着他蓝色的背影,淡淡地笑了。
“小姐啊,楚公子以后还会来么?”汀郁泛红着靥,轻轻地扯着我的裳袖。
“我怎能猜得着呢?”我轻轻在轩边的梳妆台坐下,纤指捏起客人送的檀木梳,缓缓梳着轻垂的鬓发。不经意看见映入铜镜的艳容。哎,十年里,泠珺都会谴人送脂粉给我。然而,佳容已绝美,再施脂抹粉,何尝不更像妖孽?
而汀郁只是微低着头,如幽兰般,玉立在我的身旁,也再没有问些什么。
“哟,泠玥呀,怎的有暇梳妆打扮?你天生丽质,何必花心思在容貌上?”菡萏阁外蓦然传来一阵娇柔似水的声音。
“妩娘,怎了?又有客人寻我么?”我轻然站起,莞尔着走出阁外,笑容是淡淡的。
阁外的女子风骚入骨,彩缎轻拂,裸露玉肩,髻掠珠钗,黛眉下单凤眼勾人心魂,媚艳得令人欲醉。
妩娘娇啐道:“哼,还不是在幽蓝阁的那个客人。你可不知道,她是个瞎女人,功夫可了得。连金镖门的金大侠、霹雳门的雷公子都奈她不何。对对对……你那丫鬟儿就见了她几回了。嘿,她简直是个疯婆子。”
莫非……妩娘已知我识武功?
我蓦地忍俊不禁,淡淡地道:“那找我去,有甚么用?酣酒吟诗,是难不着我的。若说到舞刀弄枪的,我真是一窍不通啊!”
“泠玥呀,你怎跟妩娘开起玩笑哩?那疯婆娘指名道姓地说要见你,要不是担心她会伤着你呀,才不会惹出这麻烦来哩!嘿,如今是什么世道呀,连婆娘都来找姑娘寻乐子……”
我的秋眸嗔视着汀郁,又蓦然地淡淡一笑:“妩娘,就让我去给她唱几曲调儿吧!免得又给香菡楼添麻烦了。”
“小姐,别去啊!”汀郁猛扯我的裳袖,急地直跺莲足,“小姐,那女人叫蓝瞑,她叫蓝瞑啊!她会害你的。”
蓝瞑?很熟息的名字!
莫非是西域梨檀教的护法蓝瞑。
江湖传言,梨檀教是操纵邪灵的教派,教徒全是女人。近几年梨檀教野心大发,逐步向中原进发。而蓝瞑在教中守护受蓝光普照的神灵,再逐步吸取神灵的灵力,并对魂魄等进行操纵及移植,极为邪恶。
然,如今蓝瞑寻我有何用意呢?莫非幻花宫已成了她囊中之物?
“小姐……把玉琵琶也带上吧!一定要带上啊!”汀郁捧出我最心爱的玉琵琶,轻扣下琵琶里暗藏月戟的机关,就猛然塞到我的纤手中,双眸已梨花带水,似乎要说些什么。
我浅笑着,将玉琵琶侧捧着,轻抚汀郁似桃的脸腮,在淡香随伴中,跟随妩娘去了。
若许,我有如同汀郁、妩娘一般美丽得平凡的容颜,就不会遇上如此多的事情了!
走过垂满花蔓的长廊,亭轩外残荷余香飘荡。
轻然推开古檀木门,菡萏香中略捎异香,香馥沁人心脾。
“客官呀,泠玥姑娘来伺候您了!”妩娘娇喝着,蓦然推我入房,也把古檀木门掩上。
我眼前有珠帘轻垂,我淡淡地说:“泠玥为客官献上一段琵琶曲儿,但愿客官能喜欢。”
我的玉指滑落琵琶,轻拂琴弦,翕唇吟唱:“鸳鸯纸氤氲的窗台,雨水将朱红灌溉。我弹起琵琶,婉转千山,葬在婵娟之外……”
“咳咳,前任幻花宫主,少在我面前装腔。”珠帘外那女人冰冷的声音打断了琴声,“我蓝瞑不懂欣赏什么琵琶曲,我只知道如何令你白泠玥死无葬身之地。”
“前任幻花宫主?妾身为一介青楼女子,灵魂与□□已被亵渎,纵使死无葬身之地,也算是个好报应吧!”我浅笑着,思绪已飞向远方,内心只剩一片惘然。
珠帘外,那冰冷的声音有蓦然而起:“前任幻花宫主,怎如此不念旧情?我蓝瞑本想邀你来,告诉你幻花宫惨败的缘由。料不到,如今幻花宫早已被我梨檀圣教攻陷,前任宫主还有闲情恰意,夜夜笙歌。”
我心头蓦然抖颤,捧起琵琶,拨开珠帘,淡然走进香馥浓郁的客房。
想不到,听到如此震撼的话语,也能如此淡然,仿佛一切与我无关。
客房甚然幽雅,暗蓝帘布垂轩,又置小巧异卉盆景,碎花略显微蓝,幽幽香馥里含着菡萏花香,仿佛空气也凝结着微蓝。
“哼,白宫主,来这儿坐,你得好好伺候我这个贵客。”蓝瞑冷嘲道。
她轻裹暗蓝绸缎,绸缎刺绣有奇葩异卉,幽蓝花蔓绾起鬓发。妙曼的睫毛轻垂,掩盖抹着淡蓝脂粉的眼睑。紧闭的淡蓝眼眸散发深不可测的力量,似乎会诱引一切最妖艳的灵魂。
“客官,你又何必叫我做什么宫主呢?幻花宫前任宫主乃是白涟珩,现任宫主乃为白泠珺,何时出现有白泠玥这个名字呢?泠玥不过是青楼琴女,怎能与白宫主混为一谈?”
语毕,我提起琵琶,轻扣着琵琶的机关,侧坐倚着蓝瞑。纤手斜捧酒壶,清酒缓缓流入两只玉樽。
蓝瞑捧起玉樽冷笑着,一饮而尽。
我玉腕掠过玉樽,银镯的流苏不惊轻尘地垂入酒中,见银流苏不曾变色,才缓缓捏起玉樽,贴着丹唇,细饮而下。
蓝瞑冷笑着,从暗蓝袖口里抽出一支玉笛,笛身泛蓝,雕刻有奇异的纹图。她把玉笛贴在唇边,吹起一首异国的曲子。
许久,一袭蓝衣从轩外掠入——是一个双目炯然有神的男子,眉宇间气宇轩昂,浅蓝的华缎披身。
是楚公子!他果真是楚寒!
楚寒面无表情地跪倒在地,梦呓地说:“孤魂楚寒叩见蓝护法,楚寒谨听护法吩咐。”
孤魂?
原来,一直来接近我的楚寒,居然是蓝瞑用灵力操纵的孤魂。
我淡定地微微莞尔,轻抿丹唇,说:“蓝护法果然用心良苦,惜泠玥愚钝,猜不着蓝护法下这一步棋的用意。”
“哼,你果然比我想象中的愚蠢。以楚寒的容貌才识,必然可以引来狂蜂乱蝶。纵使泠玥你自命清高,却免不了其他女子为他倾心啊!”
好一招美人计,蓝瞑是利用楚寒来勾引谁呢?
汀郁?莫非汀郁真的背叛了我……
蓝瞑紧闭的眼缝散透出阴寒的蓝光,她冷笑着道:“从古到今,女人的嫉妒毒胜蛇蝎。你还单纯地以为,那死丫鬟会对你忠心?哼,她出卖了你,出卖了幻花宫,你哪能料到?”
我依旧淡笑着。
然,脸靥蓦然炽痛,如刀割、如剑刮、如鞭抽,宛如万千毒虫馋噬脸部,更如凛冽寒风吹裂脸靥——疼痛直钻入心底,仿佛心被狠狠撕裂,挤出血来。
“蓝瞑,你瞎了双眸,仍然嫉妒我的容颜。想不着你会在我的脸靥下毒,福兮祸之所依啊!”我蹙颦睥睨着蓝瞑,无奈地笑着,笑容是淡淡的。
其实,当推开幽蓝阁那一霎,已与踏入黄泉别无区别。何况这绝世艳容赐予我一生坎坷。我只诧异,她能在不惊轻尘地下毒于我罢了。
“哈……我没向你下毒,下毒的是你亲妹妹白泠珺,你们姊妹一样单纯。她单纯地认为,是你出卖了幻花宫,所以在送你的胭脂里糁上‘香玉化颜散’。你更单纯地认为,幻花宫永远不会毒害自己,也无心在意胭脂里是否有毒。你们果真是蠢货!”蓝瞑冷嘲道,紧闭的双眸散发神秘的蓝光。
“纵使一切是你说的如此,只有长年累月地使用香玉化颜散,才会逐渐腐化容颜。难道你真的没再做其他手脚?”我忍着脸靥刺骨的疼痛,淡淡地微笑。
原来,笑容带久了也会成了面具。
“闻到奇异的花香么?那是催化香玉化颜散的毒物。它会使香玉化颜散的药力增强百倍,如今香玉化颜散逐步侵蚀的容颜,一直侵蚀你的内脏、脑髓,一直侵蚀到你死亡。你大概也活不过明天了吧!”蓝瞑的笑容竟然瑰丽得狰狞,尤其是那双神秘地紧闭的双眸。
蓝瞑冷笑着道:“如今,幻花宫已成为我教之地。 ‘泠玥必亡幻花矣’,如今幻花宫的人都是在诅咒你这个‘叛宫之人’吧!然过了今夜,幻花宫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这一切都尽在我们梨檀教的掌握之中。很痛楚吧!红颜必是祸水,定遭天谴,我们梨檀教是为上苍天毁灭幻花宫而已。”
为什么?一切都是因我绝世容颜而起,清泪无止息地泫然而下。
落泪时,我依旧淡淡微笑。
我的纤指蓦然扣下玉琵琶的机关,月戟掠鞘而出,直向蓝瞑刺去。
蓝瞑晃动娇躯,化作一缕蓝烟,竟然轻易避开。
严肃不觉在我眉间凝结,我轻然接过月戟,扯着戟柄的铁链,将月戟轻甩而出。哼唱着小曲调儿,踏着霓裳舞步,以月戟比作丝绸,幽然舞动,挥出一道道如新月般的光环。
然而,蓝瞑根本拔出兵器抵挡,只是如同鬼魅力般化为蓝烟,不停晃动,月戟更丝毫沾不着她的蓝裳。
静默一旁的楚寒已被月戟的锋芒刺中,血溅四方。脱离主人操纵的孤魂,原来不会闪避。
我的舞步越来越急,霎间已挥使出百多招,如同珠璎炫星宿摇,花鬘斗薮龙蛇动。客房已被月戟幻出的月光般的光芒笼罩。
“嚓”月戟蓦然刺穿蓝瞑的胸膛,殷血迸溅而出。
这次,蓝瞑根本没有闪避,她是故意让月戟刺穿胸膛,蓝瞑正盘算着些甚么?
“咳咳……若叫我苦苦想象你的娇姿,还不如让我睁开双眸,目睹你的佳容。”蓝瞑冷笑着倚墙瘫下,殷血染红了她的蓝裳。
蓝瞑涂着浅蓝胭脂的眼帘开始微微颤动,妙曼的睫毛轻微跳动。
渐渐地,浅蓝的眼帘微微睁开,如同夏荷初绽。从眼缝里散发出幽蓝的光芒,越发明亮。双眸逐渐睁开,裸露出幽蓝而深不见底的瞳孔。瞳孔比蓝水晶要澄澈透明,似乎如西湖之水映照一切,透不出丝毫妖艳,只是瑰丽得令人疑惑,那幽蓝的瞳孔是魔鬼与天使携手雕琢。
蓝瞑痴痴地凝视我的脸靥,笑容无比满足:“果然……是凡间最美的容颜!泠玥,你曾听说过荆棘鸟的故事么?从我出生以来,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我就在这黑暗里受尽煎熬。教主曾告诉我,在幻花宫里有一个拥有绝世佳容的女子。所以,我要抛开一切,不择手段铲除幻花宫,为的就只是让这位绝世伊人了解我的性命。我才可以睁开双眸,看清楚那张欲界最美丽的脸靥。”
“一切只是因为我是最美丽的人?一切只是为了看见最美丽的人?值得么?”
我脸靥与她只有几寸的距离,我凝视着她幽蓝的瞳孔。她的瞳孔映着一张无双的脸靥,华丽得犹如斜照湖畔的雨后艳阳,犹如天然雕饰的清水芙蓉,红衣翠扇映清波——比在铜镜、湖水映照出来婀娜百倍。
我迷惘了,我宁愿拥有一张丑陋的脸靥,或许幻花宫就不会被毁灭,我至爱的家就不会被毁灭了。
“值得!纵使牺牲千万人的性命都是值得的。泠玥你知道么?我看到了你的前生,你的前生是西王母瑶池里的白菡萏,纯洁得一尘不染,耳鬓边晕着微红……多么妙曼啊!”蓝瞑痴痴凝视着我,小心翼翼地轻抚我的脸靥,梦呓般说着。
我的脸靥蓦然剧痛,轻咬丹唇,忍着不让泪水滑落脸颊。
在她幽蓝瞳孔里的那张脸靥竟然沁出血来,宛如是柔风一吹扰裂出裂缝,渗出一汩红葡萄酒来。然而瑕不掩瑜,竟令那张脸靥更为瑰丽动人。
“不要……不要裂开!不要让我最旖旎的梦破碎!”蓝瞑发疯似的喊叫着,痛苦地喘着气,缓缓抬起颤抖的纤手,轻轻按在我的红腮。一股春风般温暖的内力徐徐沁入脸颊,脸靥的裂痕渐渐消失了,那张完美的惊世之颜又重新映入她的瞳孔。
“最旖旎的梦?我这张脸……就是你最旖旎的梦?为了一个梦,不惜一切?虐杀了无数人的生命?”我怔怔地看着她,脸上流露着淡淡的微笑。
“对……就是为了一个最旖旎的梦,我可以让一切破灭。咳,包括我自己。”蓝瞑的笑容很冰冷,殷血不停从她的嘴角滑落,滴在我与她的衣襟上。
在她幽蓝的瞳孔里,我的笑靥越来越娇艳。我凝视着映在她瞳孔美丽不可方物的自己,仍有丝缕不舍。
我轻咬丹唇,缓缓抬起纤指,歇斯底里地乱刮自己的脸颊,血飞溅满蓝瞑的脸,我却全然感觉不到痛苦,丝毫也不痛苦。
“不要……不要!不要毁灭我最旖旎的梦!”蓝瞑哭着在挣扎,疯狂地挣扎,纤指却不敢触碰我这张腐烂的狰狞的脸。
在她绝望的瞳孔里,映着的那张脸流淌着腐血,腐烂不堪,扭曲的脸上还带着狰狞的微笑,令人毛骨悚然——那才是真正的我,梦寐以求的我!
渐渐,蓝瞑也停止了挣扎,坐着绝望地痛哭——流下的泪也是幽蓝的,那是瞳孔破裂的碎片。
渐渐,她也停止了哭泣,因为那幽蓝的瞳孔已化为泪水,化为粉齑……蓝瞑已经安静地逝世了。
我叹着气,撕开裳袖轻拂在脸上,作面纱将脸靥遮掩住。我把月戟轻轻地装入玉琵琶内,捧起玉琵琶,踉踉跄跄地走出令人畏惧的幽蓝阁。
我轻轻地掩上那道古檀木门,用内力缓缓输入木门,为的只是不让外人进入那间洒满血阁子……仅此而已。
在淡淡的菡萏香馥中,我踉踉跄跄地走回菡萏阁。
我没有一丝悲哀,也没有一丝欢乐。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怎的弄得满身是血?”汀郁看见我,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忧。她迎上来,扶我坐在轩边的古藤椅上,沮丧地说:“小姐,你快歇着呀!你看,池里又有一朵白菡萏凋谢了。”
“哦?凋谢了?”池里残荷中,只剩一朵欲颓的菡萏玉立着。“那就只剩一朵花儿了,多么惋惜啊!花儿纵使活着,也不会出卖主人。然而人,无论有多忠诚,也会背叛自己的至亲。”
汀郁微微地颌首,纤手已握紧腰间的剑柄。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也扣住了玉琵琶的机关。
“汀郁,如今幻花宫或许已不存在。泠珺和姥姥们或许都已经踏在黄泉路上了吧!‘泠玥必亡幻花矣’,然我不是背叛幻话宫的人,为何却把所有罪名往我身上推呢?”
“哐”,汀郁蓦然拔出长剑,直指我的玉颈,红着双眸道:“这个已经不重要了?我爱楚寒,然而楚公子的心里永远就只有你一个。你容颜绝世,若不杀了你,楚公子是永远不会喜欢我的……永远都不会喜欢我的!”
我扣下玉琵琶的机关,月戟已拨开汀郁的长剑,隔着面纱的我冷冷地说:“哼,楚寒?只不过是蓝瞑操纵的孤魂而已。你竟然为个孤魂背叛我,背叛幻花宫,值得么?”
值得么?为何不值得。蓝瞑可以为一个梦破灭一切,汀郁也同样可以为了一个孤魂背叛一切。
汀郁长剑再次刺出,我也挥舞起月戟。
剑光与戟影交错流动,幻成的罗网都笼罩住对方的身体。然而,已过数十招,两把兵刃竟没有相击。
我的脸靥的疼痛已彻入心肺。刹那间,月戟已被长剑震飞,面纱也随之滑落到地上。
汀郁的剑法虽未精,然我与蓝瞑的恶斗已用尽毕生功力,如今香玉化颜散已开始侵蚀我的内脏。纵使我身怀绝技,也很难胜过汀郁。
“小姐……你、你的脸,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汀郁看见我那血肉模糊的脸,惊慌失措得连长剑也掉到地上。
“看到我这个样子,你开心么?你看到幻花宫惨绝人寰,你也开心么?倘若你真心喜欢楚寒,你又何必伤及无辜?你可以刮花我的脸,甚至可以杀了我……你又何必出卖幻花宫呢?”我不停地逼近她,她惊慌地后退,甚至不敢直视我这张腐烂不堪的脸。
泪水沿着汀郁煞白的脸颊,缓缓滑下,啜泣着:“小姐……为了得到他的爱,我必须不择手段!”
那霎间,我的纤指已狠狠插入汀郁的玉颈,殷血染红了我的玉指。汀郁丝毫没有挣扎,只是怔怔地凝视着我。
在她乌黑的瞳孔里,映着一张比厉鬼还要狰狞的脸,肉腐烂得见骨……或许,那才是真实的自己吧!
许久,我才松开玉指,汀郁的尸体也瘫倒在地上。
我蹒跚地扑倒在轩边,静静地凝望着帘外唯一的白菡萏。
人消散,花凋零。花是寂寞的、孤独的,人也是寂寞的、孤独的。
纵使看惯了世态炎凉,也始终不能习惯孤独。纵使我一个人能承受所有苦楚,也不愿意孤独地活着。我需要到某个地方,找回我失去的所有人。即使他们都不愿意再看到我。
我轻然掠过菡萏池,不惊轻尘地摘下唯一的白菡萏。
当我站落池畔,蓦然回首,菡萏花瓣已被秋风吹散一地,手中只剩一枝嫩黄的莲蓬。
我眼前一切蓦然黯淡,晕倒在淡淡的幽香里,做了一个很漫长很旖旎的梦。
梦里,我看到白冷珺和汀郁,她们弹着箜篌吹着玉笛等待着,蹉跎着一个谦卑孤独的灵魂。还说,那是西王母瑶池里的菡萏仙子。
我是在梦中,梦里有白菡萏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