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相逢何必曾相识 ...

  •   下了几场大雪后,年关眼见着就要来了。
      尚阁除了更加热闹些、装点得更加富丽堂皇些,日子还是一成不变地流过去。
      腊月里,阁里的每个人都领到了全套的新衣裳、新鞋帽,崭新的、灰扑扑的衣裳发下去,梨园那些爱臭美的小屁孩只有九意最高兴。别人嫌弃的衣裳他当宝贝一样压箱底里。
      “你有出息点行吗?!”
      “为什么?我很没出息吗?”
      柳惜元哼哼了两声,不理会九意,径自擦拭着自己新得的瑶琴。
      尚阁这个地方,在物质上其实还是满人性化的。阁里各级的管事不说,赏罚分明那是绝对的,就是那些服侍公子、姑娘的上层仆役平常也会得到自家的主子赏赐下的物事,各房的公子、姑娘更不必说,除了自己掏钱置的,阁里每季总会给做换季的新衣。梨园的大小伶生们作为未来阁里的台柱子,首先学会的就是姿容打扮,衣裳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只是梨园的孩子都是没挣钱的艺童,平日里穿的衣裳都属于公物,好不容易分下来的能属于自己的衣裳却跟仆役穿的差不了多少,用师傅的话说,那是让你们自己明白,往后的一切荣华富贵都得来不易。
      九意就是觉得衣服到手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欢喜,别人不要的他就收过来,也不一定非要穿上身,严严实实的收在箱底,心里就有了一种偷着了食的窃喜和某种不知名的踏实。
      这种行为意识可能源自于九意前世的奶奶。
      奶奶是穷苦人家出身,小的时候捡破旧硬是送了自己弟弟念书念到大学,后来日子虽然好过了,可奶奶总也改不了收集东西的习惯,自家用得着用不着的,收收捡捡,送人的送人,卖的卖,不但善缘,还能每月给九意点零花,每次奶奶给九意发钱的时候那个得意劲儿,弄得九意的父亲盖新楼的车库的时候不给她盖个杂物房都不行。
      这个时代没有人收破烂卖破烂,但是九意就是喜欢收集一些零零碎碎诸如装香油的小陶瓶、蘸酱的小碟子、阁里公子姑娘用旧丢弃的角梳等等等等,甚至于莫大婶腌咸菜的缸盖。
      也因此,同一拨习艺的梨园子弟很是瞧他不起。九意完全不理会,笑眯眯看着人家取笑,完了他还继续“收破烂”。柳惜元也很是瞧他不起,他出身不俗,现在窝在这个地方已经觉得够落魄的了,还被迫和小九意这样看似漂亮鲜嫩可爱、其实内心庸俗腹黑又贪图小利的人结交,他内心的郁卒真是犹如滔滔江水啊……

      到小年时候,阁里给做活的仆役们发了猪肉条,看着人人脸上忍耐不住的兴奋神色,九意在想:不知道能不能放个年假呢。
      当九意充满憧憬的对洛阳城西市的繁华表示期待时,柳惜元撇撇嘴角,对九意的白日做梦表示无视。
      谁都知道,梨园的伶生不到出园接客的那日,是绝无可能放出门闲逛的。尚阁不是个简单地方,外紧内松的防卫简直不亚于王公府第,阁里的孩童多有来路不正的,怎么可能会放人出去。
      如此过了几日,已是到了除夕。
      这一晚阁里难得的闭阁不迎客,九意和柳惜元里里外外洗了个通身澡,两个人趴到暖坑上玩五子棋等着开饭。
      阁里的欧阳大总管说了,今夜阁里聚一块儿吃团年饭。
      两人直玩到天黑沉了才有人来请去用饭,从坑上爬起来时,柳惜元一边不情愿地穿衣一边咕哝。这五子棋前两天九意才“想”出来的,他刚熟手正玩得上瘾呢。
      两人来到饭厅时,内中自然已经闹成一团,宽敞华丽的屋子满满当当摆了十来桌,一片花花绿绿的莺莺燕燕济济一堂,把九意看得眼花缭乱。
      一屋子的俊男美女,女人那是一个赛一个的珠圆玉润,男人那是一个赛一个的玉面杨柳,各个身上一团香,笑语盈盈的,满面冰霜的,含笑不语的,不怒而威的,妖娆妩媚的,清纯可人的,贤淑端庄的,凌厉泼辣的……这真的是花草争辉、满堂chunse啊。这一屋子的男男女女同时出现,那就是比洛阳百花节还要万人空港的盛事呢。
      九意进入屋子,先倒退两步举袖捂着打了两个大喷嚏,旁边的柳惜元一副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死样,小身板昂首挺胸入了左边的席位。
      如果不是瞥见他眉毛挑起来半边,九意还当他真的是“不畏艰险”呢。
      虚伪!暗暗腹诽了一番,九意收起苦哈哈的脸色,龇起笑脸也入了右边的席。饿了大半天,九意心中只记挂着要祭自己的五脏庙,席上那些团团坐在上首的老爷们说了啥他全不清楚,反正他就坐在最后的角落,大老爷们注意不到他,他就夹了个鸡油爆猪蹄捧在手上滋滋有味的啃。
      九意坐的那桌是年龄比他们还要大些的梨园伶生,平日里习艺本来就不是一拨的,兼之九意的人品已经被梨园众生划为和粗使下仆一个等级的,看他如此不顾仪态,纷纷嫌恶的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邻桌那些也对他频频侧目。
      柳惜元回头看了一眼,乐了。
      九意那孩儿身量本来就小,坐在花团锦簇的大椅子上远远的就只看到一个脑袋,偷吃东西的时候因为刻意低着头,就只能看到一簇发顶。某人啃完了,两只手拿桌布擦了擦,还撩起来凑到嘴边。
      柳惜元想着他是想擦嘴巴来的,看到四周人交头接耳、虎视眈眈样盯着他,某人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悻悻然放下桌布,端正了身姿,终于正正经经的垂目听着上头的管事们说话。

      屋里四角烧着炭火盆,热气和屋里的酒气蒸腾着,又混了脂粉香气、饭菜味儿,憋得九意闷闷地不舒服。
      柳惜元已经被他的教习师傅当奇货可居般拉去炫耀,周围是一片欢声笑语,九意坐在位子上,忽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看看远处众位管事被各位莺莺燕燕、花花草草分别围攻成一个个小圈子,自己身处其中却不仍然有种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违和,他既害怕融入,也想不出可以抽身而去的办法,只能吊在半空中嘞得难受。
      起身走出屋子,深呼吸了一口带着雪花清爽味儿的空气,九意沿着廊阁漫无目的走着,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尚君湖边。
      尚君湖,曾经也叫忘情湖,据说此地很久以前曾经是个泉眼,泉水清冽甘甜,饮之使人耳清目明,神清气爽,做事顺心如意,情人之间喝了泉水更能情坚意笃,恩爱永和。只是后来泉水失灵了,男子背叛了情人,女子贱卖了真心,于是泉水不再甜,爱恨多了,哀怨浓了,于是人们开始叫它忘情水,饮一瓢而忘情,抛却尘世种种真性情,随波逐流,漠然度世。再后来,这儿建起了洛阳城中首屈一指的花楼,花楼卖唱卖身的多情艺女却恋上了潇洒的公子,半生痴缠不果,投湖而去。于是,忘情水少了无情,多了痴情,成为了今日的尚君湖。
      吾悦君兮君不知,吾悦君兮君忘情。
      世间的死物皆因人的喜怒哀乐而被赋予种种含义,今日的尚君湖还会有种种缠绵悱恻的故事,种种不为人知的辛酸,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最重要的是它已经存在。
      就比如现在的九意。
      这个小湖现在已经结了冰棱,雪花在上面落了一层,模糊了湖岸,若不是湖边的石头和一溜儿光头柳树,要人错踩进去也不是不可能的。
      此时湖边却有人在。
      一个浑身裹在白狐裘大氅中的人,九意起先并没发现,他只是闻到了香味,清冽甘甜的味道,随风飘来,未饮先醉。
      那人坐在岸边的湖石上,背倚着秃头柳树,也不管雪水和枯枝弄脏了名贵的裘衣,兀自自斟自饮。
      温润的白玉酒杯,白玉壶,莹润剔透,一看即知上品。
      也不知是为什么,九意就一直盯着那人看,目光随着那玉杯、白玉般手指,上移到嫣红的嘴唇,一杯一杯复一杯,他就像被蛊惑了一般,直到那人转头看了过来。
      被兜帽和青丝遮去了大半的脸庞看得并不真切,可九意就是觉得那人扫过来的目光很凶,似乎九意的到来冒犯了他。
      被那目光看得不自在,九意不自觉的就紧张地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正想退开去,那人却似乎是笑了一下,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忽然就散了。
      他对着九意招了招手,开口道:“过来。”
      是把很好听的声音,像是水珠溅落在荷叶上,风缠绕过琴弦,秋阳洒落原野。
      九意心中明明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过去不要过去,可他的脚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慢慢朝那人走去。
      到了那人身前几步之处,九意刚停下脚步,冷不防的一个天旋地转,眨眼就滚到了那人的臂间。
      那真是一个美人啊。
      面上的皮肤白皙细腻,比阁里最会保养的姑娘还要好,轮廓分明,高鼻薄唇,双目狐似的狭长魅惑,嘴角要笑没笑,衬得整张精雕细琢的脸也是皮笑肉不笑的。
      真美!真妖!他就是一只狡狯的雪狐。
      “怎么?看傻啦?”
      那声音真是好听啊,柔如水却又隐隐带着棱骨,撩拨着心中又暖又软的那处,仿佛千般怜爱万种情丝铺天盖地的缠绕而来,再让人挣脱不开。那声线,那神情,落在别人眼中保准就出不来了。
      九意差点也出不来了,来这儿这么久,这是他见过的属妖精级别的人,若不是洞悉了那狐惑的眼中那抹漠然游离在美丽相貌之外的寒冷,九意就要被蛊惑了。
      这是一个灵魂跟他有着一样气息的人。九意想。
      九意自认直觉跟女人一样准,他的直觉能让他迅速判断一个陌生人跟他是不是处在同一个振频。他认为世间每个灵魂震动的韵律都是不一样的,能产生共鸣的人才是某一程度上的同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