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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爹将我托上马背,随后上来搂住了我。昆仑寒风呼啸,刮得人脸生痛,我缩了缩脖子,他便将我往怀里又带紧一些。明明是这么冷的天,爹为何换回了黑色缎衣?我刚想问,爹却先开口说,“一会陈叔来了,你便跟他走。”我不明就里,他又嘱咐了一回,“听清了吗?”“清楚了。”缩在爹的怀里,我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我头顶上。
戎墨一路北走,爹选了条僻静小路,沿途没有见着一个人。到了断崖之前,爹抱我下马,将我背上,提起轻功便轻松飞越过去。我拉着他的手,感受着他带茧的手心源源不断的温暖,缓缓走上山。
才不到几步,爹便让我去前边抓只雪兔来,说是一会要给我烤兔肉吃。我不疑有他,即便还没见着雪兔的影子也欢喜地去了。走入雪竹林里,还真的看到了几只分散着的白色毛团。等我扑腾了好一会,追得身子都冒汗了,才抱得白色兔球往回走。那个时候,陈叔已经到了。
爹斜靠着一株雪竹,安静的仿佛睡着了一般。他的衣裳贴到地面,身下纯白的雪土染上了血红,连着衣服冻在一起。
陈叔沉默地看着爹的尸体,接着转过头来看着我。
之后,我随陈叔入了纯阳宫。
我生在江南。
我记得自己从前并不受娘的喜爱。四岁那年她一纸浣花笺唤来了爹,我便跟着爹过上了走南闯北的日子。爹对她的描述只有八个字,长袖善舞,莺喉能歌。
爹将我托给陈叔,陈叔便是我今后唯一的亲人。磕过头,敬了三杯茶,陈叔便是我师父。一入纯阳宫,同辈的师兄山木就带我去见师祖于睿,扬名天下聪颖绝伦的美人。我仰望着她,心中期盼自己有一日也能成为她这般出色的女子。换了金虚问道袍,背上问道剑,我小跑到师父房门,正巧撞到出门的人腿上。
我疼得鼻子一酸眼泪都要流出,那人却哈哈笑着,“哪里来的小团子。”一边弯腰下来扯拉我脸颊,“真是可爱。”
师父手里拿着书,跟着出来,“这是你意清师叔。”
“意清师叔好。”
“乖。”
师父领我入书房,安排了许多功课给我。师叔粘进来,一边听一边为我诉苦,“婷儿才刚入宫,师兄该先让她在四处走走看看。”“《道德经》?她还那么小,能看懂吗?”“师兄莫要太严苛了罢。”才说了几句,便被师父撵出门去。
我拿着书本,师父问,“识字?”
“嗯。”
“那便开始吧。”
我啃着生涩难懂的经文,如此开始了我在纯阳宫的生活。
我看的经书都是师父的,书页上干干净净不落一点痕迹,我以为这是纯阳门规(因为爹的书上总有他随笔注释),因而一直规规矩矩。但某日师叔借我他的志怪杂谈,见他书面上圈圈点点,我才好奇发问。
“师兄?他才不肯画书呢。他这人,对书宝贝得很。怪哉,我们宫里爱剑成痴的人多得可以填满万花谷,师兄偏是朵奇葩。”师叔摇着头,抱起自己佩剑以脸相蹭,“不爱剑的太虚纯阳,怎么能算好太虚?”师叔撇撇嘴,连忙又捏扯我的脸补上一句,“师叔说着玩儿,你可别到你师父那乱说。”
师父的藏书确实很多,我每日功课之中便有一项是打理他的书房。听管理纯阳弟子物资的高剑师伯说,师父的书房还是特意让木工加工过的,添了几个书架。爹也是爱书之人,我小时在他教导下背《三字经》《千字文》,后来《诗经》《战国策》都背下了(然则不大理解)。师父的书房于我倍感亲切,闲来无事便上这来翻上一翻,终有一日,翻出一本带标注的书来。
爹师出以风雅逸趣出名的青岩万花谷,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狂草,教我的却是端正秀雅的小楷。师父写的行书,笔画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毫不拖沓,仿似能看到他使剑一样。若是使剑,那该是如意清师叔的紫霞功里六合独尊一式,招招精妙、架势飘逸出尘。我回神,继续看那字迹。说是标注,其实只是两句随笔。
“决计入山莽,明白云上人。”
我看得不懂。师父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吓得我连忙将书塞回身后。师父蹙眉,连忙让我拿出书来,然后小心翼翼的将书本展平又放回架子上。我怕他生气,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师父也喜欢《文心雕龙》么?”
师父看了我一眼。
看不出他情绪如何,这气氛可真真尴尬。我咽了口唾沫,又说,“我爹喜欢这书,所以我也喜欢。”
师父微微启唇,顿了一会却改了口,“以后这书房你可以任意使用,但切不可再折书塞书。”我连忙点头。
日后再如何揣摩那两句随笔,都不得其本意。总觉得师父的心思就化成这两句诗在眼前,却笼着一层云雾,猜不透,又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
师父不苟言笑,从不说一句多余的话,三句里有两句是在训人,师叔尤其怕他,但又总自己往剑刃上撞。
我跟随师父习了一年的太虚剑意,不得精要。师叔便把我领到他那学起了紫霞功,倒是一点就通。师父对此没有意见,师叔却私下里增加了捏我脸的次数。
“笨婷儿,太虚剑意又不难,怎么才练到两重。”
“那师叔为何选的紫霞功?”
“呃,当然是因为小师叔我天资聪颖,忘生师父中意我。”
跟着师叔练剑比跟在师父身后轻松许多,师叔爱笑爱玩爱点心,隔三差五地便让我休息,又和天街的杨坎师伯讨了许多灌汤包子,以塞饱我为乐。偶尔打闹得累了,两人跑回上官师祖的老君宫里找个角落窝着,师叔给我讲师父的事。
“你师父他,其实是个剑精。”
“啊?”
“你看,他从来都不笑,冷冷硬硬,抱起来也不舒服……咳,看他走在路上是不是没风也觉得冷?他周身都散发着碎星辰的寒气……”
抱起来怎么样,我是不敢想的。也不敢问师叔他是不是真的抱过,如果是真的,师父难道不会用“无我无剑”把他戳成筛子么?碎星辰有寒气吗?还真的没有摸过呢。
师叔也没注意我走神,坏笑着扯我脸蛋将我拉回来,说,“傻婷儿,你师父根本不关心你。”
“唔?”
“你跟我练了那么久,他怎么一次都不来看你。”说完,师叔露出个痛心扼腕的表情。我不明所以。
但是师父真的来看我,就表示麻烦大了。总在老君宫附近游荡的燕小霞师叔有一次不经意的和师父聊起天,暴露了师叔和我在老君宫里偷懒的事。那日师叔正好在和我说师父的童年,我才听得津津有味,突然感觉背脊骨一凉,转头便看到师父冷若冰霜的脸。原来师叔说的“无风自冷”是真的,我默默在心里确定。师叔被师父的剑气追得满屋子跑,一声声“师兄我错了!”“师兄手下留情!”在偌大的老君宫里回荡重叠。
师父是真的很生气。
“让幼婷跟着你练功,我真是瞎了眼。”
师父难得说了狠话,师叔低垂着头不敢回应。
“明日,你去素师叔那练剑。”
我连忙点头。
师叔听到,不乐意了,抬起头抗议,“素师叔?素天白师兄吗?怎么能把婷儿交给他!”
“住口。”
“不不,师兄你不懂,老素他是个——”
“他不敢。”师父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目光如剑,逼得师叔生生把话掐断在喉里。
这事便定下了。我便每日到纯阳宫后的无极广场报到,素师叔见到我欢喜得很,但是抱着我蹭脸的特权还被师叔守着,素师叔和我只要离得近些,师叔便在墙角开始读破苍穹。素师叔在这边嫌弃地嚷嚷“这是怎么啊怎么啊”,小师叔在那边挥着剑回“离我们婷儿远点!你这老色鬼!”有时候他们越骂越起劲,乐在其中,我便和其他新弟子一起坐着看他们互掐。来送信的金昀师伯一脸无奈的说,“这两个活宝。”
每日练功结束,师叔便亲自送我回屋。有师妹悄悄和我说,她真羡慕我,有这么个疼爱自己的师叔,还有个那么帅气的师父。师叔对我好我自然感受得到,但我却逐渐明白,师叔在见到我师父的那一刻,才是最快乐的。
转眼三年,我要下山了。
师叔放心不下,决定跟我一起下去。师父对此表示赞同,因为他认为师叔还需再磨练磨练,这让师叔很不服气。
师父性子冷,不会说些动情不舍的话,我同他拜别,他只是点头,便转身回书房里去了。
路上我一直在想师父的背影。自打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就冷着一张脸。那还是在我随爹云游的日子,有时在金水,有时是在洛阳,在南屏山,在枫华谷……总有一日会遇到他。他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爹让我去煮药,自己在屋内给他布针。我小时就不亲近师父(那时候还叫他陈叔),觉得他如瞿塘峡边的白虎一样,虎便是虎,再好看也不能同猫一样抱着。但是爹却厉害得很。有一次在扬州,我端药至茶台,只见他们一趴一坐,师父伤了背,背后绷上了好几圈白色的棉布,闭着眼趴在爹长腿上,毫无防备。爹见到我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笑着拉过师父的道袍盖在他背后。我将药递给他,他也不急,将药往手边的小茶几上一放,静静看向窗外飘雨的天空。风吹帘动,爹随意披散的黑发轻轻荡开,师父如敛翼而栖的白鹤,这画面美好如画。
三年来,我在师父脸上再没见过那时的神色。他像从前那般独立独行,心已经比漫天的雪花还要冷。他有时望着窗外的飞雪,出了神都不自知。我总怕有那么一天,师父会突然化成一片雪花,飘入北风之中再寻不见。
说起来,这已是二月。
爹教我唱过二十四节气歌,“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 冬雪雪冬小大寒。上半年是六廿一,下半年是八廿三。每月两节日期定,最多只差一两天。”
二月惊蛰桃始开。
在纯阳宫待久了,见惯四季飘雪,对气候也麻木了。直到下了山,眼前景色逐渐鲜活起来,由浅至深一片春绿,这才让人感觉到暖意。师叔带我到一处农家落脚,打算明儿继续赶路。我望着院里含苞待放的碧桃花,想起了在山上的师父,想起他孤寂的背影,生来第一次有了冲动。
折了桃花,骑上桃李马一路回奔。我想今夜应能赶回,所以没有告诉师叔。师父每日戌时都在太极广场列阵,所以趁着这时最好。果然,师父的书房暗着灯。我悄悄摸进门,将花枝摆在他案几上,一切顺利。但没料到才一出门便撞上了提前回房的师父。
这一次冲动的下场是惨烈的。即便小师叔临时发现急速赶回,为我撒谎庇护,也没法止住师父的怒火。师父站在廊前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训斥我,再指责师叔不分轻重的袒护。我满心委屈,在听到师父责令我们去思过崖思过时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师父回了房,师叔连忙抱着我一声声的哄。
“你师父也是为你好,你看,思过还让师叔陪着呢,以前罚师叔可更狠啦。”
我能想象师父罚师叔是怎样的,联想到平日里师叔总缠着师父的吃瘪样,忍不住破涕为笑。
师叔看我笑,也就安心了,拍了拍我的头,正色问,“不过婷儿可得告诉师叔,为何不告而别,自己回来了?”
凭心说,这事确实是我冲动鲁莽,还连累师叔受罚,于是就一五一十的告诉他。师叔听完,一拍大腿喊起来,“哟呵!没想到婷儿这么贴心。”转头就去拍师父的房门,“师兄!师兄!婷儿的苦心你听到了吗!明天就别去思过了吧?”看到这样,我突然有些悔了。
但是隔日,师父也确实没提受罚一事。早早地和我们一起用了早膳,接着亲自把我们送出宫门。
人见到了更多的人与事,心也跟着宽广起来。
在江湖里飘荡的这些年,我原本只有那一片白雪的世界里,多了许多缤纷的事物。小时跟着父亲走过的地方,因为陪着的人不同,便有了新的趣味。而这一次我已不再站在父亲的荫蔽下,自己去体味这江湖里的是是非非、爱恨痴嗔,感觉自然不同。
师叔第二年便回宫了。他说我已经能照顾自己,他对江湖早无新鲜感,还是回去苦修的好。我在外漂泊,回宫的间隔也越来越长,从一开始的三个月、半年、直至一年年底才回去一次。和师叔倒是书信不断,总要交代一下自己的新动向,因为师叔说这些信可是要给师父看上一轮的。师父虽然从不写信,但也会向师叔问起我的事。虽然师叔信里转述添油加醋,说得师父如何感怀潸然泪下,这些夸辞我都一笑而过,但脑中确有这样的画面,师父站在书房的窗前,漫不经心地问起师叔,幼婷是不是来了信。
这一年,我在天策府给师叔回信,说今年除夕不回宫。过了几日,来信的字迹变成了遒劲有力的行书,是师父的,上面写:过了年,把他带回来看看。我将信笺按到胸前,感受到胸腔里激动的心跳,陆郎在一旁问,怎么了?我眨眨眼忍住泪,笑着回他,准备准备,与我回去见我的养父。
我只字未提陆郎,师父却如爹一般心细,看破女儿的小伎俩。
陆郎全名陆一祯,是我去南疆五毒教途中偶遇的同伴。他师从天策府,人体贴温厚,耿直踏实,有时候会觉得他性子直得太傻,同人相处,总少不得磕碰。但他身上露出的坚定令我神往,也是在陆郎的坚持下,我找到了我的娘。
娘是江南女子,沿着秦淮河畔,泊着她的大半生和她的清荷画舫。这画舫也是别人继给她的,她曾是舫里头牌,出了名的卖艺不卖身,弹得一手好琴,柳腰蝶步,吟的一曲《蝶恋花》让多少人魂牵梦萦,花几千白银才换得她的一笑。一身傲骨,却栽在我爹身上。
我原不想与她相认,换了一身男装上船,她一身青缎荷叶裙,外搭鹅黄蚕纱罩衫,挽了个双环灵蛇髻,施施然来到我跟前,不带一点脂粉气。我还未回神,她已盈盈笑着坐到我对面来,说道,“女侠来我清荷画舫,莫不是来寻情郎的罢。”她杏眸一转望向我身后的陆一祯,那人不会应对,脸腾地红了。
当年的桃姬如今成了清荷主人桃娘,眼力自然不同一般。然则虽被识穿,我却没有应对的策略,只干着脸看着她。她端详我一会,扬手命人把这厢的纱门落下了,这才轻声细语的说,“女侠同桃娘年轻时有八分像,这合该是种缘分,桃娘敬你一杯如何?”
三杯娆春喝尽,我才喊了一声娘。桃娘不惊不诧,不变的盈盈笑意,问起了爹,听到我说爹十二年前逝世,她细眉微皱,许久才轻叹一声,“可惜了。当年他风姿俊逸,才情四射,一双桃花眼勾了多少姑娘的心魂。桃娘当年也仰慕他,就是酒水误人,轻贱了自己。”见我听得出神,桃娘浅浅一笑,“可惜的是,两人缘分不够。他问我愿不愿同他一起周游四海,我却舍不得这秦淮的烟柳。你们江湖人说的好,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此,便断了。”
只是那一夜风流竟得了我这意外。桃娘本想自己将女儿养大,画舫的老妈妈见孩子出落得水灵,直逼桃娘签下女儿的卖身契。桃娘迫不得已,只得求助孩子生父。爹虽对她无爱,但还有情有意,二话不说便领走了闺女。桃娘扇着小扇,笑着看我,说,“这也好,看你现在过得也算自在逍遥,当初交给他确实没错。”
“桃娘也不是一般女子,能到今日成了清荷主人,幼婷心里敬佩。”我发自真心,接着说,“怪不得爹生前喜欢桃花喜欢得紧,原来是对桃娘的寄情……”
“呵,”桃娘一怔,笑开了,“哪是因为桃娘呢,本末倒置,他本就喜欢桃花呵。”说着,食指划着酒盏的杯沿,想起了什么旧事,轻轻哼唱起来,“岁岁末,年年更,新粉替旧红。两三点新雨,五六分春意浓愁……他那挚友若是还在,问他便知道了。你爹的事,没有他不清楚的。”
“挚友?”
“便是他那姓陈名皓的发小。”桃娘临走前,轻轻点了点头,“姜幼婷,真是个好名字。”
除夕那天,陆郎陪我回纯阳宫。
宫里热热闹闹,年末了,除旧迎新的规矩多,事情杂,辈分大的弟子都在准备,虽吵了些,倒也比平日显得有生气得多,令人高兴。
我回来时见到许多同辈的师兄弟已经到了,大家围上来和我叙旧,见到陆郎都会问起我俩的事来。宫里多了许多新面孔,见到我都会乖巧的叫上一声“师叔好”。回到师父房前,迎接我的依旧是师叔。这几年里他虽也添了几丝皱纹,但笑起来还是像孩子一样明朗。“婷儿!我们的婷儿回来咯!”他从不在意我已经长大,这么就抱了上来,我瞥见陆郎在身后脸色有些难看,只得苦笑。
陆郎不敢顶撞长辈,师父却可以骂他。果不其然,师父接着走出门,三指捏起师叔衣领将他扯开,低低训了句,“老不正经。”但师叔笑得更欢了,上前来接我手上的年货带我入房。
师父在门外和陆郎说话,我在房内好奇得很,师叔冲我摆摆手,说,“那是老丈对未来女婿的考察,你别去扰乱。”我脸一红,嗔道,“还没定呢。”“快了快了!”今日的师叔心情好得很,我感觉又回到了少年时光,心里一阵温暖。等我们布好酒菜,外面两人也进来了。接下来的饭桌上,陆郎对师父的态度变得格外恭敬。
小家团圆,大家也是要团圆的。我们四人先聚一餐,纯粹是为了陆郎,然后还得去食堂同其他师叔伯师姐弟一起吃团圆饭,因此只是稍微吃点垫垫肚子。陆郎身为天策弟子,不好参加,便由我陪着留在师父书房里。
陆郎待我收拾好碗筷,两人坐在门廊前聊天。从纯阳的雪花聊到天策的夕阳,聊饮食,练功,最后聊到师父,他欣喜的说,“婷妹,你师父可是厉害人物。”
“哦?”
“你师父曾是浩气盟玉衡使,一把“君子”斩杀无数恶人贼子,数次在南屏山、浩气盟组织众人抵御恶人谷来犯,还曾经带兵杀上昆仑恶人谷,功勋赫赫,就在十二年前,浩气盟在昆仑重创恶人谷,你师父他,就是当时的统领。”
是了,我想起过去的事,突然明白师父为何总是显得与众不同,衣着也是个特征。师父的衬里是纯正的蓝色,那是浩气盟特有的衣着,而其他师叔伯的内里则是掺青的湖绿。而爹呢,他带我去昆仑之时,穿的是紫黑的棉袍。小时我不清楚这代表着什么,现下我却懂了,我爹是恶人谷之人。
陆郎说到兴头上,没注意我已经没了兴致。我呆坐着,望着太极广场那亮堂一片,对陆郎说,“夜里会放烟火过年,不如我们去广场看看?”他自然同意。太极广场人满满的,小辈居多,年纪大点的陪着小的,以防走火生事,年纪再大点的如同师父这一辈,要么各自回屋要么留在镇岳宫里聊天。
我知道师父肯定不会是后者。将陆郎带到广场,喜欢孩子的他很快便和晚辈打成一片,我趁着这时返回书房,果然见师父已经亮起了灯。
“师父。”我轻轻敲门,里面很快回应。师父出来了,脸上带着几丝疑惑,我便向他解释,陆郎正在太极广场那陪着其他人。师父凝视我,说,“可是要问你爹的事?”
我怔住,点了点头。
“陆一祯应该告诉你了,为师是浩气盟之人。”
“你爹,他生来潇洒不羁,厌恶被世态常理拘束,所以虽则我俩从小一同长大,却入了不同的阵营。”
“但是为师的剑,从未沾过他一滴血。”
“他有了你后,怕自己出事后无人照顾,便要我答应他,每次浩气恶人交战后必往昆仑小遥峰一聚,如若自己不幸,便替他抚养你。”
师父抬头,望向了太极广场的方向。那边声响震天撼地,各色烟花绚烂成一片。璀璨的火光映在师父脸上,将他的表情衬得有几丝落寞。
“你爹,他是个好人。”
这一句,便结束了。
陆郎许是找不到我,又跑回书房来。师父远远看见雪地上突兀的红衣,拍了拍我的肩,“去吧,莫让他着急。”我点了点头,刚想走开,却又忍不住回头对师父鞠了个躬,“恩师如父,今后,您也是我的爹。”
来年七月,我和陆郎成亲。
婚事在巴陵举行。爹早年在巴陵有过一处房地,我们将旧房翻新、庭院打理,酒宴就摆在自家院子,一共请了五桌亲友。
陆郎是稻香村遗孤,于是我们请了师父来做家长。本是江湖儿女,哪须那般繁琐的程序,意思意思便可了,重要的是借着婚事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傍晚,亲友热热闹闹的在门前点了爆竹,挂上灯笼。我戴了凤冠霞帔,看不着路,只得由着陆郎将我背进门。耳边尽是欢声笑语,见不着外边事貌,我心里既是紧张,又是欢喜。到了堂前,喜娘引着我们拜天地、拜祖先、拜双亲。我听到师父说话,声音朗朗直破云霄,“天策府陆一祯,必要疼惜我陈皓之义女姜幼婷,不得有负,否则陈皓将以手中寸铁断其颈颅,凭剑起誓。”堂里众人俱是一静,接着呼声喝彩,逗趣起哄。我捏着手中喜帕,心中激动差点要化成泪水涌出。
拜了堂,揭了霞帔,大家便到院子里吃喝。我和陆郎一同敬酒,喝了近乎我这一生里所有的酒水,众人笑着叫着,既有祝福也有打趣,拿师父那一番话来逗陆郎成了本场最大的娱乐,陆郎对此总是认真点头,发誓绝不会愧对丈人的期盼,在女友的眼中我能看到艳羡之色。
人逢喜事精神爽,师父也不像往常那样满面冰霜,几个宫里来的师叔开玩笑的轮番向他敬酒,他都一一喝了。师叔依然不离师父左右,猜到他们的主意后连忙挡在师父身前,叫道,“没大没小,怎么都趁着婷儿的喜事使坏。”但立刻被众人反驳,你不也很想看师兄喝醉的模样。师叔被拆台,一脸尴尬,师父却当没听到,自顾自的喝起来。
几杯黄汤下肚,师父的脸上浮起了浅浅的醉红。我敬到他那一桌时,他眼神已经有了三分恍惚,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等到我自己忍不住跑到□□水井边呕吐之时,却发现师父和师叔两人站在后院桃树下,一前一后,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接着师父踉跄了一下,师叔立刻往前一步抱住了他。
师父没有抵抗,可能真的喝多了,任凭师叔搂着他。师叔等了一会,接着抱得更紧,头埋到他肩窝中。两人如此一会,突然师父挣扎起来,师叔唤他的声音愈来愈大,被挣脱的一瞬,师叔又上前抱住师父,贴上师父双唇。
我看得目睁口呆,但这也不过瞬间的事。下一秒师父的拳头揍上师叔下巴,将师叔打了个趔趄,接着单手捏诀,下一刻梯云纵腾空而起,衣带飘飞,这么就飞出了我家围墙。师叔一爬起来,便追了出去。
我被这场景骇到,刚要追过去,陆郎出现在我身后,扶住我,问,“怎么了?”
“师父和师叔……吵起来了,我得追出去看看。”
“你自己都站不稳了,怎么追。”陆郎面露担忧,搂住了我肩头,“你师父他们兴是喝多了,没事,男人醉了都这样。”看我不放心,他最后答应我,“若是晚上都没有他们消息,为夫替你去找他们,一定找到。”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今夜洞房,心思全被师父师叔牵了去,连忙向陆郎道歉。
第二日,我看到师叔字条,说师父身体有恙先行回宫,让我们不要担心。
我与陆郎情投意合,婚后更是成双出入,连同七秀、万花谷、藏剑等其他门派的好友挑战各大秘境,日子有苦有乐,倒也惬意自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出人头地,行侠仗义,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事。
某一日,接到了师叔飞鸽传书,这才知道师父几个月前往长安赈灾,不小心染上疫病。我和陆郎连夜赶回纯阳,见着师父在床铺上昏迷不醒,气脉微弱,怕是再坚持不到半个月。我急得心里直冒火,忍不住责备师叔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师叔守在床边,默声不语。陆郎按住我肩膀,说,“你担心师父,师叔心里又怎会比你好受,怕是你师父为了不让你担心才不让他告诉你。”望着师叔因为照顾师父而憔悴的侧脸,我心疼起来,连忙跪到他身边。师叔对我笑笑,反过来安慰我。
师父已经几日不醒,饭是吃不下了,只靠师叔拿些汤水一勺勺的给他灌下去。“用了很多药,但是都不见起色。”师叔苦着脸,“常常灌了一碗,呕出半碗来。”
“有请万花谷的人来看过么?”
“看过了,但是这场疫病来得太凶,和以往的不太一样。你师父虽功力深厚,但早年落下旧疾,现下不知为何被引出病根,反而愈加严重。万花谷之岚姑娘愿意替你师父研制解药,但眼下还没有头绪。”
我皱眉,连忙让陆郎给五毒好友蒙阿祖去信。曾听闻五毒教有奇淫怪技,能以药虫凤凰蛊续命,如今情急也只能孤注一掷。
接下来几日,我同师叔、陆郎轮流照看师父,然则师父每况愈下,体温愈来愈低,师叔急得团团转,给师父又添了床上好的蚕丝被,房里多烧了两炉炭火,腊月的天,我们几人在房里热得冒汗,师父的手仍是冰冰凉凉,像地处冰窖。
我守到半夜,迷糊地睡了过去,突然被人抓住肩膀摇醒。抬眼一看,师父双睫颤抖,颤颤巍巍仿似两片雨中的蝶翼,我紧张地揪紧被单,终于看到师父睁开双眼,双瞳虚弱无光,但总算有了点好消息。
我不知道师父看到了什么,他在看些什么。他望着我,却又不像在望着我。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但却好像看到了别的人。他望着我,慢慢地、努力地、眼里突然溢出春晖般的柔情,笑了。
“决、明……”
我未及反应,他双目又缓慢地闭合起来。等我下一刻反应过来抓起他冰冷的手腕颤抖着把脉时,才发现师父他已经去了。我的喉咙卡住了,胸腔里仿佛塞入了一块巨大的石头,闷得我喘息不过来,说不出来,也哭不出来。我呆在床边,许久,我感到有人在拍我肩头,呆滞地抬起头,看到陆郎一脸沉痛,摸了摸我,说,“节哀顺变。”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脑子却转开了,我知道我得处理师父的后事了,还有我的小师叔,我得安慰他。我转过身看到小师叔佝偻着背坐在师父的木椅里,脸正对我们,却低着头。我跪到师叔面前,按着他双手,嘴开了却发不出声,试了好久,才挤出几个奇怪的音节,“师叔,去休息吧。”
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抬起头来对我扯了扯嘴角,“你先去吧,我……我再陪陪他。”
他笑了,我却看到往日那个一脸张扬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师叔一瞬间老了。我终于忍不住,抱着我的小师叔,失声痛哭。
师父是患疫病而死,所以尸身得火化成灰。我将他骨盒带回巴陵,葬在我爹的墓旁。师叔老大不高兴,我连忙同他解释,师父对我情深意重,如同生父一般,理应同我生父葬在一起,由我们晚辈供奉香火年年祭拜。师叔嘀嘀咕咕,说,“那你以后把我葬在师兄墓旁,不,葬在你两个父亲之间。”
我打量了一会,回,“这位置略显不够,师叔……”
“那婷儿也把我烧成灰,放成一个小盒,这样便够了。”
我哭笑不得,说,“那也还久得很呢,师叔你要、好好的活下去,还要连着我两个爹爹的份,抱我的孩子,看我的孩子成家立业……”
师叔哼了个鼻音,冲我爹的墓碑发孩子脾气,“姜决明,便宜你了。”
那个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和师叔打闹,那个我还不及师叔的腰部,他拿着燕子纸鸢,跑在我前面、在桃树之间转圈。我们屋子前的桃花开得好艳,不是那种浅淡的粉白,而是耀眼的嫣红色,洒满了阳光,看久了竟有些炫目。
爹在吹笛子,是了,他的笛曲是吹得最好的了。他斜靠着桃树,只一阵轻风,那些桃花瓣便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坠了他一身。他一旁的师父,依旧一身素白道袍,两片宽袖服帖在身侧,看到桃花落了下来,先啜了一口茶,再悠然地抬手将爹发上的花瓣拂去。
他们坐在那里,在梦里,便是一生一世。
END
群里第四期作业的梗神展开的结果。。本来只是想搞惊蛰桃花开的,但是成文了。
写得超爽!
图就不在这边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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