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本非诸侯

67、第六十六章 刹那

　　北荒尽头，融天山上狂风怒涛依旧。

　　子陵坐在院子里看着爬满院墙的藤蔓，不知为何他们都围着自己。

　　听说是怕自己心境散了后丢了修为和性命。真是好笑，她散的明明不是心境，是心。

　　海洛端着药碗走过来，身后跟着桓阡陌与箫锦。桓阡陌一向沉稳温和的脸上难得露出惊惧般地担忧，连箫锦都收了往日的嬉笑沉默不语。

　　子陵笑着问海洛道：“我都在这呆了这么久了，还要喝药吗？”又看向桓阡陌与箫锦道：“你二人也是，我不过是来这院子里住几天，这是什么表情！”

　　说完接过海洛手中的药碗一口气喝干漆黑的药汁，将碗递回去道：“师伯都在我这住了这么久了，快回去吧，不然你养的那些花花草草便都要枯死了。”看他仍一脸不放心，苦笑道：“师伯回去吧，我有些话想与阡陌说。”

　　海洛这才接过药碗，临走时看了一眼箫锦和桓阡陌，目光中似有嘱托。

　　子陵放松地向后靠坐，倚在摇椅背上，问桓阡陌道：“你是想要劝我回去吗？”

　　桓阡陌虽知道她心中凄苦，却也不否认，点头称是。

　　她看着桓阡陌英俊沉静的面容，试着想象当年海青与自己说，要她嫁与桓阡陌时的心境，不知是何滋味？如今自己已嫁了，自己心中又是何滋味？

　　子陵又看向箫锦，笑着道：“想来你也想让我回陈墨宫去？”

　　箫锦竟难得地露出愧色，沉默不语。

　　子陵看他一眼，不怒反笑，道：“你这些年来随心所欲地折腾我们几个，虽然每每都只是只言片语，却让我们吃尽了苦头……战神当真是肆意而为啊！”

　　说罢子陵不再看他，闭着眼将头靠在椅背上。

　　两只朏朏嬉闹着从屋子里跑出来，扒着子陵的衣襟跳到她身上喵呜地叫着，她麻木地抬手搂着两个小家伙，手臂不住地颤抖，脸上却尽是笑容。

　　“箫锦，其实当年你是把我当做一味药送过去的是吧？”子陵平静地问：“不论是否有战事，不论我能在他身边待多久，只要我去了他就能活下去是不是？”

　　当日箫锦心中确然是存了这心思，事后虽愧疚却不后悔，然而无论如何他也没想到，海青竟然将子陵送了回来……

　　“他本在魔道，若无执念如此一声便罢了，生了执念若求而不得便是大忌，最后会如同入了魔障的神一般灰飞烟灭。”箫锦沉声道：“他魔道修为太过深厚了，你本是他心中执念起因，哪怕你仙力枯竭死在他身边，也算了却他的残念。我却没料到他宁可放你回来，从此再不相见。”

　　只想你长长久久地活着，好好地健康地活着……

　　海青若要我的命我便给他，可他只要我活着。

　　“没有他了，还要我活着。你既做了，后来却和他一起瞒着我，让我万年来生生忍受别离之苦，嫁与他人，到头来却还在我心上狠插一刀。”子陵撑着扶手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箫锦面前仰视着他的眼睛。

　　“你让我恨你……”

　　说罢子陵带着两只朏朏回到玄青阁里，关上门。

　　“你们走吧，我不想再见你们。”

　　桓阡陌看着紧闭的门，忽地想起自己一日日拿着她的信件，看着信封上“吾妻”二字时的心情。海青固然曾低声恳求自己照料子陵，他自己地私心里却也是极爱这两个字的。谁知到头来，这万年来甜蜜而温暖的期盼，原来不过是自己偷来的黄粱一梦。

　　“数万年了，都没能将她的心焐热，原来我真的是捂着一块冷冰冰的石头。”桓阡陌转身，驾云离去。

　　箫锦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忽地笑了。

　　只是焐热她心的人不是你罢了。

　　孽缘。箫锦轻叹：“日后真的不能再痛快的打一仗了！”说完又不禁笑出声来：“自作自受。”

　　外面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玄青阁里却没点上灯，子陵坐在床边拖着一个个巨大的箱子，将从前收起的那些花笺挨个拆开看了一遍。上万张看完，本来已经麻木地心忽地满了。她颤抖着摸出来他给她的最后一封信，取出一张花笺，轻轻打开来。

　　海青同往常一样坐在玄青阁的床上，怀抱着琵琶面色苍白地奏了一首刹那芳华曲，末了抚着琴弦抬头笑道：

　　“我告诉他们，你若成了上神时还念着我，便把这首曲子给你。说是要你放下，其实我却还是想与你说一说话的。”

　　“我原想着与你死在一处也好，死后即使灰飞烟灭，也是在玄青阁里罢。却不知自己仍是这样自私，只想要子陵要好好地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他伸出手，仿佛想像从前那样去抚她的脸，最终还是空空地放下来。

　　“桓阡陌对你好，有你们的孩子，会照顾好你的。我不过是你历世的一个劫数罢了，以后千万年长长久久，我们的事情太遥远，不如忘却。”

　　说完他向子陵开怀一笑，影子渐渐地散了。

　　子陵伸手去摸他，苍白的手指无力地从他渐渐淡去的脸颊上穿过，一遍遍徒劳地握住。

　　“骗我……”子陵跌坐在他坐过的床前。

　　“你们都骗我！”

　　你拿走我的身心，却留下这条命，要我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可是没有你，我怎么活得下去！

　　你说所谓的残忍，就是一个期限缩短在一瞬间，或者延长至永远。你将自己的离开变成一个瞬间，只当做我的一个劫数，却让我长长久久地活着吗？这对我来说何尝不是莫大的残忍……

　　“我原该想到，你是这世上最狠心的人。”

　　她撑着床榻站起来，勉强走到院子里，用手指将一坛一坛的桂花酒全部挖出来推到断崖边，复又坐下。

　　拿起年份最短的一坛酒，拍开泥封饮下一口。

　　若是喝到八万年的那一坛，我会不会就能把你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