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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巷 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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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巷
绕过热闹的小摊径直向前,路旁的枯树枝桠上聚着群聒噪的乌鸦,斑驳的城墙旁有一条幽深的巷弄。
深,深不见底。
女孩住在巷子深处已经很多很多年了,她常想逃离这一成不变的生活,却总是恪守着母亲的遗愿,守着一方小小的庭院。
清晨。黑黑的煤炉盘踞在一扇扇面目全非的朱漆大门前,花白头发的老人提着钳子拨动着炉子,呛鼻的烟尘便随风溜进年轻人的屋子。
正午。女孩从田里带回来了桑叶。以前她常常蹲着看小小的蚕啮噬着桑叶,后来看得多了,腻了。她随手将还泛着阳光味道的桑叶扔进了筛子里。
傍晚。破旧的小纺车吱呀吱呀地转着,女孩心不在焉地坐在纺车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指甲里还嵌着没剔干净的泥土,心却不知飞哪儿去了。
午夜。被梦惊醒时,她在黑暗中凝视着挂在墙头的刺绣。她对自己说,要离开,要离开。
女孩离开巷子的那天,天飘着细雨,略带霉味的水汽弥散在空气中附着在皮肤上,湿湿黏黏。这里有她最美好的回忆。父亲教她农活,祖父教她养蚕,祖母教她纺纱,母亲教她刺绣。只是亲人的逐渐离去的速度,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将门前石砖的数目点清楚。她记不得旁的事,却能清楚地回忆母亲的遗言。
让她守着这儿。
只是,从小生在幽深的巷子里,她的生活只能踩着祖辈的步伐,单调又乏味。
邻屋的小夫妻悄悄地搬走后,房客走马灯似的更替着。有年轻的大学生,有健壮的务工者,还有金发碧眼高大的洋人。其中不乏让她怦然心动的,只是她将内心的悸动强行压制。母亲说过,那些,是巷子外头的人。
可是她始终不明白母亲也是从外头来的,却甘心呆在幽暗的巷子里。
外头的人衣着亮丽光鲜。外头的人头发颜色都和巷里人不一样。外头的人说的话也很特别。
她其实向往外头很久了。
她厌倦了生煤炉的清晨,她看惯了青砖黑瓦,她过腻了田地和深巷的日子。于是她决心离开了。
手指拂拭着老旧的墙体,剥落的墙灰裹着雨水缠在她的手指上。
晚霞的余晖从瓦片间的缝隙撒下。
她说,我也许不会回来了。
许多年以后。当古旧的城墙被修整成游览景区,当原本破败的墙体被修复,当长在青石板间的杂草被清除时,一个衣着亮丽的妇人却站在焕然一新的朱漆大门前抽泣。
是,外头是很棒,有可以令她醉生梦死的生活。
但是终日生活在钢筋水泥森林中,清晨是灰色的,正午是灰色的,傍晚是灰色的,甚至午夜梦回时,她惊觉自己的生活也是灰色的。
她渴望回来。
只是当她真真切切地回来了,眼前的早已不是她所熟悉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记忆中骑着三轮车吆喝豆浆的老人不见了,会围着石桌石凳跑的孩子不见了,举着杆子晾衣服的老人不见。有的只是撑着遮阳伞的游人,穿着高跟鞋,踢踏着光洁的青石板,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音。
泪水弄花了她的妆容。
Water周水暮
2011/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