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心我心》沉礁

14、又起误解

　　第二天，外婆到邮局打了个电话，吴若侬缩在被窝里不想醒来，她真的怕了，怕母亲过来之后又逼着她去打掉孩子，于是软弱地不想面对，只把自己团成一团，像蜗牛蜷缩在壳里一样，用被子把自己严严盖住。而后，等到外婆回来，她也保持着不曾变动的姿势。

　　外婆却坐在她的床边，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叫她起来。

　　吴若侬慢腾腾地坐起，垂着头，捏紧拳。

　　“囡囡，我已经跟你妈打过电话了，她本来执意要过来带你走，但是我没让。”外婆苦笑一下，她是拼了这条老命去保吴若侬，才惊得吴母不敢造次。不过，这些都没必要跟吴若侬说。“既然你已经决定要这个孩子，若侬，你就是大人了，应当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吴若侬抬起头，感激地看着老人，但是眼神里全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外婆叹口气，不知道吴若侬是否明白将来要面对的际遇。“从今往后，你就不是一个人了，除了要对你自己负责任，你也要担负起这个孩子的一生，你明白吗？”

　　吴若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时候她真的很天真啊，根本不知道自己因着这个决定，将要受尽多少冷嘲热讽、多少羞辱嫌弃，她单纯的以为，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从来不知道人言可畏的伤害会有多大。

　　“唉……”外婆又长叹一口气，“将来，不论你遇见什么，都要坚强面对，”她满布皱纹的眼睛含着无限期望，“若侬，你要记得，外婆外公、爸爸妈妈，都是最爱你，对你至关重要的人，而有些人，可能他们会用最恶毒的语言骂你，最可耻的行为害你，但是，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你不必放在心上，因为，不值得。”

　　外婆郑重地拉吴若侬的手，“记住了吗？”

　　吴若侬虽然不甚明了，心里却感觉到有一丝与此次谈话的隐喻在昭示着艰难的未来，她也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多少年后，吴若侬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由庆幸着她拥有如此尊重着她、保护着她的家人，为她守护那颗曾经脆弱的心灵，每当她失去生活的勇气，在每一个煎熬的黑夜，总有外婆的坚定话语在耳边重现，使她重拾信心，努力面对未知晴雨的崭新明天。

　　时至今日，戴致尧问她，“为什么一封信都没给我写过？”

　　难道要告诉他，因为怀孕的惊惧与惶恐，在每一个难眠之夜，她总是把写了几句问候话语的信纸，撕碎了又扔进垃圾桶里？

　　难道要告诉他，因为她被母亲打了的那天之后，一直在外婆家住了好几年，而写着地址的那张纸条，却被锁在了父母家中的隐秘角落，所以她也无法将写了厚厚十多页的信纸寄出？

　　或者告诉他，几年之后，当她能轻而易举地取回那张重愈千斤的地址纸条，但是她已经迷惘了，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她？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意她？不知道他能否接受有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这个事实？

　　所以，算了吧，吴若侬有自己必须要走的人生，她承受了太多挫折冷遇，她已经习惯于用重重铠甲来保护自己敏感的心灵，然而那个男子，是她埋在心里最深、最柔软之处的存在啊，任何一句平淡的拒绝都会让她痛不欲生，她无法将他划入无关紧要的人群当中，也无法将最珍贵的爱恋呈现到他眼前，于是，日子就这样流逝吧……

　　“对不起……”吴若侬面对已至发怒边缘的戴致尧，只能说出这三个字，她很抱歉，无法把这其中所包含的故事告诉他，岁月所负载的沉重与艰涩，仅仅回忆起来，便辛苦难言，更何况要面对面地诉说。

　　戴致尧却呆怔了，不是这样的，他并不是要她说对不起，他只要她承认，她依旧等待着他、喜欢着他，而不是用这冰冷无情的三个字，宣判他深藏心底的爱情，早在十六年前，便已被这个女子彻底抛弃。

　　“呵呵……”一连串僵硬古怪的笑声从戴致尧的胸腔里发出，喉间血气翻涌，腥甜的气味充溢的口腔，戴致尧笑得全身摇晃，“好啊，好啊，就当我这颗心当年喂狗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间弥漫的苦涩却烧灼了他的心，他恨不得把谁打一顿来发泄将近癫狂的怒气，而却不得不握紧了拳头，指节绷得发青，也不想误伤了吴若侬一根汗毛。

　　吴若侬惊愕地望着他渐渐远行的背影，听他说的话语，似乎对她的道歉错误领会了，她想抬手去拉他回来，然而一个明艳的丽影不期然飘过眼前，她的手臂便如提着千斤石锁，半分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趔趄的背影远走。

　　近晚的黄昏有片刻的寂静，飞鸟都歇了吵闹回巢，居家的人们也聚集在饭桌边上，洗去一日的疲惫，用暖贴的饭菜抚慰空空如也的肠胃。吴若侬胡乱用了一点饭菜，便蜷在软软的雪青色皮沙发上，身体和心灵，都沉没在说不清的疲倦之中。这套真皮沙发，还是上一手住客留下的，看着挺新的，于是吴若侬把沙发彻底清洁消毒之后，便留了下来。

　　“弱弱，身体不舒服吗？”吴君复在她旁边坐下，用手抚她的额，幸好，并没有发烧。吴若侬因着沙发的倾斜度，慢慢向吴君复那边滑过去，没办法，旧沙发内部弹簧已经失去弹性，因此同坐沙发的两人，谁比较轻，就会向体重较重的那人溜边。

　　吴若侬手脚并用地调整好自己的位置，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君君好体贴，我没事，只是有些累。”她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把戴致尧的消息向儿子交待。

　　吴君复沉默了一会儿，他怎么会看不出吴若侬的强打精神，蹙眉道，“弱弱今晚就在家休息吧，学校那个晚会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必要去看的。”

　　“不行，”吴若侬一个翻身跳了下地，“你看，我一点事也没有，”她手软脚软地转了一圈，“而且，我好想看到有多少女孩子对着我的君君尖叫哦！”吴若侬想象着热闹的场面，眼睛晶亮，体力竟然恢复了不少，“走，让你妈我装一下嫩，跟你一块儿去。”

　　吴君复哑然地看着吴若侬冲进房间里换衣服，不一会儿，便换装出来，白色的贴身铅笔裤，把吴若侬优美的腿部线条勾画得更加修长，上身是一件鹅黄的雪纺方领罩衫，半长的袖子有些蓬松，袖口用嫩绿色的绸子收边，身上却十分贴合，虽然她身板比较瘦弱，然而却还是称得上玲珑有致，本来她把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但是照了一下镜子，觉得方方的领口下锁骨太显了，于是吴若侬仍旧把长发披散了遮住部分锁骨。

　　她满意地朝镜子点点头，又朝吴君复飞了一眼，“怎么样？”她扬着头，挑着眉，一副“快夸我吧”的表情。吴君复抽了抽眉脚，半天才憋出了两个字：“很嫩。”

　　吴君复乘车的时候是一路搭着吴若侬的肩膀，护着她不被人撞到。快到学校的时候，就有认识的同学上车，一看之下都愣住，有一个叫小天的男生，还特惊奇地指着吴君复嚷道，“阿复，没想到你隐藏得那么深，什么时候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了？”

　　吴若侬抓抓头发，一脸尴尬，自从吴君复上了高中，她一直忙着工作，什么家长会之类的从来没有参加过，而且吴君复成绩又好，平时也不惹事，因此老师也从没召见过她，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误会是吴君复的女朋友，她看看吴君复，想知道他怎么应对。

　　然而，吴君复只是拽拽地笑笑，对小天耸耸肩，一点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吴若侬也只好对他的同学们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下了车，吴君复依旧无知无觉地搭着吴若侬的肩膀往学校走，吴若侬忍不住拍拍他的手，又瞪了他几眼，吴君复才不屑地“嘁”了一声，却把手臂收了回来。